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剧《亿万》回归——更精确说，那个无法无天而又有情有义的亿万富豪鲍比·艾克斯罗德又回来了！在刚刚播出的最终季第一集里，他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结尾倒数三分钟的时候露了一下脸，观众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出了好评（目前豆瓣9.4）。
当代美剧的生产方式，复刻了古早的《一千零一夜》：观众变成国王，有权决定故事下一季存在与否。而这种事连主创人员都无从预料。当初谁能想到《亿万》这么一个——用张麻子在《让子弹飞》里的话来说——“土匪斗恶霸”的简单故事，能延续七年，渐渐发展为自成一格的庞杂世界。长寿本身即是品质证明。如今能活到第七季的美剧着实不多了。《亿万》的故事舞台，是纽约的金融界和法律界，时间上基本和现实完全同步。第七季已经确认为最终季，这似乎也表示，戏内戏外，我们都必须跟一个旧时代彻底告别。七年前的世界，不论从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来说，无疑比今天更为松弛。然而资本主义的核心矛盾——贫富不均，权力失衡——早在《亿万》的第一季就已经非常激烈地爆发了。冲突双方，一边是纽约检察官查克·罗兹（保罗·吉亚玛提 饰），另一边是对冲基金亿万富豪鲍比·艾克斯罗德（戴米恩·路易斯 饰）。很显然，查克代表法律的权威，而鲍比代表资本的强大。一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对抗一个为富不仁的资本家，这放在全世界都是最经典的故事套路。然而《亿万》就妙在跳出窠臼，用人物的复杂性来玩弄观众的爱恨和价值判断。首先是人物背景的错位。查克虽然憎恶不守法的亿万富翁，但他本身其实正来自这样一个富豪之家，这就先天注定了他的“反腐事业”彻底不了，他毕竟不可能把自己老爹也送进监狱。你看查克永远西装革履，把美国国徽的胸针别在领口，总是满嘴法律和大义，其实根本没有少干滥用法律机器的勾当，超出红线的交易怕也不少。而查克对鲍比的厌恶，虽然的确出于为民做主的正义之心，但也无法排除一种私人性的怨恨，一种老钱对于暴发户的打心眼里的鄙视。反观鲍比，倒是出身最底层，靠给富人捡高尔夫球才付得起学费，然后白手起家，从无到有建立起亿万财富。这种经历其实颇能赢得观众好感。鲍比从来不穿西装，而总是一身非常运动休闲的打扮，反映他打心眼里对于旧的权利阶层以及种种陈规陋习不屑一顾。他实际上更像一个爽文的男主角，观众对于他利字当头、道德淡漠、不计一切代价竞争的极致狼性，其实包容还是要比痛恨多一点的。然而当他过于嚣张自得的时候，我们还会想要查克出来泼一泼冷水。查克和鲍比的龙虎斗，让观众难以一边倒支持谁，还在于他们的斗争本就是公私不分的。就像荷马史诗里的阿基琉斯与赫克托耳，除了各自背负希腊和特洛伊的命运之外，还是一场证明谁比谁更男人的战斗。很多时候，查克不是为了法律的尊严，鲍比也不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而纯粹就是为了“咽不下这口气”（也许只是一个词的不恭敬），便不惜来一场玉石俱焚。这大概就是上野千鹤子老师在谈及男女痛苦有别时，提到的男人的痛苦来自无意义的雄竞。这一点，夹在两个男人之间的温蒂（玛姬·丝弗 饰）恐怕最有体会。她是鲍比公司里的心理辅导师，也是查克的老婆。作为一个心理学专家，她自然早就看出两个男人斗争中，包含那种非常幼稚的、不理智的男性心理。但是她的屡次劝阻都宣告无效，甚至反而自己也变成两个男人争夺的焦点。而实际上，观众也不得不像温蒂一样逐渐认识到，那种看似过度的自尊或者说骄傲，正是这两个男人没有泯然于庸众的原因。一个男人，如果总是这里吃个亏，那里让一步，千方百计回避竞争，最后恐怕也成不了什么事——更不要说，成就一个好故事。我们不要忘记，《伊利亚特》开头，歌颂的正是阿基琉斯的愤怒，如果他肯吃点小亏的话，荷马史诗就不存在了。而《亿万》之所以能从一众美剧中脱颖而出，正是在于它非常罕见地敢于描写“大于现实的人物”。我很快就发现，虽然整个剧的故事发生在现代，但它的内核其实非常古典。查克和鲍比这两个人物虽然本身都有现实的原型，但编剧其实是往史诗英雄的方向去拔高他们的。简而言之，《亿万》整体上把现代生活和现代人物都神话了。举个例子，《亿万》里所有人的台词都异常华丽，巴洛克式的复杂长句，其中缠绕着最专业的金融/法律术语，再缀以五花八门的文化典故——而且非常“超现实”的是：所有人似乎脑子里都自带一部流行文化百科全书，能听懂任何梗。这种拿腔拿调的浮夸和炫技，最初是会劝退一些观众的，而即使老观众也时不时会哑然失笑，然而这种风味的确是《亿万》独有。时间过去一季又一季，我们也渐渐熟悉了查克和鲍比的两败俱伤和再一次两败俱伤，所谓的胜负早已不再重要（既然两个人都不算真正的正义）。我们再也不必强迫自己站队，而只是暗暗希望他们你来我往的游戏，能够像一场精彩的网球一样无限延续下去。而随时间推移，《亿万》早就不是最初那两男一女的戏，它枝枝蔓蔓，人来人往，渐渐自成一个世界。《亿万》实际上还是一部生活方式指南。这种结果大概原本是无心插柳，毕竟此剧主要靠大量复杂的对话推动，为了避免单调，就要在场景上变点花样。比如鲍比公司墙上的当代艺术品就永远在更新。各位顶级精英的穿着打扮，当然也是可以大做文章的。还有各种香车美人、文体明星、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可以让人物去感受一番——反正这又不会影响他们说台词。总之，在非常干燥的戏剧内核外面，主创团队必须想方设法包裹上种种花哨软糯的糖衣，好让观众下咽。不过越到后面，你就越会发现编剧开始有意经营这种生活方式。你会感到这里头的衣食住行，并非故事可有可无的副产品或花絮，而是在主线故事之外，让我们得以全方位地品尝一下所谓的“时代精神”。其实我可以举另外一个例子来类比：村上春树的小说本身难说一流，但他的作品构成了一个结点，可以链接到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爵士乐、各种手表和酒、长跑等等，这些一经村上作品的点染，就有了一层不一样的色泽，构成小资幻想和中产生活的必备要素。也就是说，村上先生就算不当一个小说家，也足以凭生活方式博主的身份在当代文化中立足。《亿万》亦然。它尽量变着法儿展现人物生活的丰富多彩，最终就积累为一种对于当代生活方式的理想模版。这方面甚至真有相关的网站和专著：《权力的胃口：吃喝谈事在纽约——亿万生活指南》（Appetite for Power: Eating, Drinking and Dealmaking in NYC; A Billions Guide）。如书名所示，美好的物质生活似乎是某种特权，而《亿万》的确也给了观众一窥当代上流社会的窗口。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某种美国小红书。但细究起来，此剧其实在这方面又一次戏耍了观众。因为尽管大多数观众痛恨作为符号的权力和资本，但一旦它们转化为具体的物，哪怕只是食物，就难免让人垂涎。它用非常具体的享受来拷问观众的道德界限，若在此山中，真能拨开浮云吗？而必须说明的是，《亿万》绝非《小时代》那样的拜物。还是以食物为例，其实你可以留意一下，片中人物并不是总在米其林餐厅，并不总是吃Omakase之类昂贵的网红餐，他们更常光顾的反而是隐藏在街头巷尾的苍蝇馆子，而且每每吃的不亦乐乎，难以自拔。鲍比最爱的就是一家门面很小的意大利煎饼店。食物让这些贵人放下了“大于生活”的架子，回归人的根本，接上了地气。此剧有意展现世界各国各族的美食，无形间便聚起一种海纳百川的城市气度。美食（或者别的享乐）最终还是关乎文化。坊间好像有人将《亿万》戏称为“舌尖上的纽约”，那么这种纽约便是一个带了理想滤镜的多元社会。菜单上多一个选项，不仅是口福，还可以自豪，“天下美食尽入吾彀中矣！”生活情趣遂上升到文化尊严的高度，必须维护。你看剧中所有人，不论平时如何刁蛮霸道，却都对厨师（或者别的服务行业人员）毕恭毕敬。在这方面，你发现斗争的双方到底还是一伙的：他们都在维护每一家小店不被黑心资本或滥用的权力摧毁。而这也是《小时代》之流所不能理解的层次。《小时代》抓住了表面的物，却抓不住一个繁华城市内在的精神和逻辑，它表现有钱是用很多昂贵的杯子喝水，它表现富人只是高冷傲慢。东施效颦，不知道西施心痛什么，也不懂别人在看什么，越用力就越走样。当然咯，真正的纽约也并非《亿万》所呈现的状态，正如真实的上海绝非《小时代》描绘的模样。但不管怎么说，随着整个剧集的完结，这样一扇生活方式的幻想之窗也将随之关闭。这就是一部好剧给人带来的额外感伤。目前《亿万》第七季只播了第一集，流亡海外的鲍比刚刚露了个脸，甚至还没有回到纽约的战场。不过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在编剧的妙手摆布之下，鲍比一定能在一季（12集）的时间里成功翻盘，夺回属于他的财富和公道。令我担心的并非鲍比最终会赢，反而是他的对手不够强大——或者说，不够坏。七年过去，世界早已大变，在这最后的一季里，虚构能否赶上现实？《亿万》的变局，主要源于两个新人物的加入。一个是数学天才泰勒·梅森（艾莎·凯特·狄龙 饰）。泰勒代表了一种健康的新势力，其追求的并非金钱和权力本身，更不是为了维护什么男性尊严，而是赚到足够的钱去支持环保事业。全剧由于泰勒的加入而变成三国演义。观众已经习惯了查克和鲍比势均力敌，谁也压不倒谁，权力和资本最终只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生共荣。那么最终一个合乎逻辑的，但也许太过大胆而理想化的结局，便是让全剧唯一的“真好人”泰勒，盖过两位男主，成为真正的赢家。我们可以预计，泰勒的结局绝不会差，但事到如今，我们也能看出来泰勒并非顶级玩家。这就要说到改变全剧格局的第二个人物迈克尔·普林斯（寇瑞·斯托尔 饰）。他本来应该是另外一种“健康的”的势力，一种“有良心”的资本家——实际上你可以视他为一个更强大版本的梅森，为了弥补梅森竞争力的不足。在第六季，迈克尔逼走鲍比（其原因是鲍比的扮演者达米安想回英国休养一下），成了全剧最大的反派，他的人设是：满嘴冠冕堂皇的政治正确和正能量鸡血，但其实私下里比鲍比更加贪婪、更加黑心。而第六季也是全系列里评分最低的。《亿万》其余各季评分都在9分左右，唯独第六季只有7.5。可见这个新反派的塑造并不成功。观众确实不待见迈克尔·普林斯，主要是因为他的存在挤走了鲍比，并不是迈克尔本人足够邪恶。我们当然厌烦伪君子，但迈克尔却缺乏足够的恶行来让我们从理智上去匹配情感上的厌恶。反派定位不清晰，他究竟是投机者，还是疯狂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政治主张到底是什么？这些我们都说不清楚、推不出来。他最终成了一堆自相矛盾的标签。如果说亿万富翁竞选美国总统，会让人想起特朗普，但迈克尔和特朗普不论从外形还是从党派光谱来看都差得太远了。于是，查克也只好虚空打靶，迫不及待地就憎恶起迈克尔，不惜先定罪再想办法找证据——仅仅因为他太有钱了。而查克也抛弃了前几季中非常精妙的人事手腕，转而非常粗暴地煽动民情——很明显地妨碍司法公正，与他珍视的法治精神背道而驰。为什么迈克尔·普林斯写不好？这恐怕并非编剧技巧的缺陷，而是源于美国现实的撕裂。现实中找不到什么是“好”的共识，也就同样找不到什么是“坏”的共识。编剧也难为无米之炊，要凭空塑造一个集大成的恶人，变得非常不现实。正如《哈利·波特》不可能真的解放全部家养小精灵一样，《亿万》这种成人童话在经历N次精彩变奏之后，终究还是会触及现实的铁壁——查克和鲍比最终可以扳倒迈克尔，但不可能有系统性的变革。也许在这样的时刻，完结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全剧片名《亿万》，这只是一个数量单位，并没有明确指什么东西。一般理解，指的是钱，然而老观众很难不体会到，亿万的钱，早就不再仅仅是钱本身，它关乎权力，关乎正义，关乎未来，关乎数以亿万记的具体的人。查克和鲍比都非十足的好人，但他们毕竟都相信权力和财富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这是他们没有堕落为十足坏人的底线。一部剧如果越挖越深，就会触及它无力解决的社会矛盾，但它毕竟还可以留下精彩的人物供我们参考、品咂，因为我们常常会想到他们。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鲍比重回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那应该会是一个很热闹的场景。我依稀记得，整整十季《老友记》结束于一个非常冷清的镜头，所有人都搬走了，房间空空荡荡，大门缓缓关上。这种告别是无可挽回的——即使我们还可以一再重温。《亿万》里的人物大概不能说是我们的老友，这剧也不适合拿来学英语，然而这七年一梦也同样令人难忘。我只能羡慕那些还没有开始看第一季的人。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岗位要求：2—3年或以上微信公众号内容运营、小红书内容运营经验，有强烈的想搞点事的愿望，执行能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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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悠笙约 11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