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獾竟然对着它疯狂标记
今天的内容其实接着上一篇,没看过的可以现在这里看下
不想看也没事不影响这篇内容的阅读理解。
本土区的狗獾是一只活跃的狗獾,就像曾经我在北京遇到的那只狗獾一样活跃,或许这个物种生来带着活跃的属性,但游客也时常见不到狗獾,这里面至少两个原因,一个是人的原因一个是狗獾的原因。
人的原因就是狗獾就在那,但人看不到,我经常看到狗獾就在那活动,同时人群们纷纷表示看不到和没动物,有时候顺路我会给游客指一下狗獾在哪,大家的反应都原来这么小啊之类的,显然这一类游客是对狗獾没有概念的,没有概念的找那确实是更难找到,因为如果你的脑海中没有那个形象,你的眼睛接受到的全部影像信息里,大脑就更不容易筛选出这个动物的形象,因此眼睛看到了大脑也识别不出来,在比较小的动物不是特别明显的移动的情况下,这种情况更容易发生。
前几天猫盟来南京,我们组织了一场万人大夜探,凌辉发现了一只貉,就招呼我们说这有一只貉,然后大家纷纷围观,那只貉以及南京的貉普遍比较和人疏远,被发现的时候就开始撤退了,不过像大部分动物一样,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们,看我们远远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因此并不惊慌的转身慢悠悠的走了,整个过程它停留在我们众人视线中的时间还是比较长的,当我作为一个专业南京夜探向导核实大家是否看到动物了好下山按看到动物数量收钱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示看到了只有巧巧仍然在黑暗中寻找,并且问我们蛇到底在哪呢?我们才明白是因为凌辉的北京话太不普通导致了巧巧以为说的是有一只蛇,所以找半天找不到,因为大脑疯狂的在眼睛接收的到的影像里面检索蛇的形态,当然没有,同时貉的形象被作为一个大脑认定为无用的信息直接屏蔽了,就是要屏蔽掉那些没用的信息,大脑才能让我们更高效。
就像你过个路口你以为你除了红绿灯什么都没看,但实际上你的眼睛只要是睁着的时候就不断在扫描各种信息,包括所有的车牌号,所有的行人掏出什么牌子的烟,天上飞过的几只鸟到底有没有顶冠纹和有几道翅斑,只要焦对上了,这些信息你都接收了,但大脑过滤它们,让你能更轻松的关注红绿灯的颜色,从而实现高效安全的通过路口,如果所有信息未经过滤全部砸向你,这路口你还过不过了。
所以呢,了解这个动物更有助于在环境中识别出这个动物。
体型大的物种显然更容易被发现,哪怕你完全不知道这个物种的样子,它也更容易被发现,狗獾体型比较小,它居住的笼舍相对于狗獾的体型按比例换算的话,在动物园算比较敞亮的,在大的地方找小东西,显然是更困难的。
这里就有一个思路是通过局限动物的活动空间让动物更容易被看到,不过这已经是旧社会的思想了,现在我们显然早已改变了认知,能给动物多大地方就给动物多大地方,本土区山地区域的后场操作通道很狭窄,这是笼舍修建的时候就明确的,因为这样能把更多的空间留给动物使用,操作通道满足最基本的需求也就可以了,作为一个前面三十多年经常要走过路过天安门长安街的我,亲身测试下来觉得这种狭窄的操作通道走起来并不影响功能反而还有一丝丝的惬意。主要是想着这些地方都留给了动物,我们就觉得特别值。
除了空间大,利用山坡营造的笼舍,使用面积也比投影面积更大。当你去山里徒步的时候你就很容易发现,走在那些山坡上的兽道或者徒步道路上的时候,如果你往坡上方那一侧看,视线非常局限,土地稍有起伏就看不到后面是什么了,植物的生长也把上面挡住了很多,而如果你往坡下方这一侧看,视线就很开阔。狗獾的展区就是这样一个坡,游客从下往上看,视线相对比较容易受到遮挡,虽然看起来一览无余但实际上狗獾随便找个高一些的地方躺下,下面的游客就基本上很难看到它了。
那这样的结构有必要吗?显然是太有必要了,虽然会制造一些无法被人看到的区域,但是动物的展区里不正是需要这样能无法被人看到的区域吗?包括提供环境,提供植物遮挡,提供洞穴,不支持360度的展示等等,都是为了给动物提供不被发现的选择,这个选择非常重要,动物可以不选但它不能没有,在野外,对于绝大多数动物来说,躲藏是跟食物和水同样重要的,并且随时需要的选择。
在圈养条件下,当动物拥有了不被看到的机会的时候才能更自信的被人看到,因为它明确自己随时可以选择不被看到在它不想被看到的时候。同时,作为动物园展示的个体,动物出现在公众面前,也应该是自信的,没有选择的动物没有自信,没有后路的动物被浸泡在压力当中,它可能因为无助漠视压力,但压力不会消失,会始终伴随动物个体,吞噬动物个体的的自信。或者动物会做点什么应对压力,但如果真正能减小压力的行为(比如找个不被看到的地方藏起来)不存在,动物做出的行为会是问题行为,比如踱步。
狗獾是相对活跃的动物,但也并不是永动机,也需要休息,所以它躺着也是最正常的事情之一,和它上蹿下跳一样正常,就好比一个人再活泼开亮精力旺盛爱好交际他也需要睡觉是一样的道理。睡觉、休息是很积极的行为,不存在活跃是福利好休息是福利不好的说法,但圈养条件下动物们往往因为无事可做而有过多的睡觉时间,这是不积极的,所以需要关注的是他们睡觉的时间比例和活动时候的状态,对于人也是一样,你累的时候需要休息,但并不是说你一直躺着,永远躺着就能持续获得满足,躺不到三天你就会觉得浑身难受,精神匮乏,想着要起来搞点什么事情,饲养管理里面做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让动物在相当的时间比例中,动态的,实时的有点什么事情可以做,以避免或者减少动物进入那个浑身难受精神匮乏的状态。
终于说到了主题,做点什么。要不我们做点喜闻乐见耳熟能详的丰容吧?
最初看到丰容这个词是我小学时候在北京动物园的官网上,后来随着学习和工作经历有了多一点点的机会参与一些丰容工作,大概2015年我还去北京动物园蹭了丰容大会,当时来了很多国外动物园的同仁分享经验。
丰容对于动物和饲养员来说都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因为参与丰容的本质对于双方都是一致的,做点什么新鲜的有挑战的事来收获成就感和难得的优质体验,就比如我费好大劲挖大坑又埋石头来掩护最底下的几只大麦虫,然后狗獾发现食物的踪迹然后费好大劲逐一拆解我增设的关卡最终把虫子挖出来吃掉,填饱肚子的目的在其中占比不大,因为这些圈养野生动物早就习惯自己衣食无忧,真正对它们来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应对挑战带来的那份愉悦,在这过程中,我和狗獾收获的,除了我没吃到大麦虫,感受上是差不多的。
所以大家很容易就喜欢上搞丰容,并且挺容易上瘾,不断增加变化和难度,与之同时发生的是饲养员搞丰容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是顺理成章的状态。
那天在狗獾展区旁边修建生长过快遮挡光线的过多的植物,我把修剪下来臭椿扔进狗獾笼舍,因为狗獾一直关注着我的动态,所以第一时间过来检阅了臭椿树枝,并且反复以坐姿用肛门腺来给臭椿树枝做气味标记,并且因为树枝有一定长度且不是直的,狗獾标记完这头再去标记那头,那头有叶子,先闻后标记,标记的时候因为那头有点翘起,还要骑上去标记,标记完了在转过头闻来闻去,标记反复发生,肉眼可见的对这个外来的臭椿树枝有着浓厚的兴趣。
臭椿因为特殊的气味而得名,这样的味道对于狗獾固然是一个新鲜的刺激,在我看来,刺激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新鲜更重要很多,因为我更早之前也摘过二月兰等植物的叶子给狗獾,即便闻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气味的叶子,狗獾也会去疯狂标记,甚至在笼子外面捡的枯树枝扔进它笼舍,也会被疯狂标记,所以我认为味道并不是重要的,新鲜的才是重要的,当然味道的评判是基于我的嗅觉,但我们讨论这个事情的操作本身就建立在人类嗅觉认知的基础上,所以所谓没有味道并不是绝对的没有味道而是相对于人类嗅觉的没有味道,即没有味道是相对的,有味道是绝对的。通过尝试可以判断,有什么我们闻不出来的味道看起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它新的树枝,笼舍里已有的树枝并不能让狗獾疯狂标记,新放的树枝在疯狂标记过后第二天也就不会再疯狂标记,但这时候你扔一根新的树枝,又会招致狗獾疯狂标记。
气味标记是狗獾非常常见的自然行为,红外相机也能拍到狗獾在野外标记,标记是这些独居的动物们重要的交流的方式,标记用到的肛门腺在尾巴根下面的地方,那年育幼狗獾的时候,开始我和凌辉开始不知道还误以为是肛门,当时还说这么小的狗獾怎么有这么大的菊花,但很快我们搞明白了,再往前面一点点才是菊花,小小不引人注意,所以后来惊诧就变成了这么小的狗獾怎么有这么大的肛门腺,肛门腺的位置平时还很难观察到,育幼也是我第一次见。
对于狗獾的尝试,我们意识到,如果不提供更多新鲜的东西,狗獾就很少表达气味标记的行为,多的新鲜物才能让它多多标记,标记这事让狗獾的生活内容更加丰富,同时,如果没有足够的气味标记的机会,会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在实践中遇到气味标记机会不足够的狗獾的肛门腺或者其他地方会出什么问题,如果对比狗需要清理肛门腺这件事,我查了下狗狗不清理肛门腺可能会导致的一些问题,大概狗獾也会吧,如果有丰富的环境足够的气味标记机会,其实也就相当于动态清理了肛门腺,也就不会出现因为肛门腺不清理而带来的问题。
圈养动物面对的最大困境不是不舒适不精致的生活,而是缺乏变化,所以才会有张恩权老师说的那句“除了变化这个事是不变的,其他都是变化的”在野外,变化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活动的空间在变,自然环境在变,植物状态在变,更重要的是其他动物的活动,带来了多样的复杂的变化,这可能也是混养带来的最宝贵的且很难用别的方式达到的动态的东西,但我们今天就不讨论混养了,太长了。而在独居动物的笼舍中,变化是奢侈的,所以才需要饲养员的丰容工作,丰容既需要那种展示性特别好的看起来很炫的游客看完能看懂都说好爱发小红书的,同时需要更多的像扔个树枝,倒点落叶,松松土,挪挪木头这类的看不到的不浮夸的但很重要且性价比特别高的,并且这些工作不在于单次的量大,更需要持续不断实时的变化的提供。
这些看不见的福利状态的提升,更决定着动物时刻的福利状态。
那些精彩的丰容就像是满汉全席大菜,我不可能天天吃,我天天吃也不可能天天给我做,并且天天吃也就不香了,再吃也只是例行公事只能起到填饱肚子的作用,更宝贵的其实是每天换着样的甭管炸酱面还是麻豆腐,米线还是水腌菜,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它贵在变化,贵在花样多,贵在我喜欢。动物也一样,它们的需求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多样,不是只有那些让它们展现出亢奋状态的才是它们需要的,那些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变化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