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城，更适合 i 人体质的赛博朋克

卤蛋太师，中南大学工学学士、土建工程师、网易蜗牛读书领读人，沉迷欺压小卤蛋，偏爱硬核向科幻、科普作品，执着于从书与现实的细节中探寻科学之美。本文经授权转载自豆瓣，原题为《俄式硬核赛博朋克美学中的人性与未来》。

一方面，它起到拨乱反正的作用。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等作家敏锐地意识到新浪潮群魔乱舞的乱象，呼吁科技核心的回归，让科幻重回正轨，并以基因工程、义体改造、互联网等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前沿科技为科幻注入强大的动力之源。当这些事物被搬上银幕，也带给读者强烈的冲击。

另一方面，它也与黄金时代决裂。威廉·吉布森以一篇没头没尾的《根斯巴克连续体》向雨果·根斯巴克等人所代表的黄金时代宣战，决心让科幻从遥不可及的技术想象中解脱出来，转而思考科技对人与社会本身的影响。

威廉·吉布森《根斯巴克连续体》

收录于布鲁斯·斯特林编《镜影：赛博朋克文学选》

此外，赛博朋克诞生于美国反主流文化盛行之时，街头地下成了它的舞台。黑客、小偷、流浪者、雇佣兵等底层人物成了主角，表达着一代人反抗主流文化、反抗资本、反抗上层掌权者的心声。因此，我在读赛博朋克作品的时候，往往有强烈的颓废、混乱之感。

遗憾的是，有许多读者并不能领会它的精髓，而是被表象所蒙蔽，错误地认为它描绘了一个黑暗的未来世界，并以此为依据，肆意发表反科学反人类的言论——这就是我不喜欢赛博朋克的原因。

但是，在今年八光分引进的卢基扬年科的《深潜游戏》（以下简称《深潜》）两部曲中，我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赛博朋克。在《深潜》中，老卢构建了一个虚拟世界“深渊城”，玩家通过穿戴拟真服进入其中，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做喜欢做的事情。故事中有吊儿郎当的潜者、脑回路清奇的中二科学怪人、一脸天真的小屁孩，甚至还有为了搞学术研究开虚拟妓院的老板娘。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深潜游戏》两部曲

但与西方赛博朋克的混乱风格不同的是，深渊城并非完全的法外之地，而是有着自己独特的秩序，虽然形形色色的人充斥其中，但城中还算井然有序，对玩家来说，深渊城俨然另一个家园。

要说深渊城有什么特色，那我要列举三样事物：酒、香烟、游戏。这三样事物，正是卢基扬年科所痴迷的。恕我直言，我愿称其为“集酒鬼烟鬼游戏鬼于一身的俄罗斯三鬼老卢”。老卢以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烟酒，以及在当时风靡世界、成为一代人回忆的经典电子游戏《毁灭战士》为蓝本构建的迷宫，构造出深渊城这个栩栩如生的奇妙世界。无论是《深潜游戏》里的“迷宫”，还是《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中的“暴风雪号”，都能看出老卢是个充满怀旧情怀的可爱老头儿。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星星是冰冷的玩具》

菲利普·迪克《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深潜游戏》两部曲

在《深潜》中，与计算机有关的专业名词随处可见，可知老卢有着扎实的计算机知识素养——这和当时苏联极其重视计算机教育有关。当然，想必一定也有许多读者对那些专业名词并不陌生。毕竟，作为一名合格的游戏鬼，知道怎么管好自己的电脑，别让全家桶在系统中来场吃鸡大乱斗是最基本的素养。

在故事中，玩家们进入游戏后，要在特殊的地方才能下线退出。而在现实中，人会直接从潜意识中醒来。但是，有这么一群特殊的人，可以不按套路出牌，他们具备直接摆脱潜意识的能力——潜者。这项能力犹如开挂，闯关时可以原地下线摆脱危机；有时候遇到游戏故障，玩家被困其中无法下线时，潜者们可以立即上浮到现实中前去解救。因此，潜者在深渊城中拥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谢尔盖·卢基扬年科《深潜游戏Ⅰ：迷宫》

故事的主角廖尼亚，在现实中来自社恐星，活动范围只限于冰箱、电脑、床三点一线，偏偏被上帝赋予了潜者的能力，在虚拟世界中呼风唤雨。这么一个现实中对人际关系畏首畏尾的人，却在深渊城中拯救被困迷宫的“倒霉鬼”，并勇敢对抗深渊城的缔造者季本科，成为一代传奇，还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真挚爱情，以及来自一群死党的铁一般的友情。

这不禁让我反观自身：我也是个社恐星人，外加不定时抑郁症发作，工作之外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聚餐超过五个人就烦，和人说话总是慌乱，曾经在人生低谷时一塌糊涂，却在网络中收获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书友，在“王者峡谷”中凶残“收割人头”。虚拟世界带来的满足感，影响着我在现实中积极工作，从无名小卒成为被同事们认可的扛把子。相信有许多小伙伴和我一样，在网络赋予的外衣的保护下，发现自己的独特之处，并在满足感与成就感中获得心灵的治愈，渐渐找到自己的路。

与格罗莫夫在《计算者》等作品中表达的对人性与社会的悲观态度不同，《深潜游戏》中的廖尼亚、《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中的彼得、《四十岛骑士》中的孩子们，都体现出老卢对人性中真善美的无比期待。

电工刘（刘慈欣）在《全频带阻塞干扰》末尾写道：“以深深的敬意献给俄罗斯人民，他们的文学影响了我的一生。” 俄罗斯文学对电工刘的创作有着巨大影响，使电工刘创作出《三体》《乡村教师》《梦之海》等人类在绝境之下以智慧与勇气博取未来的篇章。

作为法家的拥趸，我是相信性恶论的，我在现实中的行事风格，是以“治恶”为目标的。但是，我在王者峡谷中不愿意卖队友逃命，玩《凤凰点》努力想撮合三方势力最终玩不下去——我也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深渊城正逐渐成为现实。在技术上，虽然如今有《半条命：Alyx》等VR神作，沙盒、经营游戏层出不穷，但是与把人的意识投射到虚拟世界中的游戏还是有极大差距。

战术策略游戏《凤凰点》

不过，从精神内核上来看，虚拟世界已经有许多事物降临现实之中。《率土之滨》里那些文采飞扬的檄文被央视点名，一些写手专靠写檄文赚钱；《逆水寒》中的家园和捏脸系统吸引了无数玩家，一部分美工高手靠着给别人造房子和造人赚得盆满钵满；《我的世界》《围攻》等更是得专业大神才能创造出突破天际的作品。而在譬如《流放之路》《星际战甲》等作品中，是可以打装备换货币卖钱的，机智又能肝的玩家不仅能以此当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甚至还能赚点外快。

在《深潜游戏》中，季本科以玩家为蓝本，以深渊世界为试验场进行AI试验，有朝一日，深渊城将被AI所占领。在现实生活中，随着ChatGPT的大火，AI作品充斥网络，现在我们还能趁着其处于粗制滥造的水平将其分辨。而在将来，当其能够以假乱真之时，人所付出的心血将显得无比苍白。虚拟与现实已经开始融合，我们不得不佩服老卢的远见。可以确定的是，这一趋势无法避免，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它到来之前，想好应该如何迎接。在这里，要感谢像老卢这样的科幻作家，让人们得以提前开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