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落泪：终身成就背后，他的荣耀与遗憾

肖浑2023年09月05日约 10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肖浑这将会是影史上一个让人难忘的画面，多年以后，一定还会有影迷翻出这段视频：梁朝伟在领取第80届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奖时，先是做出一个诙谐的表情，肩膀上缩，双眼圆瞪，嘴巴张大，活像一个嬉闹的孩童；紧接着，他又因为李安的致辞感动到哭了起来，用一只手抹起了眼泪，然后用双手一起抹，这也是孩子哭泣的姿势。

图｜视觉中国 61岁的梁朝伟，依然保留着他孩子气的一面，简单，天真，赤诚。这样的梁朝伟，和电影里他那些忧郁、深沉、复杂的经典角色存在巨大反差，但实际上也是相辅相成浑然一体的。真正顶级的好演员，在生活中大都简单天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完全相信戏剧情境，不着痕迹地进入其中。就像李安在颁奖词中说的， 梁朝伟之所以如此出色，是因为他就像水一样，不费力地流向最低处。

图｜视觉中国

虽然有点难以接受曾经的伟仔竟然也到了拿终身成就奖的年纪，但不得不说，这个奖绝对实至名归。他不仅是华语影坛获奖最多的男演员，而且多部经典文艺片都曾在国际影坛声名远播，全世界的影迷都知道中国香港的Tony Leung。而由威尼斯电影节颁这个奖，尤其意义不一般。在此之前，大家或许会认为戛纳才是梁朝伟的福地，因为王家卫和梁朝伟合作的那些经典作品大都是在戛纳举行世界首映，2000年梁朝伟更凭借《花样年华》荣膺戛纳影帝。但实际上梁朝伟和威尼斯电影节的缘分也是极为深厚的，在他主演的电影中，有三部先后获得过威尼斯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狮奖，分别是1989年的《悲情城市》、1995年的《三轮车夫》、2007年的《色，戒》。能达成这个记录的演员，在世界范围内应该也是凤毛麟角。有些遗憾的是，他从未获得过威尼斯影帝，所以这次的终身成就奖，大概就可以看成威尼斯电影节对此前亏欠他的一种弥补吧。

《花样年华》剧照这份巨大的荣耀来得也很及时，因为梁朝伟最近这几年，在群众心目中口碑已经有下跌的趋势。算一算，他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拍出过被大家交口称赞的作品了，上一部称得上优秀的电影，还是2013年的《一代宗师》。

《一代宗师》剧照

在那之后，他交出的是怎样的一摞成绩单呢：4.1分的《摆渡人》、4.9分的《捉妖记2》、3.5分的《欧洲攻略》、6.0分的《尚气与十环传奇》、6.1分的《风再起时》、6.6分的《无名》。曾经的演技天花板、经典专业户，现在的作品评分却在及格线上徘徊，这很难不让人生出喟叹。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不是梁朝伟的错。对于表演事业，他从未懈怠，依然敬业认真，依然全力以赴。 只不过整个行业环境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这其中最显著的问题，就是越来越难找到靠谱的好制作与好导演了。 演员是个很被动的职业，特别仰赖导演的调教和塑造。梁朝伟演艺事业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大导演的慧眼识珠和妙手生花。其实和梁朝伟合作过的大导演还挺多的，只不过因为他在王家卫身边的时间最长，两位之间“相爱相杀”的坊间传闻又足够吸引人，所以现在大家把他俩几乎都当成固定搭配，想不到别人了。

《2046》剧照

上面提到的梁朝伟三部擒获金狮奖的作品，就是体现大导演与好演员关系的现成三例。梁朝伟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第一次被国际影坛瞩目，其实是靠侯孝贤导演的《悲情城市》。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还在香港TVB拍电视剧，演技只是刚刚冒出一点头，还未得到太多外界肯定。而侯孝贤当时已经拍出过《恋恋风尘》《风柜来的人》，算是台湾新电影运动的一员健将。起初，侯孝贤是想找周润发来演《悲情城市》的，可因为筹备时间过长，周润发签的公司合约又出问题，无奈之下只能换角，这才找了梁朝伟救场。因为电影剧情设定，角色都要讲闽南语，梁朝伟又没时间去学，于是侯孝贤灵机一动，把梁朝伟饰演的文清设置成聋哑人，完全依赖他的眼神以及肢体动作去表演，反而让梁朝伟的潜力和优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挖掘。 可以说，真正推动梁朝伟成为“电眼杀手”的决定性导演，不是王家卫，而是侯孝贤。 拍《悲情城市》的同时，梁朝伟还在赶拍TVB武侠剧《侠客行》，要在香港台湾两头跑，长期处于睡眠不足状态，还因为睡过头未能准时到达台湾片场而导致拍摄延期。不过这也恰好让梁朝伟的憔悴状态更符合片中角色。电影有场戏是文清因为舅舅参与叛乱活动而被连坐入狱，为了拍出历史质感，这场戏干脆就在老旧的台中监狱里实景拍摄，隔一道墙就有真实的囚犯。为了拍这场戏，梁朝伟要一大清早从香港飞到台湾，然后再转乘几道交通工具，到了台中监狱直接拍入狱的戏份，那个饱受折磨的样子完全可以瞬间入戏。

《悲情城市》剧照

这次合作对梁朝伟的影响可谓深远，不仅让他见识了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而且打开了视野。 侯孝贤会跟他讨论很多深刻的文学、艺术与历史问题，还带他结识了一帮台湾文艺圈的名流，比如在电影里有客串的张大春和詹宏志。这些缘分一直延续至今，前阵子梁朝伟还专门到台湾看张大春的书法展，而侯孝贤每次去香港据说都会给梁朝伟带上几本台版的书。《悲情城市》之后，梁朝伟就减少了电视剧的拍摄，直到彻底不拍，把精力全都放在了电影表演上。还有一个体现梁朝伟对《悲情城市》态度的细节是，多年以后，在被问到最欣赏哪位合作过的女演员时，梁朝伟的答案依然是《悲情城市》女主角辛树芬。

《悲情城市》剧照《悲情城市》在梁朝伟的事业版图中如此重要，无怪乎今年2月这部经典作品在台湾举行4K数字修复版重映，梁朝伟会亲自飞到台湾支持了。 1995年，法籍越南裔导演陈英雄找梁朝伟演《三轮车夫》，其实也要拜《悲情城市》所赐。陈英雄当时已经凭借《青木瓜之味》在世界影坛一炮而红，很多电影人都在翘首以待，这位新锐导演还会带给大家什么惊喜。后来陈英雄果然没有走《青木瓜之味》那种精致生活美学的老路，而是要拍一部揭示越南底层社会各种阴暗扭曲堕落的电影，也就是《三轮车夫》。

《三轮车夫》剧照

片中有个角色非常复杂，是个写诗的人，同时又是皮条客、黑社会流氓。这就要求演员的气质既要优雅，又要阴郁，还要能展现出一些脆弱感。陈英雄翻遍了越南男演员的所有名录，都找不到人可以出演这一角色。终于，他看到了《悲情城市》里的梁朝伟，立刻意识到，只有梁朝伟可以演这个角色，于是力邀他合作。因为梁朝伟不会说越南话，导演还专门把角色的台词量降到最少，让梁朝伟的眼神魅力又有了一次充分发挥。这部电影成功奠定了陈英雄的江湖地位，同时也让全世界影迷再次看到了梁朝伟的惊人演技， 最单纯和最复杂竟然可以统一到同一个人身上。 至于梁朝伟第三部获得金狮奖的作品《色，戒》，大家都已经够熟悉了。此时的梁朝伟已经历练成华语最强男演员。可即便如此，在这部电影面前，他还是要应对演艺生涯最严峻的挑战。虽然李安外表上一派谦谦君子，可实际上他对演员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格，开拍前会给演员下达非常具体又艰难的训练任务。为了《色，戒》，梁朝伟要瘦身8公斤，要读胡兰成和张爱玲的书以及其他民国历史书籍，还要学习普通话——这部电影的台词信息量非常丰富，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让梁朝伟闭着嘴巴只靠眼神来演了。

《色戒》剧照

甚至易先生走路的姿势，都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李安认为那个年代的官员有一种不同于当代人的走路姿势，他父亲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于是他就让梁朝伟模仿自己父亲走路的姿势。因为造型相近，易先生这个角色时常会让梁朝伟想到《花样年华》的周慕云，有时候走着走着他会忽然顿住：不行，我现在做不到，因为我找不到走路的节奏，我现在是用周慕云的节奏在走路。然后他就要尽力摆脱周慕云的影子，让自己彻底成为易先生。这些努力当然都没有白费，易先生是梁朝伟塑造的又一个可以写入影史的角色，而且和周慕云完全不一样，我们都不会搞混的。

《色，戒》剧照侯孝贤、陈英雄、李安，这些名震世界的大导演，都参与了对梁朝伟的塑造。他们的电影作品风格各异，对梁朝伟的运用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的是营造情境，让外部条件尽量贴合梁朝伟的本质；有的是向内挖掘，把梁朝伟内心的复杂面向都给挖出来；有的是拓展边界，用各种折磨人的手段把梁朝伟给逼到极限。这些大导演们各尽其才，而梁朝伟也总是尽量配合他们，遇到困难不会叫苦，面对大尺度戏份也不会忸怩。李安这次给梁朝伟颁奖的致辞中就说，拍《色，戒》时有场戏他自己在片场就崩溃了，是梁朝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导演，我们只是暴露了一点皮肉，而你是暴露了其他的东西（指内心），你要保重哦。” 有这样的演员，对于导演来说，夫复何求？可这些导演与演员合作的正面案例，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最近这十年，梁朝伟面对的又是一番怎样的局面呢？王家卫拍片越来越慢，而且有一些让人生疑的转向，竟然会去扶持张嘉佳，《摆渡人》遭恶评后还在微博上带领一众明星高呼“我喜欢”。

《摆渡人》剧照侯孝贤拍片速度也明显减慢，而且事实证明，他最爱的演员是张震和舒淇。陈英雄终归还是从越南转向到了他所生活的法国，最近刚凭借一部名叫《法式火锅》的电影获得戛纳最佳导演奖，已经少有和亚洲演员合作的空间。李安自从《色，戒》以后就再也没有拍过华语片，这几年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技术问题上，极力推广高清120帧电影。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导演是刘伟强，虽然他不怎么参与国际影展，但《无间道》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好莱坞大导马丁·斯科塞斯的翻拍版还拿了奥斯卡大奖，所以也算是为梁朝伟在国际影坛的地位立了一功。不过梁朝伟在采访中说，刘伟强在片场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导演，对演员永远都是赞美，而且工作节奏很快，总是急着收工回家。这也是香港导演普遍的风格。虽然《无间道》系列刚出来时被认为是香港电影的救世之作，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次偶然的回光返照。 刘伟强此后再没能延续辉煌，香港电影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低迷下去，直到如今。身处香港的梁朝伟，自然也只能被动承受这局面。

《无间道》剧照

现在刘伟强早已不拍港式警匪片了，而是北上拍起了一系列的主旋律电影。不过由他带起的港式警匪片风潮现在还余波未了，每年还会出几部，但影响力已经日薄西山，显得过时老套。最近传出《无间道》编剧庄文强担任导演的新片《金手指》，再次请来梁朝伟和刘德华上演双雄对决，但群众表示已经审美疲劳，高赞评论是： 没想到20年过去，还是得靠他俩。 最近这二十年，整个华语区的导演都存在人才断档的问题。 虽然时不时地也会冒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新导演，可大多数都是刹那闪耀然后迅速滑落。能像侯孝贤王家卫李安那样，树立风格，稳定产出的导演，好像再也出不来了。梁朝伟最近这几年选择合作的新导演，包括程耳和翁子光，之前都曾是众人期待的明日之星，但《无名》和《风再起时》的成色却都很难令人满意，总像是过去一些经典电影的复刻，缺乏新意。 导演人才断档的背后，是整个行业的僵化，包括人文艺术教育的保守，社会气氛的浮躁，资本的急功近利，其他娱乐形式的冲击，都是原因。

《无名》剧照

所以李安这次给梁朝伟颁奖的几分钟致辞，才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如此强烈的反响。表面上，这是一个伟大导演与伟大演员之间的惺惺相惜；而大家被感动的更深层原因，或许是想到他们引领的那个华语电影的伟大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式，他们俩都老了，我们也开始老了。梁朝伟最好的银幕搭档张曼玉，2004年就息影了，我们曾经为她感到可惜，现在才猛然发觉，这或许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决定。或许她早就预见到了，电影行业将要陷入瓶颈，她在表演之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不会再有艺术高峰可以攀越，剩下的只会是缓缓的下坡路。据说她还曾经建议过梁朝伟不要轻易接戏，要有更严格的筛选标准，只不过梁朝伟和她毕竟是两类人，她可以随性洒脱地跨入另一种生活方式，而梁朝伟只有在表演状态才能找到放松和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