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目模糊的珠三角新村，盖一座“夸张”的拱形大棚

黄涌村是一个由工业区催生的珠三角“新村子”。黄涌工业区里有一大片都是“大厂”旗下的产业项目，村子里的农田上也建着简易工厂——用铁皮搭建起来，做一些电器的周边配件。

珠三角地区的很多老村子有明确的山水布局体系和建筑体系。与黄涌村仅隔一座立交桥的龙涌村，这座典型的老村，村里就有清朝的祠堂、石桥。但黄涌村这样的“新村子”，在珠三角地区也很常见。但它们往往长得有点难以名状，或许我们可以用“野”和“模糊”来描述它们。

黄涌村航拍 

摄影：多重建筑

当年黄涌工业区繁荣的时候，村子里生活着很多外地来打工的人，黄涌市集也曾经比其他村的市集要热闹很多。说是市集，其实不过是在菜市场旁边聚集了一批小摊。卖鞋袜的、卖水果的、卖凉茶的、卖电动车的……甚至还有一间中医店，有老中医坐镇，当街给人推拿，店里挂满了“药到病除”的锦旗。

整个黄涌村就像是一首由铁皮和瓷砖组成的打油诗。民居、市场、街道两旁的店铺，所有建筑的外观和选材，都是为了满足快速建造的要求。你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我就在旁边做个遮阳篷。居民自家的阳台、屋顶原本是瓷砖外皮，后来又延伸出非常多铁皮搭建的空间。整个村子你看不出它的建造秩序或生长脉络，但也很有生命力，充满了小商贩的务实气息。

不只民间建筑是这样的，像是村子里的幼儿园、礼堂、村委会之类的公共空间，也是用了彩钢板、涂料、瓷砖之类的材料，简单快速地就搭建好了，期间的建造逻辑许是少有人关注。珠三角有很多村子拥有相似的模糊面目。如果我带你走10个村子，你最后可能都分不清哪个是黄涌村。这种地理和面目的模糊，会导致村民和居住者内心主体性的缺失。

三角地周边建筑

摄影：多重建筑

2020年底，黄涌工业区开始进行村级工业园改造，把简易的铁皮工厂改造成看上去高大上的产业园区。改造到现在还没做完，工业区仍然还是工地。来打工的人少了，市集也就冷清了下来。

镇上想改善一下市集的环境，最开始的计划是用张拉膜把市集给盖住。这种处理方式不仅快速，而且也不用专门请人设计，找到张拉膜的厂家就能过来做。后来有人提出，还是建筑师来进行设计，张拉膜可以作为保底的方案。

可以说，在立项之初，黄涌市集的定位连“建筑”都算不上，镇里要的就是一个“乡村公共配套设施”。他们找到我们，我们工作室也是第一次接到乡镇里的项目。虽说我从小在广州长大，但生活空间主要在城市里。对于岭南的村子，我也是个初学者。

黄涌市集项目主创设计师靳远

我是在看到黄涌村的卫星地图后，下定决心要做黄涌市集项目。市集在村中心的一块三角形空地上，周围有学校、菜市场、篮球场、小公园、村委会、礼堂，几乎村子里所有的公共空间都在这附近，村民们每天都会路过这里。

看到这种关系，我一下就精神了。我马上明白，我要做的绝不仅是建设一个配套设施，也不是为村子增加一个亮点，我要做的是激活市集周围的公共界面，重新塑造村子里的公共空间。这是我作为建筑师应该解决的首要任务，在这个任务面前，其他限制条件都是次要的。于是，我和黄涌村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黄涌市集的改造进展得非常快。2021年3月底，我们才得知了这件事，4月底就交了施工图，同年9月，新的市集就建好了。

建造快速、造价低廉、外观醒目，这是沟通之初镇上对我们提出的诉求。最初开会的时候，做一个棚子的方向几分钟就确定下来。我们确定了两点共识：预算和时间有限，无法做室内空间；也无法像菜市场那样做固定的摊位。

我最看重的是这块三角地与周围建筑的关系。我想用棚子来激活周边的公共界面，这也就意味着，对棚子外部关系的塑造，要比对它的内部空间的塑造更重要。

三角地与黄涌市集

摄影：吴嗣铭

棚盖的拱顶是一个微高的椭圆。拱体跨度12米，拱的最高点达到10米。整个项目的造价接近90万元，以我们要做的尺度来说，这个预算真的不多。但我们希望用一个稍显意外的形象，来改变村子的模糊面貌，用一种鲜明甚至于夸张的手法，做一个明确的、能引发大家关注的公共空间。

整个棚子虽然体量很大，但并不尖锐，不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状态。包括棚子底端，也是一个比较缓慢、饱满的弧形。这些处理都使得棚子像一个“慢吞吞”的东西。

从菜市场摊位看向市集

摄影：吴嗣铭

棚子的主体是拱形钢结构，拱顶覆盖的材料以彩钢板、铝塑板为主，也都是珠三角工业体系中最为廉价易得的材料。

一方面是由于造价的限制，我们确实没办法在材料上有多考究。我们用的材料基本都从黄涌村周边乡镇里拉过来，工人师傅们的建造也是十分快速。另外一方面，棚子的几何造型已经跟周边产生了非常明显的区别，如果我们继续用特殊的材料，会有一种彻底跟周围环境切割开来的距离感，那这个棚子就不像是从黄涌村生长出来的东西了。

不过，对于棚子外立面所使用的铝塑板，我其实非常的后悔。现在才过去了两年时间，棚子上的铝塑板已经又旧又脏。我觉得这种材料的使用是有问题的。

从黄涌礼堂走向市集  

摄影：吴嗣铭

棚子底下是敞开的，仅用几根柱子支撑。村里至少有6条路可以走通向大棚。不管是从篮球场过来，还是从幼儿园接小朋友下课，又或者是在菜市场的水果摊之间行走，最终都能走到棚子底下。因为这些道路的汇聚，这个区域因此有了方向感。以棚子为背景，你会感觉村子是很活泼的。

与此同时，道路和棚子之间会形成一种相互造景的关系。沿着不同的路走过来，观看棚子的角度不同，会有一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我们希望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在日常产生对棚子的独特观察，而这些观察又能带来源于模糊高于模糊的体验。

L型空地的水果车摊位和拱棚下的摊位形成街市

摄影：吴嗣铭

后来在工地上，有摊贩过来问我：“你为什么不用一个三角形的房子把整块地都占满？这样的话我们摆摊的位置就会更大了。”但我觉得，要留出一些空地。

在幼儿园旁边留出一个小广场，家长就有地方接送小孩上下学了。棚子北边面对着菜市场，东边面对着篮球场。我在这三者之间也留出了一块L型的空地，作为“走鬼档”——也就是移动的小摊。大家骑着三轮车来摆摊卖水果，卖完了骑着车就跑。现在来看，这条L型的空地确实成为了整个市集里生意最好的地方。

棚子的开口方向朝着村主路，一条轴线贯穿整个棚子。沿着轴线从西边的小公园和村委会方向望过来，能看到东边的篮球场和礼堂。我想保留这条视线和行走通道，因为，它会让整个棚子呈现出更开放的状态。但问题也同时出现：这条轴线是东西向的，会有明显的东晒和西晒。后来我们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用可收拉的遮阳布作为缓解。

从黄涌市集内部看西面遮阳  

摄影：吴嗣铭

后来的情况证明，我还是低估了广东的日照情况，下午三点到五点，猛烈的阳光可以穿透遮阳布。后来摊贩们又自己搭起了帐篷。我搭完棚子之后，大家还要再搭帐篷，这还是一件挺尴尬的事。

不仅仅是日晒的问题，黄涌市集的整体改造效果都不算是特别立竿见影。受工业区改造升级的影响，来打工的人越来越少，棚子建好之后，摊贩们的生意反而更加惨淡了。但这和棚子没有太大关系，他们的生意只有等待工业区再次投入使用后才能有所起色。

市集周围的水果摊位

摄影：吴嗣铭

整个黄涌市集的项目都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但市集里到底有多少摊贩？他们的运营方式是怎样的？这些市集内部的使用情况，各方来不及做深入探讨，我们也来不及做调研。镇里村里想改善市集环境，想做一个东西，这是迈出了一大步，除了建筑师的积极参与，我觉得他们更需要管理、组织和策划方面的支援。

从立项的角度来说，黄涌市集其实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一级的配套设施建设。佛山有许多像黄涌一样的村子，村里都需要幼儿园、菜市场，也要有礼堂这样的公共建筑，但它们大多都是默默无闻地被建造出来了。

乡镇公共空间与村民的生活关联是很真实的，他们每天穿梭在这样的菜市场里，他们的儿女在这样的礼堂里成亲，要是我们不及早去关注这些空间，它们就会继续以一种无意识的方式被建造。乡镇的决策人员也比较悲观，他们无法确信建筑师愿意拿着低廉的设计费为乡镇进行设计，造价低的项目往往是直接找厂家前来施工，或是照搬隔壁村的做法。这种悲观和无意识又会进一步加剧乡镇面貌的模糊。

从东侧民宅方向走向市集

摄影：吴嗣铭

对于建筑师来说，乡镇也是一直没有被关注到的所在。城市里，一个项目有很多人抢破头争取。但在乡镇里，很多的需求都没有被关注到。城市里，有很多建筑被过度设计了，但在相对边缘的乡镇地区，建筑的设计密度反而完全不够。

做乡镇公共空间的时候，我总是带着一条明线和一条暗线。明线就是大家在项目汇报中必须要攻克的任务，暗线就是抵抗模糊。尝试建筑重建村民的主体性，这个目标或许过于大了，但这又怎么样呢？我们可以在实践中慢慢往前推进。

黄涌市集清晨开市

摄影：吴嗣铭

做完黄涌市集项目之后，有更多乡镇的领导找到了我们，说我们能“花小钱干大事”。这个评价本身就挺有趣的，我尤其喜欢“大事”这个说法。

不同于学校、礼堂之类目的性很强、功能很明确的正式公共空间，棚子更像是一个非正式的公共空间。你有在这里行动的自由，我也有；你可以带着认识的人来，也可以和不认识的人在这里聚一起，这种非正式的公共性是很迷人的。

棚子若能塑造了黄涌村的精气神，这当然是件大事。但我不知道各方理解的“大事”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也没必要深究。另一方面，棚子真能塑造黄涌村的精气神吗？这个问题，至今我也没有获得确切的答案。

从村口运动场方向走向市集

摄影：吴嗣铭

在黄涌市集之后，我们还为佛山一个乡镇的文化宫进行了改造。礼堂前面的空间，用我们建筑学的话说是“灰空间”——也就是封闭空间与开放空间的中间地带。目前项目还在收尾阶段，镇里已经在文化宫里举办了卡拉OK大赛，门口的空地也已经聚集了一批打牌的老人家。所以只要你琢磨好这种灰空间，人就会自然而然地钻进来，公共性也就慢慢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