八光分文化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⑨|《所爱非人》

“星光计划 Project Sparkling”由八光分文化联合蓝星球科幻电影周共同发起,旨在为科幻影视创作发掘新人、新作,助推中国科幻影视黄金时代的到来。
八光分与蓝星球将以年度推荐的方式,每年优选10部适合影视改编的科幻小说开放授权,以鼓励影视机构、独立创作者和高校学生进行改编创作,扩展青年艺术家创作视野的同时,探索科幻影像的独特语言和主题表达。
更多详情欢迎点击 👉 星光计划 Project Sparkling|10部原创佳作开放授权!助力中国科幻影视改编再创佳绩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⑨

《所爱非人》

作者:陈茜

字数:18k

类型:动作、悬疑、爱情

关键词:机器人、AI意识觉醒

核心创意:在侦破一起机器人失踪案的过程中,引发对人工智能的深思。

故事简介:富豪刘妍报警,称其商务秘书3908仿真机器人失踪,两位警员接下这桩酬劳颇丰的私活开始调查,得知其丈夫、人工智能专家陆国涛因卷入多起犯罪至今潜逃在案,事前秘密制作了夫妻二人的机器人替身来管理公司,没想到两个机器人之间产生了真爱,情绪不稳危及公司和社会。潜藏的陆国涛先处理掉了自己的替身3908,却无法下手处理妻子刘妍,不知道妻子已经离世,“活着”的只是她的替身;而机器人刘妍了解到自己也命不久矣,一心要找到3908,只想与其合葬一处…… 警员抽丝剥茧查明了真相,为主顾完成了遗愿。

推荐理由:充满悬疑色彩,真真假假中,透出人性真情,也表达了对人工智能、理智与情感的反思。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⑨

《所爱非人》

陈茜

宋麦克快下班时来找我,总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出来一下。”他倚在门边,冲我点点头。

我从电脑显示器侧面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他——这位仁兄眼圈发红,青灰的下巴冒出胡楂;警服衬衫外罩着件粗布夹克,拉链敞开,鼓起腹部上的那片菜汤污渍分外引人注目;裤子全是皱褶。估计昨晚又睡在了办公室——难怪老婆跟人跑了。

我站起身,做了个手势,“去顶楼吧,我要买杯咖啡。”

泉州刺桐港区十年前还富得流油时,市里的拨款用也用不完,局长在顶楼辟了个警员休息区出来,买了堆文娱器材。那时,每天午休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打台球,十五块一局,宋麦克总是输给我,后来他就不打了,可能觉得输给新人小丫头片子太没面子。

眼下,台球室和健身房已经成了鬼屋,只有角落处的自动咖啡售卖机还有人用。

我请了他一罐意式浓缩,自己拿了杯美式。在遭受整整一天的文书工作折磨后,我也需要醒醒脑。

“有私活儿。有个富婆来找我,说自己的机器人不见了。”宋麦克抠开易拉罐,摸摸鼻子,“看样子是自己改装过的那种。”

“哪种?”我扬眉。

在港区,靠警局发的那点儿工资,你连车都养不起,大家都会私下接些私家侦探的活儿。上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越界。宋麦克偶尔会找我搭把手,特别是需要和女性打交道时。他是个老派的男人,在某些事上,保持着罕见的羞涩。

我当然也不反对,谁会拒绝外快呢?

“看上去像那种……”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一张合影。照片中的女人已界中年,穿着驼色的大衣和看上去挺贵的鞋,面对镜头,笑得冷淡又得体。那位失踪的机器人站在她身侧,神色专注,盯着主人的侧脸。它极为俊俏,有着在流水线产品上找不到的艺术感。这货绝对价值不菲。

“这不是刘妍吗?”我说。

照片中的女士在泉州可谓无人不晓,是商业新闻版的头条常客。最近几年对外宣称退休,低调了不少,但仍算是位风云人物。

“她说那是她的商务秘书,知道公司不少商业机密,必须得弄回来。”宋麦克干咳一声,“我觉得他们关系没那么简单。她说不出这个机器人秘书的型号,说是私家手工制品。”

“哇哦——”我再次欣赏起照片里的美男,对这位女士的品位表示了赞赏。

“她约我一小时后在她家面谈。”宋麦克说,抽回手机,“我觉得有你在,聊起来会更方便些。”

“一个玩火玩过头的有钱寂寞女人,想找回失踪的机器人宠儿。”我耸肩,“听上去是个肥差。”

踮起脚,将喝空的咖啡罐隔着半个房间投进垃圾桶,精准。我看了眼腕表,“我收拾下东西,十分钟后停车场见。”

以前这种时候,宋麦克都会嘀咕,要不是你穿着裙子,谁能看出你是个女人。

可今天他似乎心情低落,只是瞟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1

宋麦克开着他那辆破大众,我坐在后座上,膝头的电脑随着颠簸上下跳动。我们穿过泉州破败的市中心,远远能看到暮色中开元寺那暖色的灯火。又是一年中元节快到了。

细雨中,成群的失业青年在街头游荡,塑料荧光外套闪闪发亮。他们爬上废弃购物中心的窗口晃着长腿,嚼口香糖。有人认出了宋麦克的车,一边比中指,一边冲我们吐口水。

“你不管管?”我半真半假逗他。

“现在是下班时间。”宋麦克说,语气厌倦,“再说能怎么样?把这群小兔崽子揍一顿吗?”

而远郊滨区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车窗外掠过落日余晖中波光粼粼的海面,一串归巢的飞鸟轻轻落在白色浅滩上。这里连沙子都是直接从国外小岛运过来的,滨区的房价早在72年就涨到了六位数。

我们的委托人就住在这片别墅群里。

可惜我们都没心情欣赏眼前难得一见的、充满了金钱气息的风景。宋麦克让我抓紧时间查一下刘妍——那位委托人的背景。

网上关于她的信息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官方商业报道和采访,没什么真正的干货。刘妍出身草根,年轻时靠着几轮太空投机生意暴富,后来离开北京隐居泉州刺桐港区,但手里还掌握着几家知名公司的股权;结过一次婚,前夫陆国涛也曾是商界名流,后因重大经济犯罪嫌疑潜逃,已有多年。他们过去属于夫妻合伙经营,刘妍居然奇迹般地从中洗白,保住了自己的资产。

我迅速翻看检索结果,一边挑重要的念出来:“网上找不到什么负面新闻。要么天生低调,要么公关工作做得好。”

宋麦克哼了声,“有钱人,屁股有几个是干净的?”

自从几年前,在仓库谋杀案上碰壁后,他就对有钱人过敏。

我没理他,继续看资料,“她前夫陆国涛的背景倒挺有意思,在炒小行星地产前,读的是神经内科的医学博士学位,还有和人工智能研发相关的大学教职呢。人到中年才改行经商。”

“嗯。”宋麦克应了声,语调有些淡漠。

“他们以前夫妇感情倒是挺好。”我盯着屏幕,稍稍一检索,就能在各种旧新闻的照片中,看到陆国涛与刘妍出双入对的样子。陆国涛也没传出过什么婚外绯闻,在他那个级别的富豪中,可谓十分罕见了。

“也没碍着她老公跑了后,找个机器人排解寂寞。”宋麦克说得酸溜溜的。

我们已经进入了别墅区,大众开开停停,向无数重安检系统提交邀请码。

砂石板路两边是椰林掩映下的小屋,紫荆正在落花,铺得一地残红。刘妍的房子在湖区深处,西式双层,通体雪白,屋子侧面有个大露台,直接伸入海湾中。露台上摆着藤椅和遮阳伞,令人不禁对那些悠长的午后休闲时光浮想联翩。

整幢屋子,只有客厅的灯亮着。

我们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顺便讨论了一下刘宅整套警备系统的造价。屋顶上方正有几架隐形监控无人机巡逻,泉州最大的银行也不过如此。

“住在这儿,简直像在城堡里一样安全啊。”我一边感叹,一边掏出粉盒,整理头发,补妆。

宋麦克出发时,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干净西服。这是我替他保管在警局更衣室的,为的就是应付眼前的状况。他离婚后,我偶尔会帮他打理一下需要见人的工作。局里也有人说闲话,说我们搞在一起了。我俩之间其实心知肚明,不会有那回事。他是当年带我入行的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仅此而已。

门铃响了十几秒后,女主人开了门。

刘妍比照片中看上去要年轻一些,乌黑浓密的长发披在肩头,眉眼没多少人工调整的痕迹,称得上端正清秀。她知道宋麦克会带女伴过来,所以只穿了一身灰色的丝绒瑜伽服和一双拖鞋。

我真希望自己四十多岁时,也能保持她的纤细腰围。

“宋警长,欧阳小姐。”她伸手与我们相握,声调细柔甜美,“很感激你们能抽出时间,来帮我解决一个小小的私人问题。”

宋麦克点头。

我们走进客厅,在沙发一角落座。刘妍的居所看不出暴发户的痕迹,每件家居都昂贵得简洁悦目。墙上挂着一幅枯笔山水立轴。肯定是真迹了,我想。

转眼间,刘妍亲自端着茶具过来了。

我有些惊讶,这所大宅里居然真的没有管家了。

她抱歉地解释道:“见笑了,这些工作平时都是3908负责的。它失踪后——”

“3908?”我扬眉。

“就是我那位失踪的机器人秘书的名字。是它自己起的。我原本想给它起一个更人类化点的名字,但它在这个问题上很固执。”刘妍笑笑。

宋麦克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也是我希望能尽快找回3908的原因,它——很聪明。我害怕它受到伤害。”刘妍犹豫数秒,细瘦的双手合在膝头。手背凸起的筋脉是她身上唯一泄露真实年龄的地方。

“聪明?您的意思是,它使用的电子脑程序不是市面上通行的版本?”宋麦克问。

我瞥了他一眼。

今天他有几分急躁,一上来就指责客户钻法律空子。这可不利于套出信息。私自改动机器人电子脑程序,是被明令打击的技术犯罪。但挡不住商业利益与极客好奇心的驱使,这条法令正日益成为一纸空文。

“这不重要。”刘妍说,微微侧头,语调升高了些,“我只是说,您可以将它当成一桩真人失踪案来调查。让两位见笑了,自从独居后,它是我唯一的伙伴。我将它看成家庭的一分子。”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我冲她微笑时,拿出了纸质笔记本和笔——这招总能莫名使客户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人工智能监察也不是我们管理的范围。我们只有充分了解您的机器人秘书的行为逻辑,才好推测它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刘妍神色和缓了些。

我暗中横了宋麦克一眼,“能不能请您描述一下它失踪的具体情况?”

“是昨天早上的事。”刘妍说。进入回忆叙述的她冷静而有条理,令人不由得想起她曾经是位成功的女商人,“3908也是我的全权商务代表。昨天早上,我让它去公司,替我面试一位新的财务经理。结果到了约定时间,公司那边打来电话说,3908没有准时抵达会议室。我很意外,也很担心,于是派人沿途搜索了一遍,发现3908的车停在离公司不远的公路辅路上,车门锁着,没有暴力痕迹。只是它本人消失了。”

“您的机器人,体内没有定位装置吗?”宋麦克问。

“没有。”刘妍摇头,“它不喜欢身上有监控,我替它拆掉了。”

我皱眉。

“请原谅,女士。”宋麦克身体前倾,“您这位机器人的自主权限和智力水平,大致在什么水平上?”

“3908是一位艺术家朋友的作品。我承认,它运行的不是标准程序。”刘妍说,她似乎对宋麦克的再次咄咄逼人并不介意,“3908的心智水准,具体我也无法描述。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士。”

她微微弯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只能说在日常相处中,它和正常人类完全一样,只是更单纯。它是个好孩子。”

“女士,您胆子可真够大的。”宋麦克摇头,“一旦程序出错——”

“人生在世,总得承担一些风险。”刘妍说着,抬起眼睛,“和难测的人心相比,我更愿意与机器人做伴。”

作为每天都要与人类罪犯打交道的警察,我们都一时无言。

“你觉得它失踪的原因会是什么?哪些人会想得到它?”我用笔尖点着纸面,打破沉默。

“我真的——不知道。”刘妍微微摊开手掌,“我已经基本退休了,只是在公司尽一个挂名顾问的义务。在泉州,我的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没有仇家。可能有人误以为3908的头脑里有重要的商务机密,绑架了它?”

“它本身对其他人有什么价值?”宋麦克又问。

“从金钱的角度看,顶得上一辆顶级豪车吧。我朋友的作品一直有很高的市场价值。”刘妍弯起一边嘴角,笑得有点嘲讽,“可以将它的电子脑格式化后重新出售。它很漂亮,肯定能轻易找到买家。”

她想了想,补充说:“我也放出过消息,愿意出个好价钱将它赎回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联系我。”

宋麦克咕哝一声:“有意思。”

茶过三巡,我们告辞离开。

刘妍将我们送到院门。外面起了风,她裹在柔软瑜伽服下的身体显得异常单薄。我也再次注意到这所大宅有多么空旷安静。

“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的。”我说,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我居然有点喜欢她。

“如果找到它时,损毁得已经太厉害,别给我看照片。”她说着抽了抽鼻子,高贵冷静的外壳突然裂开了个口子,“直接告诉我情况就好。别让我看照片。”

2

“你怎么看?”回到车上,我凑近暖气直搓手。

那间大宅子冷得像冰库似的,还没到九月份,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麦克不回答,他忙着点烟。

“他们的关系,恐怕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热辣。她看那个机器人更像是一条宠物狗。”我补充。

或一个朋友。但凭我的直觉,宋麦克不会喜欢听到这个词的。

在深深呼出两团烟雾,把车内空气彻底污染之后,他侧头瞟了我一眼,“你真没看出来?”

“啊?”我弯腰探身顺过烟盒和打火机,也给自己点了一支,“什么?”

“这幢大房子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他发动汽车,破大众的引擎干咳起来,“那女人也是个机器人。”

我呛了口烟,差点把肺咳出来,“不可能吧……现在机器人能做到这么逼真了?”

仔细回忆和刘妍握手的触感,皮肤的质感、暖度,动作的力度,完全与人类一般无二。

“咱们待的是什么地方,又没北上广那些限止令,”宋麦克耸肩,“早几年就有这样的高仿真产品出现在市面上了。”

我有点不寒而栗,“在哪儿?平时我们看到的人里面——”

“想什么呢?”宋麦克喷笑道,“那些假人外表长得漂亮,但全傻头傻脑的,很容易分出来。咱们今天遇到的这个不一样,真正的高级货。我也没见过仿得这么厉害的,不过有些细微的差别还是能看出来。我具体形容不出来。”

“那些傻乎乎的仿真人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我盯着问。

他转开眼睛。

我想了想,明白了,“你也去抄过水蔡?”

宋麦克将车窗摇下一条缝,放出我俩制造的烟雾,“今天晚上你还有事吗?”

“嗯?”

“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个做机器人的。他住在石井,真名没人知道,都叫他嘉礼匠。”

嘉礼戏是本地人土话中的木偶戏。我想了想,这个外号送给做仿真机器人的技师,倒也合适。

宋麦克认识他,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在刘宅,当宋麦克没花力气逼问刘妍所谓“艺术家朋友”的详情时,我就知道他心里有底。另外,这桩案件的性质已从“富婆私下寻找被偷走的情趣机器人”转向了更诡异的方向,彻底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再说,宋麦克的情绪也有些不对劲儿,我不想放他单干。

“走呗。我明天不值班。”我说。

3

石井在入夜后是个神奇的地方。

十多年前,这是整个刺桐最繁忙的地区。每天有上百艘巨型星际货运船在港口川流不息,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钱、新技术和旅客。当时的整个港区,奢靡得如同旧时代那些坐在石油井上的国家。

我们都以为好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虫洞运输出现,货船再也没有必要经停这里了。港区以令人惊异的速度衰变成黑市,甚至成了失业者与地外逃犯的聚集区。哪怕我穿着警服带着配枪,白天独自来这里,都得掂量掂量。

跟着宋麦克过来,倒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他将破大众停在外面,带我步行进入石井。刚降过一场雨,年久失修的路面积起水凼,映照着街道两边的各色店招,大部分都是卖走私电玩和违禁药品的。卖面线糊和海蛎煎的铺子夹杂其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一路上,不断有人上来和宋麦克拍肩拥抱。要不是他意志坚定,肯定已经被人拖入酒吧去“喝两杯”了。我则努力不让自己去盯视路上那些人体改造爱好者。他们的电子器官裸露在体外,心脏、肺还刷着荧光颜料,随着呼吸心跳一明一灭。注意到我的窥视,他们开始吹口哨,“嘿,我们经过改造的地方不止这些哦!”

我扭开视线。

“那东西就住在这里。”宋麦克双手插在裤袋里,下巴点着一座破旧大楼说。

楼里一片漆黑。

“你们以前有什么仇?”我听出他语调里的厌恶感,检查起藏在袖子里的电棍。那是我自己弄来的黑市装备,比一截铅笔还小,能把彪形大汉电得躺在地下尿裤子。

他侧头看我一眼,“以后再说。”

我们走到楼前,正厅玻璃门早已破碎,靠着一道铁栅栏和老式环形锁阻挡流浪汉的进入。

宋麦克用力摇晃铁门,吱嘎声在夜晚的寂静中十分刺耳。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喝道,“你要是三分钟内不开门,明天我带拘捕证过来。”

楼道里寂然无声。

我和宋麦克站在栅栏外,夜风吹透了我的外套。

“会出来的。”他说。

果然,没一会儿,楼道里亮起一束手电光,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我眯起眼睛,适应光线后,看清了来人。“嘉礼匠”是个小个子男人,佝偻着背,没有头发,穿着一套没有军衔的旧军服,满脸皱纹,眼神却很灵动,年纪在三十岁到七十岁之间都有可能。

他摇晃着钥匙打开环形锁,放我们进去。我留意到他有双细白纤长的手,指甲里污迹斑驳。走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子酒臭。

“你答应过,不来烦我的。”他小声抱怨道。

“只要你老实,我当然懒得来管你。”宋麦克哼了声,“走,去检查一下你的车间。”

他犹豫了一下,带我们坐上一部居然还在运行的电梯,进入地下室。

巨大的房间灯火通明。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需要猛吸一口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别尖叫出声。

四处都散乱着人体部位。胳膊、腿、女性胸腔带着不同形状的乳房,各色头发如巨大草堆团在墙角。一排排面孔悬吊在支架上,有个小姑娘正拿着彩笔为其中一颗头颅画眉。

不,那也不是真正的女孩。我再仔细一看,她仅胸以上的部分具有人形,下半身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金属支架。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我能感到冷汗流过满布鸡皮疙瘩的后背。按说当警察将近十年,凶杀现场也见过不少,可这里的景象仍有种超越理性的诡异。

宋麦克肯定不是第一次进来,他在工作台和车床间随意溜达,顺手拿起一只耳朵或一根手指看看。

嘉礼匠站在墙边,紧紧盯着宋麦克的一举一动,双手藏在袖子里。

他怕警察。

“我最近一直在做合法的单子。”他说,声音喑哑,“火星上一家服装公司要两百个走台模特。我就忙着这件事,连门都没出过。”

宋麦克折回来,拿出手机,划亮,放到他眼前,“你做的?”

屏幕上是刘妍和机器人秘书的照片。

嘉礼匠转开眼睛。

宋麦克直接膝头一顶,重重撞在他胃部。小个子男人的喉咙里发出阵阵污泥翻滚的浊音,缩成一团。我皱起眉头,退开几步。

“现在再问你一次,你做的?”宋麦克揪着他的头发。

“他们给了很多钱,说要保密。”嘉礼匠嘶声说,生理性眼泪一直流到鼻尖,悬在那儿闪闪发亮。

“站起来。说说,谁下的单子,要求是什么。”

他歪头,先看宋麦克,再看我,声音发颤:“说了我就死定了。他们不是一般人。”

我微笑着看他。宋麦克从不揍无辜的人。企图冲我卖惨,他可是打错了算盘。

“不说你更死定了。”宋麦克露齿而笑,“别忘了仓库那事儿,你还欠着账呢。”

“那个女人,是我做过最精细的活儿。”嘉礼匠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镇定,“他们只要求质量,不催活儿,钱也给得足够多。很大方的买主。”

“什么时候的事?”宋麦克问。

“让我想想——起码有两年,不,三年前了。是个中年男人下的订单,拿着照片来的,说要定做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匠人捡起工作台上的一截金属骨骼,搓了搓,动作神经质,令人想起昆虫颤抖的触须,“我说你要一模一样的,得多提供些照片。他第二天给我发来了数千张各种场合的照片,有些甚至很私密。”

我颇为意外。宋麦克的神色也阴晴不定。

要弄到刘妍的各种私照,难度可不小。我们刚拜访过她家,各种监控设备足以把普通的变态跟踪狂挡在门外。

“我很快给他弄出了模型初稿,他看了之后觉得不满意,说没达到他期望的水平。”嘉礼匠闷哼一声,“很少有人对我的活儿不满意的。”

“他要求以假乱真的程度很高?”宋麦克皱眉。

“过了几天,他把那个作为原型的女人直接带来了。”他说,“我吓了一跳。我原来以为他是那种得不到某个女人,就复制一个替代品的有钱变态。结果没想到带来的还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女人,而且他们之间关系很近——像是多年夫妻。”

我和宋麦克面面相觑。

“那女人比照片上老得多,很没精神的样子,像是得了重病。他们在我的工作室待了一整天,我根据她的样子修改了模型,直到他俩都满意为止。”嘉礼匠从工作台下翻出一本沾满油污的活页本,翻开,里面全是美貌惊人的年轻人偶照片。他终于找到了其中一页,递给我们。

是刘妍,我们刚刚见过的那位贵妇。照片中的她面无表情,脖子以下的身躯还未覆盖皮肤,看上去像一辆敞着前盖的汽车。

“提货那天,是他们俩一起来的,女人随手翻我的产品目录相册,看上了一款漂亮的男性侍者,开玩笑说买下来当作给‘那个她’的诞生礼物。男人竟然直接下了单子。”他低头抠着指甲里的污渍,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他们付的现款。”

“你就没好奇过,他们要拿仿真度这么高的机器人干什么?”宋麦克问,“我看你三年前吃的苦头还不够。”

“我也稍微查过他们的身份。大人物。反正我是惹不起的。收钱做事就好,我不想惹上麻烦。”

“晚了。”宋麦克说,“那个男性侍者机器人偷偷跑了。你可能又造出了一个杀人犯。”

又?我呼吸一顿。

“这和我没关系。”嘉礼匠回应得极快,“他们在我这里只定制了机器人的躯体,我交出去的只是两具空壳。电子脑的事儿他们说自己会处理。”

宋麦克冷笑,“你敢说自己和电子脑的供货方完全没接触?调试阶段的活儿是谁干的?”

嘉礼匠举起双手,“别!别动手。都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的。”

我们都盯着他。

他打开电脑,进入邮箱。我挤开他,自己操作,直接将他与供货者之间的邮件全部复制了一份。

“你们还想要什么?尽管问吧。”他长叹一声,“反正我已经死定了。”

宋麦克想了想,又在手机屏上划拉了几下,向嘉礼匠展示,“是这人来定做的机器人吗?”

匠人皱起眉头,眼睛沉在阴影里。

“别推脱你忘记了,你可是做人脸的艺术家。”宋麦克提醒他。

“应该是他。”他轻声说。

4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出了大楼,宋麦克问我。

我点头,“你确实欠我一顿好饭。”

所谓好饭,最后也不过是酒吧里的两碟古巴三明治。老板是熟人,给我们留了靠角落的座位。

吃饭时,我们一直没提案子的事。

餐后附赠的甘蔗水上来后,宋麦克说的第一句话是:“欧阳,这事到此为止。今晚出来的报酬我会分给你。”

我差点当场直接给他一拳头——论体能格斗,这孙子没准儿还真打不过我。可能我的表情过于狰狞,宋麦克叹了声,“是不是已经晚了?”

我双臂抱在胸前,直瞪着他,“是不是和仓库那事有关系?”

宋麦克一怔。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挥手点了杯杰克·丹尼。很少有人知道,宋麦克的酒量其实小得可怜。这杯下去,我可能得找人扛他回去了。

“又是陆国涛。果然又是他。”他盯着气泡从黄浊酒液底部慢慢升起,咧嘴一笑,“欧阳,关于78年的仓库案,你知道多少?”

“一群小混混在港区仓库斗殴,有人动用了火器,导致十三人死亡。”我说,顿了顿,补充道:“你调查此案后,从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被踢成了片儿警。局里各种流言蜚语我就不转述了。”

当时,我正回警校脱产进修。半年后回到局里,发现搭档被降职,自己也莫名转到了文职部门。别人都说是宋麦克连累了我。我和宋麦克从未正面提起过此事。他不主动说,我也不问。

仓库案像是我们之间一个沉默的结。

宋麦克继续盯着酒杯。我没催他说,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多几分钟。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我突然意识到他老得厉害。

“78年8月,当时我还在刑侦组。有人报警,说港区有座仓库里,散出某种不好的味道。我带人去了。当时你不在泉州……还好不在。”宋麦克干笑一声,“现场和你刚才看到的嘉礼匠的工作室场景差不多吧。只是,那个现场全是活人的尸体,尸体碎片,更确切地说,已经腐坏了。我们叫上法医清理了一个星期,确定死者有十三名。身份全是石井区的小流氓。”

“枪械走火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轻声问。

“这是最古怪的地方。现场除了死者的DNA外,只有一个陌生人的生物痕迹。甚至不是血迹。后来查出来了,在场的第十四人是嘉礼匠。你看那龟孙子当场尿裤子的熊样儿,像是能杀掉十三个年轻男人吗?”宋麦克说,“死者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大力撕成了碎片。法医老李花了很大工夫才把他们拼起来入殓。”

“这么大的案子,怎么没听说总局介入调查?甚至我们局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说。

“就是总局摁下去的。”他耸肩,“反正那些石井的贱民也没什么有地位的亲友会替他们出头,死了就死了。”

“你怀疑有人在仓库调试非法机器人,结果出了意外?”我想起他对嘉礼匠说的,他还欠着债,以及刚才对刘妍的嘲讽: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还有,陆国涛曾经是个人工智能专家。拼图的碎片正在合拢。

“那鬼东西也已经吓尿了,他亲眼看着那些机器人发的疯。”他转动酒杯,往衣服上蹭了蹭手汗,“抓他也没什么用。嘉礼匠说白了只是个手艺人,他只会做机器人外壳,电子脑是另外一些人带来的。他能接触到的也是那个组织的下层代理者。当时也是那些人把失控的机器人带走了,只留给我们一地尸体。可怜的年轻人,那天他们可能只是做搬运工,想挣点零花钱。”

我盯着玻璃杯中的黄色残渣,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几件事的时间点一核对,顿时明白了好些事情,“陆国涛和这事有关系?他就是捅下这个篓子之后逃走的?”

“哪儿至于啊。”宋麦克笑出声,“泉州的上层高官才不为了十三个贱民得罪这帮富豪。陆国涛必须潜逃,是犯了别的更大的事。”

我默然。自从泉州衰落后,本地政府对这些带着巨量财产来定居的富豪,实在是关怀备至。本地的运输业早就完蛋了,整座城市都靠他们撒下的蛋糕渣维生。

宋麦克身上毛病不少,但他是个好警察。我能想象他死咬着对方不放的样子,不由得苦笑。当年的降职顿时有了合理解释。他刚才叫我从此事中撤身,也自有道理。

“陆国涛逃走后,我还以为这事已经了结了。我想管也管不了。”宋麦克说,“但现在看来,他和他老婆刘妍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很可能他通过刘妍,继续控制着泉州的生意。”

“是刘妍的机器人。”我纠正他,“按嘉礼匠的说法,刘妍参与了她自己的仿真机器人制作全过程,而且她看上去已经重病缠身。你觉得——真正的刘妍还活着吗?”

“我赌五块钱她已经死了。”宋麦克说,“像他们那种有钱人都看不好的病,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同意。我也觉得她已经死了。”我一边说,一边慢慢理清思路,“陆国涛一直私自研发电子脑。他犯事儿外逃后,通过刘妍继续管理公司。几年后,刘妍得了绝症,死期将近,他们决定制作一个以假乱真的刘妍机器人来维持运作。”

想了想,我又补充了句,“他们给机器人再弄个机器人宠物。真是十分奇妙的安排。”

宋麦克看我一眼,“可能他们不想让假刘妍过多接触外人,时间长了,总有露馅儿的风险。通过寂寞贵妇的一个机器人宠儿出面代理,合理得多。一条安全的傀儡链。”

我垂下眼睛,拨拉着盘子里的生菜叶碎片,“所以,你早知道刘妍是陆国涛的前妻,陆国涛又屁股上夹着屎,你为什么还接这个私人委托?除非你还打算顺藤摸瓜,捉陆国涛归案。”

他不作声。

我继续说:“还有个更大的疑问。刘妍的机器人——也就是背后的陆国涛,为什么会委托你去找失踪的3908?他完全有财力再从嘉礼匠那里定制一个机器人。我们可以忘了那些机器人是家庭成员和伙伴的温情狗屁。陆国涛是个理智的冷血商人,3908的脑子里肯定有某些装置,能在紧急情况下,将其中的资料远程清零。他也肯定知道,你是当年执意想追责的那个警察。他应该对你避之不及才对。”

宋麦克仍拒绝和我对视。

我能听出自己的声音越拔越高,掩不住怒火,“老大,这他妈是个陷阱!别说你看不出来。”

“我不是想充什么狗屁英雄。”他终于开口说,声音沙哑,粗短的手指将油腻的短发从额头拢到后脑。

我扬眉。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我的肩,空落落地掉到虚无中,“陆国涛清楚3908可能已经失控了。他自己兜不住这摊子事,他怕仓库案旧事重演,而受害者不只是小混混。我是少数几个知道事态能有多糟的人。”

将残酒倒入桌边的装饰性花盆里,宋麦克说,“他不是想找回那个机器人。他只是通知我,最好去收拾掉一个大麻烦。”

5

那天凌晨,从酒吧出来,在和宋麦克分别前,我半是强迫性地逼他答应:不要独自去追索那个可能已经发了疯的仿真机器人。

他笑着答应了,速度之快令人生疑。

而我看着那辆破大众歪歪扭扭地开走,意识到自己其实束手无策:当年他调查仓库案的细节,我几乎一无所知。今夜他向我述说的,肯定只是冰山一角。宋麦克眼里,我永远还是那个实习生小姑娘。他出于某种愚蠢的直男自尊心,想把我撇出这桩危险的案子。

陆国涛。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回到自己狭窄的公寓,已是凌晨两点。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徒劳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车间里的人体残片。

我烦躁地翻身坐起,拎出笔记本电脑,盘腿而坐。宋麦克说过,陆国涛是由于另一件他掩盖不了的事情,不得不逃离此地。他含糊的说辞令人起疑。既然已经知道了陆国涛的名字和案发时间节点,也许找到某些线索并非难事。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出几位警校培训时结识的总局技术科刑警电话。在等待通话时,我联入局里的内部信息网,开始着手慢慢筛检信息。

6

“老宋?”我大力敲门。

等了半分钟,没回音。

我直接刷虹膜认证,进了宋麦克的办公室。曾几何时,我还是他的助理;调职后,他也一直没取消我的门禁权限。

里面一股子烟味。我开了换气扇,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仓库案的旧卷宗摊在桌上,因为翻得太频繁,边角都起卷了。台式计算机的电源也亮着,我晃晃鼠标,屏幕跳出密码框。

算了。

他的外套和车钥匙不在。

我骂了声,这货是故意甩开我的。今天早上,我把整理出的资料汇总发给了他,电话留言让他等我来局里。陆国涛可远不止是个玩火过头、偶尔导致悲剧的疯狂科学家。他私下研发仿真电子脑过程中犯下的事儿,要搁上世纪死刑废止前,足够直接吊死了。

虽然宋麦克追踪陆国涛行踪多年,我仍拿不准,他是否知道对手有多可怕。宋麦克是个老派警察,他并不擅长网络资料的挖掘和整合。而在仓库案被官方封存后,他也无法得到局里技术员的帮助。

心急火燎赶来局里,结果却是扑了个空。

我能想象他解释时的嘴脸:我不能带着个女人一起去追捕发疯的杀人机器。老天,他都脱离一线好几年了,也没见参加任何体能训练,现在八成连个街头混混都打不过。

“张科长,借一下你的车。”我摸出手机,打给局里的一位改装车爱好者。

对方答应得很痛快。

驶入山区时,我开始庆幸自己借车的决定。顺滑的公路没多久,即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道。市里已经没钱维护这些偏远的公路网了。

一路上,打给宋麦克的电话他都没接。我则努力不去想仓库案卷宗里的现场照片。

好在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他的破大众,歪在辅路上。

我停车,摸了摸配枪。击毙一个机器人得打它们的腹部,它们的能源在那儿——再次默念这个刚刚学到的知识,我踢开车门。

“老宋!”我喊了一声。

四周寂静无声。公路两边全是碎石滩,耸立着巨大的岩块,石缝间某种开黄花的入侵植物长得漫山遍野。

“我在这儿呐。”他应了声,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不是叫你别过来吗?”

松了口气,循声绕过几块巨岩,我看到了宋麦克。

他正蹲在一具人类的尸体边。不,是一具被损毁的机器人。

3908仍穿着他失踪那天的高级定制西服,衬衫掀开,腹部的能源模块已经不见了。原本精美绝伦的面部,已变得惨不忍睹,像被人用刀子胡乱破坏过。嘉礼匠看到眼下的场景肯定会痛心疾首,我想。

“破坏面部,是为了防止有人认出它?”我在宋麦克身边蹲下,“没什么意义吧,整个港区估计也就这么一个高级男性仿真机器人。”

“不是我干的。”宋麦克说,“我找到它时,它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我觉得破坏者动手毁容,更像是妒忌。”

“谁会妒忌——”我愣了愣,摇头,“我的天。”

宋麦克站起来,“你来得倒也是时候,帮我一起挖个坑把它埋了。万一有人看到当成人类尸体报警,又是个麻烦。”

“要干体力活儿时,你倒想不起我是个女的了?”

我们一起在石滩上清理出一个浅坑,将3908的尸体挪进去。它的电子脑也被取走了,只留下空空的脑壳。捡起石块往它身体上盖时,能听到细微的金属与塑料摩擦的吱吱声。

最后,我找了块有特殊花纹的方形石块,放在它的坟头,然后退后几步,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宋麦克看了我一眼,“打算给刘妍一个交代?你知道我们不能——”

“别这么混蛋。”我叹了口气,“我知道。”

7

回警局的路上,我们始终沉默着。

宋麦克跟着我去还车钥匙。在局里溜了一圈,可能见我脸色缓和下来,他终于开口道:“上天台聊聊?”

顶楼天台空无一人。蓄了几天的秋雨降了下来,滴滴答答敲着顶棚,水迹在墙上画出道道印迹。

“你是怎么找到3908的?”我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让蒸汽温暖僵硬的面部。

“是陆国涛想让我们找到尸体,把定位器直接放回去了。”宋麦克的声音干哑,他没买饮料,直接燃了支烟,“我昨天从嘉礼匠手里弄到了那个信号频段。陆国涛等于把3908的位置直接送到我鼻子底下了。”

他顿了顿,“你又是怎么跟上来的?”

我犹豫一下,还是直说了:“我定位了你的手机。”

“妈的。”他笑骂,听上去并不是很介意。

“我很担心你。”

他尴尬地挠挠头,闷了半天,憋出一声抱歉。

我摇头,“昨天夜里,我想办法进了交通监控数据库,找到了那段所谓3908失踪的视频。是陆国涛直接把3908接走的。当时我吓坏了,认为陆国涛是想设局杀你灭口。他干得出来。他是那种人。”

“我知道。”宋麦克用脚将烟蒂碾灭,“我也误会了。直到看到3908的尸体,才反应过来,陆国涛想利用我收拾的,不是那个男性机器人,是他的机器人老婆。”

“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动手?”我扬眉。

“天知道,也许是下不了手。毕竟那些鬼玩意儿太像活人了。”宋麦克耸肩,“今天晚上,我约了陆国涛见面,就在刘宅。把整件事儿做个了断。你也带上配枪。”

“他居然敢来?”

“我跟他说,要是他不屈尊过来直接谈清楚,我不会管这事儿的。”宋麦克说着,抖落空烟盒,烦躁地将其扔进雨幕,“等他的假老婆在别墅区发疯,伤到其他有头有脸的好市民,他可以试试自己收拾。”

我喝了口热饮,闭上眼睛。糖分带来的安慰聊胜于无。

“你说,3908,和刘妍,知道自己是机器人吗?”

“有区别吗?”

“我不知道。”

“你不能犹豫。”宋麦克转向我,语气生硬,“这事儿没商量的余地。”

我沉默了片刻,向他保证:“当然,我们今天晚上得处理掉所有危险的机器人。它们都是巨大的安全威胁。我看过仓库案的卷宗,我知道。”

他盯着我,“它们只是长得像人类而已。你别多愁善感。”

我叹了口气。

8

第二次去刘宅,仍是宋麦克开车。我靠在后座上,抚着外套内袋里的手枪,那份冰冷的金属感直沉进我的胃部。

我给人们带去过很多坏消息。警局的潜规则:要是由看上去温柔和善的女人带去噩耗,也许能减少伤害。于是我敲开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告诉母亲她们的孩子在车祸中身亡,告诉妻子她们的丈夫进了监狱。

眼下,只是需要去通知一个机器人,它的机器人伙伴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悲伤。

它们的情绪只是一段程序而已。而且它的悲伤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我闭上眼睛,再次回想起刘妍,那个清秀单薄的中年女人,眉眼里一瞬间的孤独与自我嘲讽。都是假象,都是程序。她早晚会崩坏成杀人机器,她必须被处理掉。私心里,我希望宋麦克能干掉脏活儿,留给我的任务只是帮他一起处理“假刘妍”的残骸。就像那天埋葬3908那样。

但直觉告诉我,这事儿宋麦克可能下不了手。他是个老派的男人。要他击毙一个无辜的女人,过于强人所难。然而这事儿必须有人干。

我再次检查手枪的子弹数量。

刘妍的别墅在雨夜里像一座湿漉漉的精致模型,白得透亮。

我们在房子背后的小山坡上停车。宋麦克看了好几次表,终于,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轻微轰鸣,是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我们都在监控录像里见过。

“你待在车里。”宋麦克说。

原先的安排即是如此,我点头。

他下车,陆国涛也从奥迪里钻出来。和失踪前的旧照片相比,陆国涛胖了。棱角分明的长脸变得圆团团一片和气,两鬓的头发已然全白。

“宋警长。”陆国涛说。

“我不想和你握手。”宋麦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说。

他们的声音通过宋麦克身上的微型话筒传回来,杂音沙沙作响。

“可以理解,我给你们添过很多麻烦。”陆国涛收回手,点点头,“今天又得拜托你了。”

“我怎么知道,帮你擦了这次屁股,不会有下一次?没完没了了还。”宋麦克说,“警力是给你这么闹着玩儿的?”

“不会有下一次了。”陆国涛说着,把手伸进衣兜。

我呼吸一窒,结果那商人只是掏出了烟盒,“刘妍和3908是特殊的。我没打算在贵地继续实验电子脑,仓库那件事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教训。”

“解释一下。”宋麦克说。

“高复杂程度的电子脑和机体的配合问题一直没解决。它们会失控。我和我下面的团队试过很多方案想稳定它们的心智,只有一种暂时有效。”谈到这些,陆国涛的口吻像是有了鲜活的气息,像所有谈到深爱事业的人一样,“要是给电子脑输入大量活人的记忆作为运行基础,至少在模拟器上,能正常运作三到五年。可惜的是,现在的技术还不能无损地提取活人脑中的记忆。我们出钱找了不少绝症病人当志愿者,他们很乐意给自己家人留下丰厚的遗产。”

我感到一阵恶心。

陆国涛说得漂亮,实际上,他的实验品远不止“自愿”的绝症患者。几桩地外孤儿院丑闻的暴发,才是他当年畏罪潜逃的真正原因。看着卷宗里那些孩子的遗照,我明白,他根本没有人性。

“真是个慈善家,我代表那些病人感谢你。后来你发现自己老婆也活不长了?”宋麦克打断他。

“是的。”陆国涛承认,说得波澜不兴。

“她得的什么病?”

“一种太空辐射导致的后遗症。早年我们刚开始倒卖小行星土地时,去看地的都是她。”陆国涛苦笑,“谁都不知道报应会在二十年后等着我们。她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后,提出来,用她的记忆制作一个仿真机器人,来继续出面打理我们的生意。我刚开始没同意,这就像——”

他表情扭曲,做了个手势,“面对自己妻子复活的尸体。”

“为你的痛苦感到抱歉。”宋麦克声调平板。大概连一堵墙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

陆国涛也可能意识到站在面前的,并非适合抒发感情的对象,于是干咳一声,“但我们也走投无路了,我是已列为失踪人口的逃犯,出钱雇佣别人作为代理风险又太大。于是我们一起去找了嘉礼匠,定制了她的替身,和一个男性助理。”

“那个助理也是用真人记忆做出来的?哪儿来的?”宋麦克问。

陆国涛低下头,烟头燃起的微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苍老得多。

“3908是我的复制品。”

“你刚才说,现在还没办法——”宋麦克皱眉。

“我接受脑损伤的风险。手术后我经常发作癫痫,短期失忆,情绪控制也有问题。”陆国涛笑起来,“但我没其他选择了,用别人的记忆,复制人不会全心全意为我的利益考虑。”

宋麦克一时无话,我也愣在车里。3908的残骸躺在乱石滩中,还有那张毁掉的面孔。宋麦克说过,这种恶意像是出于妒忌。

陆国涛杀死的是另一个自己?

“刘妍的机器人版本开始运行时,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尴尬。她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我们定期对她的记忆进行调整,抹掉所有穿帮的时刻,帮助她维持稳定的世界观。”陆国涛倚靠在车门边,语气又轻又急,“她从理性上知道自己是我的妻子,但她显然不爱我了。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从活人到机器,转换的过程里肯定丢掉了什么东西。我原来以为电子脑就没有感情这个功能,反正我们的目的只是维持生意,那个和我过了一辈子的女人已经死了。”

他又尖声尖气笑了一声,那声调令我浑身发麻,“但她和阿妍真的太他妈像了。每次我看到她,就觉得她其实没死。我当然也没那么疯,会想去跟一堆塑料和金属零件睡觉。我们只维持一种工作关系。直到差不多一年前,我和团队在检查刘妍和3908的记忆时,发现他俩他妈的相爱了。”

“哦。”宋麦克说。

“我还不至于吃自己机器人小白脸版本的醋。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头上没绿。我老婆死了好多年了。再说,机器版本的我,和机器版本的刘妍再次看对眼,岂不是很正常的事?”

陆国涛耸肩,掐灭烟头,“但这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麻烦。他们不能有感情生活。嘉礼匠做的机器人,没做爱这个功能。谁会想到这种鬼情况。每次他们企图上床,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不得不经常清洗掉他们整块的记忆,来维持他们‘自己是活人’的假象。”

“太麻烦了,所以你决定处理掉3908。”

“麻烦?我为了造他,把自己搞成了残废。”陆国涛提高声调,“电子脑经不起这么反复折腾。本来他们的系统稳定时间也就三五年,结果又多了这档子事,他俩已经到了损耗殆尽的边缘,他们该退休了。于是,我自己处理掉了3908。”

他声音发抖,说不下去了。

“但你没法下手杀刘妍。”宋麦克替他接下去,“所以你想到了我。”

“最后一次。你想要什么条件我都能给。钱、升职,我在港区的关系网还能办成点事。”陆国涛轻声说,“我不会再弄出新的刘妍了。她应该安息。这事解决后我就离开地球。你不会再看到我。”

宋麦克轻轻哼了声。

他们的背影在夜雨中像两截枯木。

“你去宅子里解决下刘妍的事。这里交给我。”宋麦克在通讯器里对我说。

我应了声,跳下车,往山坡下的刘宅走去。

走出百多米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9

第二次看到她,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细细打量她的眼睛、她的头发,还有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嘉礼匠确实巧夺天工。

刘妍注意到我的眼神,笑了,侧身让我进去,“你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

“我们的对话应该不会很长,就不请你坐了。”她说。今天她穿着一身淡米色麻布衬衫和休闲裤,头发在脑后绾成希腊式的发髻,还化了淡妆。

我们站在门厅的地毯上,相视无言。

“3908是老陆处理掉的?”刘妍垂下眼睛,问。

“是的。”我承认。

她知道多少?会不会垂死反抗?我想起仓库案的现场照片,冷汗顺着脊背直往下淌。

“他没受什么苦吧?”刘妍小声说。

你丈夫把它的脸都挖下来了,我想着,掏出手机,调出3908埋葬之地的照片,“没有,只是把电池取走了。我们把他埋了,不会有人打扰他的。”

“老陆肯定还会把电子脑毁掉。这样才安全。”她盯着那片荒凉石滩看了很久,顿了顿,“等下,我也希望你这么处理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有刘妍的很多记忆。我知道,我们这种机器人,到了一定时限,不处理掉就会发疯。”她说话时,眼周细细的纹路由于微笑而聚拢,“找你们,是我和老陆一起商量出来的主意。老陆下不了手杀我,只会一天天拖下去,直到事情变得无可挽回。”

所以她今天精心打扮了。她知道死期将近,想结束得体面些。

“你想在哪里……”我说。

“在花园里吧,刘妍活着的时候最喜欢侍弄花园。也方便你们处理,已经请人帮忙挖好了一个坑。”她眨眨眼,“我现在可是个一百三十公斤重的金属女人。”

10

“你弄完了?”宋麦克问。

“你个笨蛋。”我摇头。

陆国涛的尸体正躺在山坡上,半个脑袋都轰没了。宋麦克用的不是局里的配枪。谢天谢地,他还能留意到这些细节。

“你要是回局里检举我,我不会怪你的。”他说,大概觉得自己特别有孤胆英雄范儿地企图在雨中点烟。

可惜他的打火机不是陆国涛那种高级货,试了几次都无果。

“闭嘴。”我抓起死者的双腿,“快过来一起抬。”

宋麦克愣了愣,立马冲过来。我们一起把陆国涛的尸体装进大众后备厢,驶进刘宅。刚才,我已经找到了刘宅内部的安保控制系统,关掉了警报装置。

论布置意外现场,不会有人比警察更专业了。

陆国涛想处理掉自己制造出的机器老婆,结果反被暴走的机器人击杀。完美的故事。为了效果,我们又冲陆国涛和刘妍的尸体开了几枪。我对刘妍感到抱歉,她没能在自己准备好的、玫瑰摇曳的花园墓穴里安息。

但也只能这样了。

回程路上,我俩全身血迹斑斑,累得动不了一根指头。幸好宋麦克的破大众有自动驾驶系统,否则就凭我们颤抖的双手,没准会撞死在高速公路的围栏上。

宋麦克好几次侧头看我,欲言又止。

今天晚上我没力气再打哑谜了。宋麦克对仓库案多年来如此执着,除了正义感,他肯定也有私人理由。不用是天才警察也能猜到这点。

“当年仓库里死掉的十三人里,有你的朋友。”我说。

“是兄弟。”他承认,“还有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我是在石井长大的。为了考公务员进警局,我改过身份。没人知道。”

我点头,完全意料之中,“姓陆的是罪有应得,他为了搞那个见鬼的研究,手中的人命已经有三位数了。我们不阻止他,他还会继续干。干掉他是对的。”

宋麦克没应声。

他究竟是看完孤儿院失踪案的卷宗才决定击毙陆国涛,还是早有预谋,我不想再费脑子。我只确认一点:让陆国涛安安静静躺在地下,这个世界会更安全一些。我们是警察,我们必须这么做。

“你说得对。他值得吃一颗子弹。”宋麦克终于捂住脸粗哑地笑起来,“我欠你一次大的。”

尾 声

车窗外,雨仍在下,雨痕在玻璃上描出蜿蜒扭曲的泪痕。

说来也许是另一件奇妙之事。刘妍和陆国涛,他们活着时是一对完全不介意别人生命安危的、自私的狗男女。转世成为电子机械后,反而变成了不愿伤害无辜、自愿赴死的可爱情人。

我伸手触摸衣兜里的一小缕黑色人造头发和一枚戒指。

等事情完全平息后,我会再去一趟乱石滩。机器刘妍希望自己的一部分能和3908合葬。

若是完成这件事,我大概能最终忘记她的眼睛。

Image
《所爱非人》收录于科幻Mook《银河边缘007:免疫》
☆ ☆ ☆
更多详情欢迎点击
▽ ▽ ▽
星光计划 Project Sparkling|10部原创佳作开放授权!助力中国科幻影视改编再创佳绩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①|《闪耀》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②|《超时空同居》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③|《蓝溪之水》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④|《冷湖之夜》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⑤|《时空画师》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⑥|《宿主》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⑦|《库克岩石》
星光计划2023年度十大推荐作品⑧|《冥王星密室杀人事件》
「星光计划」联络员-蓝小星
▽ ▽ ▽
Image
或
添加“分子”小助手(ID:baguangfenwenhua)
注明“星光计划”入群
▽ ▽ ▽
Image
— 蓝星球科幻电影周 —
— 成都八光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