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

童年的我,没有父母的爱,却是健康快乐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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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一直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我却从没敢写过。

有太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哪儿开始说起;

有太深的情感,深不见底,我怕挖到底,我会空了,垮了。

作者 | 刘晓伟
来源 | 诺言社区
ID | nuoyanshe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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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

从出生到 9 岁,一个人最需要保护和爱的孩童时代,是爷爷奶奶替代爸爸妈妈的角色,将我带大。

没有父母的爱,我却是健康快乐长大的。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我并没有长歪,心理也没有扭曲缺爱,

都是因为爷爷奶奶满足了我成长所需的各个层次需求——

生理、安全、归属、尊重,直至最高层次自我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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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和爷爷奶奶

我从小就是个精力极其旺盛的孩子,当了妈妈才知道带这样的孩子有多累;

更何况是已经 70 多岁的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人的帮忙。

爷爷奶奶就是我的定海神针,无论我是什么状态,他们都是那么平静从容地接纳我,爱我。

小时候我特别调皮贪玩儿,经常在吃饭时间还满村跑。

可是奶奶从来没有骂我。

印象中她总是端着饭碗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头上,

我不时地跑回来,奶奶喂我吃两口,我就又跑走了。

我吃鸡蛋只吃蛋清不吃蛋黄,奶奶也没有教育我不能偏食不能浪费食物。

奶奶就把所有的蛋清都剥出来给我吃,他们吃蛋黄。

我不喜欢喝奶粉,却喜欢干吃奶粉,奶奶也没有说我。

她都是给我倒好水,让我吃完再多喝点水,防止干燥上火。

奶奶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各种好吃的。

不管是谁给她的什么好东西,

她都装在她的小手绢里,回到家打开小手绢偷偷放进我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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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一个软软的布娃娃,天天抱着。

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见了,我就伤心得一直哭。

奶奶先是满村到处找都没有找到,我一直哭一直哭。

现在想想小孩儿的哭有多烦人,再怎么哭娃娃也回不来了。

可是奶奶却没有嫌我烦,晚上连夜给我缝制了一个和原来那个长得很像的娃娃。

我不知道奶奶缝了多久,几点睡的觉,那时候昏暗发黄的灯光下她的老花眼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天那个娃娃就放在我的枕边,我一睁眼就看到了。

可是我并不喜欢,还是想要原来那个。

奶奶也没有生气,还在村里默默找着,还真被她在一个小朋友家找到了。

我觉得奶奶是神仙,丢了的东西还能找回来;

却不知道奶奶迈着她那被裹坏的三寸金莲走了多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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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我吃完饭后跑去小朋友家里玩儿,看到她家在吃拌黄瓜和白馒头,馋得不得了,立刻跑回家问奶奶要。

奶奶没有说我们已经吃完饭了下次给你做,而是立刻起身给我蒸馒头。

可惜家里却没有白面了,奶奶就让爷爷去村里买个馒头给我吃。

因为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村里都卖完了,爷爷就骑上自行车去邻村买。

过了很久才回来,爷爷说附近的几个村子和镇上他都去了,都没买到,就买回来一袋白面让奶奶给我蒸。

我和奶奶一起和面做馒头,爷爷去地里摘黄瓜拌蒜,祖孙三人就这样做了一下午,高兴地吃上了我想吃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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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不能自已。

所有人都说奶奶太惯我了,要给我立规矩,该打打该骂骂。

可是对那些人,奶奶总是,笑笑不说话。

奶奶去世后,爷爷告诉我,奶奶总是和他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我又那么小,他们两个不疼我谁会疼我?

事实上,我并没有被惯坏;

我只是体会到了我很重要,体会到了他们很爱我。

我也要好好爱他们。

我们村里没有幼儿园,所以整整七年,爷爷奶奶每天和我在一起,全天候照顾我。

上学后的两年,爷爷更是风雨无阻地接送我上学,一天都没落下过。

没有人会接走我带我几天,让爷爷奶奶放松休息一下。

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有抱怨过累,而是很享受和我在一起的每个时刻。

爸爸妈妈每次回来,我都不愿意亲近他们,更不跟他们走,觉得只要他们回来就是打扰了我和爷爷奶奶平静幸福的生活。

我怕突然被带走,离开爷爷奶奶,更是对他们寸步不离。

长大后,我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这样有多傻,这样爷爷奶奶多累啊!

有一次我问爷爷,小时候你们两个带着我那么辛苦,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是爷爷却说,一点都不辛苦,你从小就很懂事很听话,不仅学习好,生活上也能照顾自己,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天啊,我在爷爷奶奶心里就是这么好!爷爷奶奶就是这样无条件的爱着我,信任我!

这份爱就像阳光,洒满我的童年,照亮我的一生,是我所有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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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左一)和奶奶

我们祖孙三人在那个小村庄幸福地生活着。

爷爷奶奶朴实勤劳,每天,爷爷黎明即起,打扫庭院。

那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爷爷每天是几点起床的,他怎么能那么厉害,每天都能起那么早。

每天清晨,我起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给花草树木浇好水,水缸里灌满了新水,水壶里灌满了新烧好的热水。

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摆好了桌子,只等我起床吃饭。

每天家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老屋的地面都是泥土地,桌面和家具上却一尘不染。

长大自己过日子,才知道得多勤劳的人才能在农村环境下做到这样的卫生。

每天每顿饭都是奶奶亲手做的,周而复始,奶奶从无怨言。

可那时候我却有些吃够了,总是盼着爷爷能出去给我买点好吃的。

最喜欢跟着爷爷去赶集,爷爷骑自行车载着我,我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

有一次,我们爷孙俩因为躲一辆车一头扎进了沟里。

爷孙俩人都紧张地查看对方有没有受伤,看到俩人都好好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集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爷爷会给我买一个肉火烧吃。

那个葱多于肉的肉火烧是我这辈子吃的最美味的食物。

爷爷什么都给我买。

回家时,我爱吃的水果蔬菜零食,在车把后座上挂满整整一车子,我还得在前面抱着几样才能运回家。

我喜欢吃辣条,村里的小卖部是一根一根卖的,

爷爷却把村里小卖部所有的辣条都买下来给我,一脸自豪地递给我,

嘴上却说,要少吃啊不健康,吃点尝尝就行了。

那时候,家里穷唯一的餐具就是使用多年的筷子,

可是奶奶每次包水饺,爷爷都会用玉米秸给我做个小叉子。

我不喜欢吃带馅儿的水饺,奶奶会专门给我包糖水饺和面蝴蝶面棍,让我用小叉子叉着吃。

爷爷还用树枝给我的布娃娃做了一辆小推车,我推着满村子“遛娃”,村里的小朋友都羡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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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下大雪,爷爷用筛子做了一个补鸟器。

在下面撒上小米粒,麻雀一来,我一拉绳子筛子就扣下来。捉到小麻雀,我玩儿一会儿,然后让它吃饱再放飞。

夏天,爷爷和我去河里捞鱼。

盆子里装上肉骨头盖上保鲜膜,把盆子放到河里,过一段时间再拿上来,盆里就扑腾着好多好多鱼。

爷爷总能找到鱼最多最大的地方。

在我家的自留地里,爷爷总是种上我喜欢的草莓和西瓜。

晚上我喜欢陪爷爷在瓜棚里看瓜,可是每次醒来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回到了家里。

原来是爷爷不舍得我在瓜地里陪他,怕我被蚊子咬,等我睡着了,再把我抱回家去。

爷爷总会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种上我喜欢吃的葡萄。

夏天葡萄挂满藤架,奶奶点上艾草熏走蚊子,我们就把餐桌搬到院子里吃晚餐。

吃完饭,我们在院子里吃西瓜,看着满天的繁星,听爷爷讲神话故事,和奶奶偎依在一起,她总是问我一个问题:

“奶奶老了,你这么依恋我,我死了你可怎么办?” 

我总是斩钉截铁的说:“你死我也死。” 

奶奶就搂着我说:“傻孩子,我死了你还能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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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个小孩儿是认真的。

她已经想好了,万一奶奶不在了,她就不活了,她会偷偷跑进奶奶的棺材里和她躺在一起,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成长总要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

我 18 岁高三那年,奶奶去世了,我痛苦得想死,却不知道该怎么死去。

为什么奶奶只活到了我 18 岁?

我是成年了,可是我还没有能力回报她啊!

马上就要高考的我学习紧张,甚至没有时间陪伴病重的她。

她说我给她按摩是最舒服的,可是她却不舍得用我,怕我累影响第二天学习。

奶奶弥留之际,我也没有见到她,不知道有没有话想要跟从小拽着她衣角长大的小孙女说......

我知道奶奶去世已经是在葬礼那天。

老师只说爸爸给我请了假,要带我回老家,我以为奶奶只是病重,我还能回去和她见一面。

可是回到熟悉的小村庄,家门口已经挂满了白联。

我还是存有幻想,心想,也可能是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奶奶只是不大好了,她在等我见最后一面。

直到进到属于我们祖孙三个的小院儿,我看到了堂屋里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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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姑姑扶着我要我给奶奶磕头,我痛哭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要冲上去看看她,我要抱抱她,就像小时候那样。

所有的人都拉着我,不让我靠近。

姑姑哭着在我耳边说,

奶奶知道你来了,你进屋磕头的时候,给她烧的纸一下子旺了起来,她最疼你,别让她担心。

我哭着坚持要看看她,我不能相信她还没有和我说话就走了。

大爷和爸爸答应了我,他们知道我们对彼此的重要性。

我看到了棺材里的奶奶,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第一次我不怕死人,我还拉了她的手,很凉很硬,我还想抱抱她,可是大人把我拉走了。

第一次我不怕鬼魂,我甚至盼着她能变成鬼魂回来看看我。

奶奶死了,我却没死,我好内疚。

我好爱她,我疯狂地想她,想紧紧地抱住她,我该怎么办啊?

回到学校后,我每天都浑浑噩噩地去上学,但什么都学不进去,有时候在课堂上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

我盼着每天晚上放学的时候,自己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边骑车一边流泪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其中有一颗已经是奶奶了,我和她诉说着思念和痛苦。

回到家,我哭着睡去,盼着奶奶来到我的梦里。

只要梦到她,就会很踏实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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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高三一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奶奶走了,我的天塌了,那段时间,生命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我也心疼爷爷,自从奶奶走了,爷爷再也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他也离开了我们三个的那个小院儿,进城跟着儿女们生活。

还好,爷爷见证了我成年后的生活,上大学,读研,工作,结婚,生子,每个时刻都见证了我的成长和幸福。

爷爷很满意,也很欣慰。特别是知道我有了一对双胞胎宝宝,爷爷都高兴地落泪了。

还好,爷爷活到了我有能力回报的时候。

每次见面,我都会给爷爷包个红包,爷爷会很高兴地收下,转手再送我和孩子一人一个大红包,一定会比我给出的多很多。

爷爷永远都这样细心细致地爱着我和我的孩子们。

在我 29 岁那年,爷爷也永远离开了我,尽管心痛与不舍,却更多的是替他感到解脱——

爷爷终于不用再痛苦了,不用再忍受身体和思念的痛。

爷爷和奶奶团聚了,他一定会高兴地告诉奶奶,长大后的我像小时候一样让他们省心,他们养大的孩子很优秀。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优秀!爸爸经常问我,你哪来的自信?

以前,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现在,我懂了。

我的自信来自爷爷奶奶正确的养育方式,和农村那个自由宽广的成长天地;

这些就像阳光雨露沃土,给了我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今年我 36 岁了,我内心中的那个小女孩儿一直被爱和信任滋养,她内心富足而幸福。

还记得小时候,每年六一儿童节,爷爷都骑自行车带着我到镇上的供销社去买一条纱纱公主裙,让我自己随便挑。

我买过白色,粉色,绿色,黄色,大红色等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不论买哪一款,爷爷奶奶都说,我孙女眼光最好,挑的最合身最漂亮。

然后,我就骄傲地穿着新裙子,带着大花发卡,画着夸张的红脸蛋红嘴唇,在全乡镇的六一儿童节艺术汇演上引吭高歌,

尽管五音不全,却异常自信放光芒。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各种好吃的等着我和爷爷开饭了。

那幸福的一幕幕一直在我心里,温暖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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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小时候

我的两个宝贝 8 岁了,从他们出生,我就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妈妈。

我学着爷爷奶奶的样子,给他们爱和自由。

实践之后我才发现——

原来付出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爱的分寸是很难把握和拿捏的。

爷爷奶奶是那么伟大,给了我恰如其分的爱和自由,塑造了今天幸福的我。

奶奶去世 18 年了,爷爷也走了 7 年了,

我终于心理强大到有勇气接纳他们的离开。

写在最后

一边流泪一边写下此文,我仿佛又回到了我们三人的小世界。

我从第三视角看着祖孙三人的幸福生活,想对那个里面套着秋衣外面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儿说:

小姑娘,不要因为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羡慕别的小朋友啊!你好幸福啊!好好珍惜和享受爷爷奶奶的爱,这份爱会加持你的一生,成为你的铠甲和护盾。

爷爷奶奶的爱也会一直陪着你,成为你心中最明亮最有力量的光,温暖和照亮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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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转载自:奴隶社会(ID:nulishehui);不端不装有趣有梦的原创文字,听现实的理想主义者讲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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