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在东北,为啥没有内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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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 张小熊

我妈在我们那片儿出了名的高冷。我们家住在旧国营工厂的职工宿舍,人们一起住了大半辈子,几乎都彼此认识,只是除了非常熟悉的周围邻居还有自己多年的好友之外,我妈走在路上的时候全程冷漠,几乎不会和任何人打招呼。

之前几个退了休的老阿姨一起办了张KTV的卡有事没事约着去唱歌,我妈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去了几次之后就不去了。问起来,她的眉头几乎拧成了8字:“你xx阿姨,唱歌的时候总跳舞,还总让人和她互动,我看着都心累,不想去了。”

所以我觉得如果按照现在流行的MBTI人格来分,我妈肯定是个i人:内向敏感脆弱,多少沾点社恐。但是前一阵端午假期我们全家一起出游,我才惊讶发现,我对我妈的认识真的太浅薄了,她虽然是真i,但也是个妥妥的社交悍匪。

Image《东北一家人》剧照

“悍匪”的端倪出现于旅行第一天,我们打算沿海岸线骑行。为了安全,我没敢租那种私加电池的改装版小电驴,老老实实去租原装版本。但这样的普通小电驴为了保证续航,就必须中途找自助充电站换电池。

第一次换电池的时候,显示充电站位置的小程序地图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商业广场,我看着周围一圈商铺陷入了沉思。我妈可能看出来我懵,指着旁边的保安大爷说,“你要是找不到,就问问人家。”

作为一个连看到微信弹出语音条都会心率飙升、一定要转换成文字阅读的年轻人,我怎么可能和陌生的真实人类直接对话!于是我飞速摇头,继续疯狂扒拉手机地图,试图找出那个换电站的正确位置。

然后我身后就传来我妈的声音,“大哥您好,这周围有换电动车电池的地方吗?”语气像遇到了楼下的邻居般自然。

Image《闲人马大姐》剧照

保安大叔也自然地接话回答,只是他的口音很重,我们只能根据他的手势判断出一个方向,道谢之后往那边走。

但是一个方向还是不足以支撑我找到换电站,于是我妈又毫无压力地和另一个环卫阿姨搭话。我全程不敢张嘴,天知道我多容易找不到路,经常像傻子似的跟着手机导航原地转圈,往往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放弃。

在我妈的几句问话之下,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站在树丛里、仿佛穿着吉利服一般的换电站。

那一刻,我的脑袋里只有两个想法:一、换电站真的没必要藏这么隐蔽;二、我社恐可能不随我妈。

Image《你好,李焕英》剧照

第二天我们去了另一个城市,在海滨公园的堤坝上溜达。正值退潮,一个穿着高筒水鞋的大叔站在堤坝下面,用自制的工具在退潮后的堤坝石头缝里抠海星,抠出来了就往岸上扔。一群带着小孩的家长和年轻小情侣追逐着大叔,大呼小叫地跟着捡他扔上来的海星。

我妈看明白发生了啥,突然转头对我说:“我也想要海星。”我的脸立刻皱到一起,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才不要过去!想要你自己去要啦!”

原以为我妈只是会看上几眼就继续往前溜达,没想到她提着裙角就哒哒哒跑下了台阶,跟上人群,挤在一堆小孩子和学生情侣之间大声和海星猎人商量:“你抓的海星真好看,能给我一个吗?”

我震惊了。

Image《我爱我家》剧照

围在岸边等着捡海星的人群也震惊了。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一个退了休的阿姨也会对海星感兴趣。

海星猎人头都没抬,淡定回答:“谁捡到就是谁的。”

我妈:“好叻!”

然后不到一分钟,她就哈哈哈哈哈哈地笑着,手里端着一个五条腿长长的紫色海星朝着我蹦跶过来。

Image《东北一家人》剧照

海星到手,可是我妈还不满足。因为舅舅家也是海边的,我们曾经去舅舅家玩的时候就见到过这种长条形状的海星。而我妈眼巴巴想要另一种胖胖的海星。正说着,一个阿姨像托塔天王一样手里托着摞在一起的三个胖海星走了过去。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步跨到那个阿姨的旁边,利落地开始夸夸:“你的海星真好看!”阿姨也自然地接受了突如其来的搭话,举着海星骄傲微笑:“好看吧,我之前都没见过~”

我妈:“好看好看。我的是这个样子的!”阿姨:“啊呀,你这个也很好看!”我妈:“那你想要个差样儿的吗?我跟你换一下呀?”阿姨:“好呀好呀!”

交易完成,双方五星好评。

如果是我想要海星,估计现在还在人群后面默默踮脚张望,每次想往前冲又纠结和别人抢是不是不太好,反反复复在心里纠结。而我妈,已经手里拿着两个海星兴高采烈地让我给她拍视频发抖音了。

我开始有点困惑,为啥我妈一个典型的i人能这么坦然地社交出击,和陌生人自如对话好像完全不是个事儿。直到我们中午离开滨海公园找了家吃铁锅炖的东北菜馆吃饭,我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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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完菜服务员阿姨跟我讲给好评可以送一盘大拌菜,我正编词儿呢,我妈突然开口问道:“大姐,听口音,你也是东北的?”

服务员阿姨眼睛突然亮了:“嗯呐呗!我沈阳滴,你老家哪滴?”我妈更开心了:“我们老家葫芦岛的,过来玩了!”

然后两个人就好像认识了许久一样,从老家坐标聊到这里的海有啥不一样,阿姨中途去端了大拌菜,回来两个人又开始聊岁数大了打工不容易,但是出来就比在老家强……

等我们的铁锅炖终于能开吃,阿姨也要去照顾另一桌新来的客人了,我妈已经把人家在这家店打工每个月挣多少钱、怎么交接班、什么时候忙、忙起来有没有加班费、老板是哪里人、老板的创业史都了解到了。

而我,嗦着一根喷香的排骨,突然福至心灵,终于知道了我妈如此社交悍匪的原因——这是东北的血脉觉醒啊!

管你是不是什么样的i人,i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东北血脉,和陌生人谈笑风生,接受好意、表达诉求,全流程毫无难度,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热情开朗,仿佛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东北人,就是靠着这股劲儿,才能不断旺盛生长。

Image《浪漫的事》剧照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回东北老家,被舅妈带着上街买菜,一路上遇到了无数人数的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甚至路过陌生的玉米地我小声说了句这个玉米真好看,都从玉米丛里突然冒出一个大爷说,害这玩意儿又不值钱,来自己掰着吃!

收回思绪,我看了一眼我爸,他坐在角落,全程默默吃肉,一句话都没有加入过旁边热火朝天的聊天。可能是发觉我在看他,我爸抬起眼皮,嘴角抽搐了一下,支棱起筷子点点大铁锅,噎了一下才说道:“吃啊。”

突然明白为啥我时而社恐时而社牛了——可能因为我只有一半的东北血统吧。

排版:孙孙Boy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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