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静思
英国作家马尔科姆.布雷德伯里曾说：“婚姻：现代世界最高级的战争形式。”
可能“高级”之处就在于，在漫长的婚姻中，一些伴侣能时时开战、也能瞬息偃旗息鼓，连争吵都有着藕断丝连的浪漫。
当然，让这场“战争”充满浪漫色彩的关键在于谁先“低头”、道歉。一个饱含诚意的道歉，就像一个台阶，让原本摇摇欲坠的关系重新落地生根，踏踏实实继续往前走。
在我们家，递台阶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男方。作为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即使偶有跑偏，老公也总能最先恢复理智，心平气和地好好道歉，让战火不再继续燃烧。
《婚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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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不能先主动示好？我想大概是自己的“道歉羞耻”心理在作祟吧。
有“道歉羞耻”心理的人，通常有一套自洽的体系。在这个体系里，“地基”是：“虽然我先生气发火，但我没有错。”
这可能与我的成长环境有关。我父母的相处模式就是“不愿道歉”，这也导致了我的“道歉羞耻”延伸到了整个亲密关系，包括并不限于老公、父母、孩子。
《小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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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对于老公。以往的婚姻生活里，我们不太容易起纷争，但一年半前家里迎来了二胎，加之因为换工作又来到了新的城市，日子过得就像p2p一样，随时都会暴雷。
每次暴雷都是周末：一边是两个工作了五天、疲惫满格的中年人，另一边是精力无处安放的7岁男孩和一个需要你事事照顾、寸步不能离的一岁半女婴。导火索的通常都是因为孩子的琐事：你怎么没给老二及时换尿布、你怎么忘记把老大的书还掉了、老大的家长会为什么是我参加、老二daycare的午饭你没有拿……
《亲爱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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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的中年人，已经在谈论如何早日实现财富自由；但平凡如我俩的中年，既要重新吃一遍养育人类幼崽的苦、又要重新尝一遍换工作、搬家的苦。
吵架也不是原则问题的拷问，只是两个被生活锤打疲惫至极的中年人在发泄。
但这些鸡毛蒜皮累积起来，如果说真的能一点也不生气，对感情毫无影响，那也不可能。即便如此，“对不起”三个字，却又哽在我口中。
在我看来， “对不起”更像是给外人准备的一种礼仪，在亲密关系显得过于隆重了。
在哈丽特·勒纳的著作《你为什么不道歉》里她写过一个例子：她的外甥曾交往过一个韩国女友，二人每每发生争吵，即便是女方的错，女友也从来不道歉。因为对韩国女友来说，道歉意味着社交距离感，不应存在于亲密关系中。
虽然看上去不可思议，但我真的能理解这位韩国女友的心理。有“道歉羞耻”的人通常怀有这样的心思：
鉴于我们关系亲密，彼此是不用向对方道歉的。哪怕犯了错，对方当然应该原谅你，应该从你的肢体语言中读出道歉，应该知道犯错者已经在努力改变了。
不能道歉的人希望别人道歉吗？从我的角度，除非大是大非引发，我需要的好像也不是伴侣的道歉，而是一种你先“示弱”，让纷争停止下来的行为。
所谓的“示弱”，俗称“哄老婆”。
《我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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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婚时，我老公还喜欢用解题的思维来分析纷争，但他没有意识到，婚姻生活里比逻辑更重要的，其实是情绪价值。如今，经过多年锤炼，我老公已经深谙情绪价值带来好日子的道理，但遗憾的是，我还是那个我，虽然意识到了自己有“道歉羞耻”，正在努力改正，可我仍常常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我小时候，父母之间发生纠纷，从不开口说“对不起”，吵架必然是我爸哄我妈。至于对孩子，父母即便做得不对，也绝不会主动道歉，相反，他们往往会找到别的行为——喊你吃饭、给你买喜欢的玩具——替代道歉，要么是孩子先把台阶递过来，让父母下了台面再说。
《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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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我和我妈还发生过一次争吵。我依旧主动向我妈低头认错，没想到她也事后向我道了歉。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父母身处异国，几乎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一方面确认他们是否安好，另一方面，也让老人看看孙子孙女。
有一次，我给我妈打视频没人接，随后便把手机放在卧室充电，大清早我和老公忙着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就没顾得上看手机，也错过了我妈发来的四个视频邀请。我刚想拨过去，就收到我妈带着十足怒火的一条微信，大意是我们一点都不理解她当老人的心、不接电话、不让她看孩子。
换做平时，我多少能理解我妈的怒火：自己就一个女儿，还生活在大洋彼岸；孙子孙女俱全，却无法享受天伦之乐，除了短暂的相聚之外，平时只能靠着一部手机参与对方的生活，过浓的思念之情无处安放，偶尔想到这些既难过又火大。
《三悦有了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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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那天早上孩子们各种闹腾，我忙得焦头烂额，被耗干耐心的我拨通视频后就朝我妈发了一通火，埋怨她恶意揣测我们，无法体谅我们早上的辛苦。
当了三十几年的乖乖女，我很少顶撞我妈，
这次针尖儿对麦芒，也是撞到了我忙乱中年生活的枪口上。
我妈当然没有被吓住，而是更猛烈地回击了。我掐着点和她吵到最后，气得挂断视频，拎起老大送他去上学。
送完孩子后已过半小时，以我对我妈的了解，能猜测出那会她一定哭得梨花带雨，气我这个“不孝女”；我也明白她肯定不会主动找我和好。“老子/老娘哪里有错！即使错，初衷还不是为了孩子好”是很多东亚父母固有的心态；而我们又不可能永远不联系，总得有人先递台阶让对方下来。
《摇滚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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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给我妈打了一通视频，用三分撒娇三分埋怨和四分心疼的口吻和表情让我妈下了台。母女冰释前嫌、一切如昨。
可挂掉视频十分钟后，我收到我妈发来的一段微信文字，向我诉说了她的担心和牵挂，以及自己莽撞猜忌行为的不妥帖。通篇没有一句“对不起”，但对我那位有“道歉羞耻”心理的妈妈来说，已经是最大的道歉了。
《温暖的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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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会有“道歉羞耻”心理？哈丽特·勒纳给出的解释是，
表面上看是自己的优越感、自尊心让我们难以“低头”，实际上是较低的自我价值在作祟。
因为一个对自我价值肯定的人，他才敢于抛弃所谓的“羞耻心”，能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能产生同理心并感到悔恨，也才能面对自己不恰当的行为并做出道歉。
作为妻子，我享受伴侣在每次争吵后递给我的那个台阶，但作为一名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我并不以此为荣。一句真挚的“对不起”，始终是人类语言中最治愈的话语之一。
与失去重要的人相比，那些由“道歉羞耻”而产生的“自尊心”、恐惧感、羞耻心其实一文不值。
排版：空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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