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蓬,资深影评人,知名电影博主,前《环球银幕》执行主编、《时光网》高级编辑,常用ID“电子骑士”。本文为纪念郑文光先生逝世20周年系列文章的第⑩篇,是1999年严蓬老师为庆贺郑文光先生七十寿辰所做,原题《关于郑文光科幻小说的审美分析》。
2023年6月19日,资深影评人严蓬在北京“飞向科幻的星空,即刻出发”主题纪念活动上致辞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翻开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总能马上沉浸到一种美的享受中去。他的科幻小说,就如同明朗的阳光下,一条清清亮亮的小溪,闪烁着亲切而又迷人的光芒。然而在当今的科幻小说中,这种感觉却难得体味到了。这是为什么呢?一般地,我们会从时代的变迁,以及由此产生的作家价值取向、创作手法等方面的变化里去寻求答案。是的,从本世纪初到现在,人们观照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一代科幻作者的世界观、创作观与老一代有了很大差异。但我认为,更为本质的原因也许在于作家的审美态度、审美修养。加拿大的达科·苏恩文教授认为,科幻小说应该具有“认知”和“疏离”(或者译为“认识”与“陌生化”)两种功能。“认知”表示对理性理解的追求,而“疏离”则表示布莱希特的概念:“一种陌生化的表现可以使人认识它的主体,但同时又使它显得陌生。”使人超越现实逻辑,从而感到一种自在的愉悦,以一种较为超脱和轻松的心态去进行审美活动。

达科·苏恩文《科幻小说变形记》
我想,由此可以划分出“认知”和“审美”两种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前者的代表人物应当是阿西莫夫,布拉德柏雷、克拉克则是后者的典范)。应当说,所有优秀的小说都是极具审美价值的。这正是小说与故事的根本区别。科幻小说也不例外。而“认知”则是科幻小说独特的一种功能。这两者的关系与姓“科”姓“文”之争,与“软”科幻“硬”科幻之分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对于“认知”的功能,我们一向是比较重视的,所谓传播科技知识,培养科学精神等等,都是从这方面说的。然而遗憾的是,科幻小说的审美价值长期以来被忽视了。我们写一篇科幻小说,会考虑它的科幻构思是否可信,主题是否深刻,人物性格是否突出,故事情节是否严谨生动,语言是否流畅优美……但这些远非审美所包含的全部内容。也许,这正是阻碍科幻小说向更高层次发展的重要原因。恰恰在这个问题上,郑文光先生显示出了他不同凡响的见解和才华。在1996年给北京科幻作者的题词中,郑文光先生这样写到:“科幻小说——把功力主要放在科幻人物和细节上;挖掘生活本身内在的美,内在的诗意。”这段话,可以看作是郑文光先生对自己创作主张的夫子自道吧。
郑文光先生亲自为《立方光年》杂志题写的寄语,当时他已经中风瘫痪将近13年郑文光先生的审美观念,无疑是建立在中国古典美学基础上的。而对小说美学(尤其是中国古典小说美学)的分析概括有时是很难用生硬空洞的理论术语来完成的。因此,我想仿效中国古典小说评点的形式,对郑文光先生的小说艺术来一番蜻蜓点水般的赏析。周汝昌先生在《红楼艺术》一书中,曾说:“读《红楼梦》,当然是‘看小说’,但实际更是赏诗。没有诗的眼光与‘心光’,是读不了的。所谓诗,不是指那显眼的形式……是指全书的主要表现手法是诗的,所现之情与境也是诗的。我这儿用‘诗’是来代表中华文化艺术的一个总的脉络与精髓。”这段话移来看郑文光先生的科幻小说,也是完全适用的。
周汝昌《红楼艺术》
那的确是非常富于诗意的小说!我每每只为其中几个字,几句话的描写,而感到如闻其声,如见其形,如临其境:黑夜来临了。夜的海洋又是多么美!海火在这儿那儿迸放,迅疾得有如闪电。每朵海火都有如一个小小的生灵,它们轻轻应和着浪花的低啸。各种各样的鱼儿,金灿灿的鱼鳞反照着一天的星光。遇到晴日的月夜,大海显得妩媚了,波浪轻盈地跳着舞,每个波谷中都显现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海龟传奇》)真是如诗如画般美妙的描写!不知为什么,我联想到了安徒生的童话。每读至此,我就好像在夜空下的大海上飞翔着,把大海的神秘、辽阔、妩媚、深沉诸般境界一览无余。
郑文光《海龟传奇》
收录于短篇集《怪兽》
大概要归功于郑先生高超的语言功力和审美修养吧。很多普通的情景到了他的手下,都能散发出特别的优美的气息。试举几例:火在还有点潮湿的树枝上颤巍巍地爬,像害羞似的发出粉红色的亮光。(《黑宝石》)因为树枝有点湿,所以是“颤巍巍”的,又是“爬”,更见形象。再加上“害羞”二字,逾觉逼真而有韵味。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大的螳螂!怕要比一根钢笔还长一些吧,浑身绿滋滋的,大锯子还在一动一动着哪。(《黑宝石》)“绿滋滋”——真真是鲜活的充满童趣的语言,我知道不少类似的语言,什么“绿莹莹”啦,“绿茸茸”啦,但我实在想不到比这三个字更合适的。更不要说“翠绿”、“碧绿”等俗常的形容了。
郑文光《黑宝石》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蝴蝶哩!……唐小曼,注意,飞到你那边儿了。”“我怎么总也扑不着?唉,方宁,完啦!它飞走了!”(《孔雀蓝色的蝴蝶》)
什么叫富于动感的语言,什么叫充满情趣,这不就是么?轻松自如地交待出了四位主人公(别忘了还有蝴蝶呢),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劲儿洋溢纸上。他飞快地跑开了,快得只看见不断倒动的光脚后跟。(《海龟传奇》)真使人如置身一旁。小说中写奔跑之快的有多少,但有几个能如此形象?这几个例子中的语言,能说不是诗一般的么?
郑文光《孔雀蓝色的蝴蝶》
收录于短篇集《郑文光作品选》
有时,这种描写单独看起来并不如何高妙,但通篇看来,却使文章的氛围更为饱满,更有韵味。星期六下午。融雪的天气,满街黑白斑驳,湿漉漉的。排水管里滴滴嗒嗒的声音总也不断。但是,天气十分暖和,毕竟春天来到了。(《史前世界》)这段描写十分朴素而生活化,似乎没有多么华美。可当你读完全文时,你会发现,这样的天气似乎正预示着主人公获得新生的历程。于是,一种另外的境界浮现了出来。
郑文光《史前世界》
收录于短篇集《郑文光科学幻想小说选》
南国的春雨,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上飘下来,真有点惹人心烦。从半山区华贵的花园住宅的落地窗望出去,想冷杉林一样的鳞次栉比地耸立着的高楼群,笼罩在若浓若淡的烟雾中,仿佛有一股氤氲之气,正从海峡上升。如果是在耀眼的阳光下,海峡就像一块明亮而迷人的海蓝宝石;在潇潇细雨中,看起来它却更像是一片神秘的、灰蒙蒙的沼泽。海面上停泊着的几艘轮船,全都想玩具似的百在那儿;而那过海的轮渡呢,却慢腾腾、慢腾腾,好像永远也到达不了对岸一样。(《命运夜总会》)
充满了一种沉闷、慵懒、迷离的气氛,奠定了小说的基调。两篇对照起来看,我们可以认为,郑先生小说中的描写,可不仅仅是文字意义上的漂亮,更是美的情境的创造!
郑文光《命运夜总会》
说郑文光先生的小说如诗如画,这个“诗化”,诗的意境,其核心还不在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对人物及其行动的叙述描写,更能深层地体现出诗的意境。一般人说起“诗境”,马上会想到“小桥流水人家”的美丽景致;其实,人物真实飘忽的内心感受,不经意却别有深意行为举止,更需要人们上升到“诗境”的高度去体味。你看:同桌有一个上点年纪的军官,很感兴趣的看着小兰兰。她正唠唠叨叨地对郝正中讲她们少先队小队发生的事情。郝正中耐心地听着。当他走开去拿茶壶和茶杯的时候,那个军官向小兰兰说:
“你的爸爸真好!是吗?”
兰兰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妈妈。她发现妈妈含着笑容。她猝然转过身子,跑开去帮郝正中拿杯子。(《仙鹤和人》)这是多么富于诗意的生活画面哪!它是那样自然(几乎不露痕迹)、流畅、写意地表现出了兰兰以及主人公许立颖对郝正中这个即将进入她们生活的男子的感情。这种情感,是含蓄的(那样润物无声),又是深沉的(全在“于无声处”)。而且,最可贵的,它是中国式的。我几乎马上被这幅画面中(这真是如画呢)潜在的巨大的诗意所打动了。所谓“将人物与动力一起诗化了”(顾随《小说家之鲁迅》)大概就是如此吧。
《顾随文集》
“如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美,总是习惯地举起手来略略挡一下嘴唇——这个动作也十分妩媚。”(《战神的后裔》)真是白描追魂摄影,“略略”二字下得多么好呀。仅此一笔,一个淡雅温柔的女性形象如在眼前。这只是“逼真”的描写么?如虹柔美的外表(而小说中她实际又是多么坚强啊),她丈夫爱怜的情感(这段话是她丈夫的描述),尽显于此。当人物悲剧的命运来临之时,回味此景,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定会涌上心头。从这些描写中,我想到了海德格尔的名言:“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是一种心灵的境界,也是一种审美理想。
郑文光《战神的后裔》
郑文光先生深谙艺术中“空白”的妙用,很善于以简御繁,少少许胜多多许。国画中有一个名目叫做“计白当黑”,指的是未着墨处并非一无所有,其实是一种更“传神”的书写。比如画河流,水是不用去细细描绘的,最多只画些波纹;只要两岸的山川草木安排得好,水势自然就出来了。小说也当如此。像《孔雀蓝色的蝴蝶》这一篇,虚虚实实,写法十分空灵,使人想像丛生——这蝴蝶从何而来?它们怎么来的?它为什么要和人类接触?为什么降落到了圆明园?它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形态?而这些,作者用不着叙述。这些“空白”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再创作空间,也使作品简练而内涵丰富。当然,“空白”给人的不仅仅是想像,更使人感受到生活的广阔多彩。西方所谓的“冰山理论”于此相类似。不过,中国美学中的“白描”、“计白当黑”,更富于审美的意味。“噢,你们俩真是孪生兄弟么?我看,不怎么像……我不是指外貌,外貌是像的,可是内心世界……”
“不一样么?”陆家骏好奇地问。
“怎么说好呢?”肖之慧站起来,给陆家骏又倒了一杯茶,然后交叉着双手,靠在沙发背上。“有时候,你遇见一座灰色的、普普通通的房屋,你就想,里面住着个什么人?诗人?或者歌手?或者是一个远洋航船的海员?……咦,发生了什么事 ?”(《太平洋人》)话题本来就给肖之慧远远的兜了开去,又没有说完,看似成了闲笔,起不到什么作用。肖之慧到底想说什么?陆家骏兄弟性格上到底有何不同?完全是空白,可是读者的思想会被调动起来,小说由此得到了延展。而且,这是穿插在研究小行星的事件中的,“使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气氛互相交织,从而加强生活场景的空间感和真实感。这样的描写,就有意趣,就是审美的描写。”(叶朗《中国小说美学》)再有,《鲨鱼侦察兵》全文一共9节,但直到第5节才引出真正要写的内容:为鲨鱼装上探测器,利用它保卫祖国海疆。前面全是描写三个少年钓鲨的经历。那么,这是不是显得松散而且主次不分明呢?要知道,小说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现某种科技知识,而是为了表现生活。许许多多看似琐碎、平常的描写,正是构成生活画卷的基本因素。试想,没有关于南海的风俗描写,没有关于三个少年诗一般生活的刻画,何来对祖国满腔热爱之情?最后怎能调动起读者的情绪?可见闲笔不闲,空白不空。看似最不着力处,恰是用千钧之力处。只是作家技巧高明,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罢了。
郑文光《鲨鱼侦察兵》
郑文光先生多次提到科幻小说的民族性问题。我以为,这确是一个重要课题。不独科幻小说,就是主流文学方面,这个问题也未能很好的解决。所谓民族性,绝不仅仅意味着中国的(尤其不仅仅是古典的)故事、语言、人物和环境。而应当主要是指中国人的审美习惯、价值取向、思维方式等等。在这一点上,当前年轻的科幻作者还未能很好的继承前辈科幻作家的传统,并予以发展。我们对于当代中国人生存状况的展示,内心世界的抒写,审美习惯的发掘,其深度和广度都还远远不够。郑文光先生及其它前辈科幻作家深厚的功力和良好的素养,确实有待于我们“亦步亦趋”地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