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去德国读职校，他成为了一名男“护士”

我是一名00后男生，去年3月初，我从苏州来到了德国萨克森州的安娜贝格-布赫霍尔茨市，这是一座邻近捷克的德国东北小城。说是城市，其实人口只有2万左右，市中心也只有一个小广场，我平时靠电动滑板车，就能解决交通问题，所以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国内的小镇。

我到这里，是来读读职校的，具体来说，读的是“专业护理”，以后的工作主要是在医院或养老机构服务、照顾老年或者重病群体。和国内的护工不同，这份工作需要参与到老人或者病人日常医疗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要求一定的医学基础。而帮病人换尿布、清洗身体等这样的纯体力活，另有护理助理完成。

《良心护士》剧照

我现在就在安娜贝格-布赫霍尔茨最大的医院，做护理工作的实习。护理分为早中晚三班，每班6-8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由两个护理导师带领，负责40多号病人。我前段时间上早班，凌晨5点30起床，5点40到医院，先和值夜班的护士开约一个小时的交接会，然后就开始给病人挂点滴、测血糖、有患糖尿病的病人还要打胰岛素、分发早餐、测血压、心跳等等。

住院的病人年级大多在四五十岁，不少还体型偏胖，活动不便。因此，如果病人前一天晚上没做身体清洁，我们会用湿毛巾替他们擦洗全身。当然，遇到失去自理能力的患者，也会给他们换尿布，甚至处理大便。

我和另外一位广东同学，是这座城市唯二的中国面孔。实习期间，不少病人得知我是中国人后，都很惊讶和稀奇，问我们为什么来德国？为什么选这一行？确实，对我这样一个从小就立志考大学的人来说，我现在的选择显得有些不可想象。

因为在过去，职校和大专，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选择。我老家在江苏盐城下面的一个小村庄，村里没啥产业，我父母那辈人很多都是出去打工。我2岁的时候，就跟父母外出在上海做餐饮生意，7岁后定居在苏州。

《父辈的荣耀》剧照

我父母都是初中毕业，到苏州后，一开始是开了一家粤菜馆。我印象当中，他们总是从早忙到晚，我也经常跑到店里帮忙，10岁左右就学会做店里的甜品了。后来餐馆的生意下行，我高二时，40多岁的父母卖掉了饭店，开始做保洁生意。

一开始，我看到他们要跪在地上擦地板，做完活，父亲还要客气地给人递支烟，才拿到那份钱，非常不容易。其实我们的生活一直都过得很拮据，我从小到大也几乎没有什么零花钱。父母虽然有些积蓄，但我还有个弟弟，他们想攒下钱，将来为我们在城里买房子。

我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意识就是，要自立，长大后要找一份好工作。所谓好工作，就是能在江浙沪的大城市，坐进办公楼，收入可观。要达到这个目标，父母一直都告诉我，需要考上大学。所以在我们农村老家，谁家孩子考上大学，是要大办宴席的。

我还记得，邻居家的姐姐，前些年考上了江苏省的一所二本院校，她家就在村里大办了酒席，家里人还当着全村的面，送了她一条金项链。很多年前，我们村还出了一个考入香港大学的学生，推算一下年纪，他现在应该40多岁了。尽管我们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但当年他考入顶级学府的故事，至今是流传在人们口中的佳话。

《小欢喜》剧照

相反，如果谁家孩子读的是职校，外人面前就会抬不起头，家里人是不会主动对外人提起的。邻居们也会心照不宣，避免过问。在我们那里的人看来，读了大专和职校，未来就只能做社会最基层的工作了，拿5000元左右的月薪，买房很困难，只能漂泊在大城市。

的确，我的印象里，村子里很多比我年纪大，读了大专的人，后来都去外地打工了，要么是开出租车，要么是当厨师。拿着不多的工资，过年会回老家相个亲什么的。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已经在城里上学、生活了，如果想继续扎根，更要考上大学，最起码也得是江苏的二本。

刚上高中时，我成绩很好，普通高中部年级300多人，高一时，我能考进全年级前十。按这个排名，完全可以去一所985的大学了。但到了高二，我有点沉迷于手机短视频、成绩下滑到年级100名开外。不过，那时候我想的是，再差还是能在江苏读一所普通二本吧。

但遗憾的是，我高考发挥失常了。我是2019年高考的，我还记得，我数学第一道大题就算错了，以往擅长的英语也没考好，比平时的模拟考试少了30分左右。江苏的高考是高二时的除选修外的四门成绩等级，加上高考选修两门科目的等级，和最终的语、数、外三门，实际总分是440，我失误的分数，正好是二本到一本的分差。

面对这个分数，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读大专，要么去一个偏远一点的地区，例如西北新疆、甘肃读一所末流二本。而我将来只想在江苏、上海发展，觉得去到一个离家遥远的地方，读一个三四线城市名字开头的大学，没什么竞争优势，所以根本不想去。

《谁先爱上他的》剧照

但去读一所大专学校，我更不能接受，一方面是在老家感觉抬不起头，另一方面，在我眼里，这条路真的没什么未来。我不想和同村的邻居们一样，从大专出来，拿着不多的工资，打一辈子工。那样的话，我是很难在城市自立起来的。

在高考出分后的彷徨中，我参加了学校举行的一次职校招生会，第一次听说了去德国读职校这个选项。在一家中介的传单上，去德国读职学可以学习酒店管理、机电一体化、护理还有飞机维修等专业。

最重要的是，德国的职校实行双元制教学，就是在学习的过程中，会一边接受理论学习，一边实践。学校不收学费，实习有工资，毕业就能找到工作，且正式就业后作为蓝领，拿到的报酬还不低，比如机电一体化专业的毕业生，每月有机会拿到3000欧，飞机维修甚至可以拿到4000欧。

后来经过详细了解，我才知道，去德国读职校，本质上，是我们跟德国的企业签一份劳动合同，由企业委托学校给我们做培训。学习期间，我们要去企业实习工作，每月有一定的报酬。（作者注：德国职业教育分中等职业教育和高等职业教育。德国16-19岁年龄组的青年接受中等职业教育者超过70%。在中等职业教育中，超过一半的学生会进入校企合作的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剩下的才是全日制职业教育。近年来，由于德国人口老龄化严重，青年人口数量下降，劳动力市场人才持续短缺，从2018年前后，德国陆续开始向海外招收双元制职业教育学生。）

《旅行护士》剧照

去德国读双元制职校的门槛不高，学历要求是高中毕业就可以，最难的其实是语言，德语的考试从低到高，分为ABC三个大等级，每个等级又分为1和2两个小等级，2级比1级高。不同的专业，对语言的成绩要求不一样。

我看到中介的报酬介绍时就很动心，因为说白了，我当初想努力考个好大学，不也是为了就业时能拿到一份高薪的工资嘛。加上从小看到父母工作挣钱不容易，不想再花他们的钱了，我就决定去。我父亲一开始不同意我的选择，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决定让我去试一试。

一开始，我选的是机电一体化专业，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我高中学习理科，这又是男孩子最常选的专业。这个专业要求德语考试成绩达到B2以上，但因为疫情的原因，语言考试、和签证流程被多次耽误，我在国内学完语言后，又闲了一年，期间为了挣些钱，还跑起了外卖。

这样拖拖拉拉，直到2022年3月，我才前往德国，先去读了语言班，结课后考试，只考到了B1等级。而这个成绩，在当时我能选择的，也就是护理这个专业了。

我选护理专业时，是跟德国一家连锁养老院的分院签的合同。这座养老院位于安娜贝格市20公里外的另一个小镇布赖滕布伦（breitenbrunn）的村子里。养老院建在山上，非常偏僻，里面住了大约60多个老人。

选专业时，我对护理完全没有了解，因为一开始觉得，男生嘛，学什么护理。只是自己已经为去德国上职校准备了这么久，只能接受这个选择。护理专业的收入并不差，我们学习三年毕业后，月薪2000欧元起步，按照目前的汇率，差不多人民币1.5万左右起。另外，因为德国劳动力不足，德国的很多养老院和医院都缺人，如果一个人能多轮班几次，工资也会涨很多。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剧照

因为需要伺候人，有时候还要干些给人擦屎擦尿的脏活累活，和其他职业相比，护理这个职业的确相对不受德国本地人喜欢。我们护理专业的班，全班有10个人，只有一个德国人，另有我和广东同学两个中国人，剩下则全是越南人，大家的年龄都是20多岁。

在日常的学习中，我们要学解剖学、心理学、交流学、护理学、英语还有体育。乍一看，有些课程和我们的工作没有啥关系，例如交流学和心理学，但在实践中，我就明白了学习这些课程的必要性。比如在医院，有时候病人已经没办法抢救了，我们就要学习，在这种情况下，如何跟家属沟通，包括向家属解释，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虽然劳累，但是做这份工作，我能看到比较确定的职业前景。按照我的合同，三年毕业后，我可以在我们公司下面的养老院做专业护理，也可以去医院工作。此外，我还可以去一种叫户外护理的机构工作，这些机构很像养老院，但是那边的老人虽然大部分都有糖尿病、高血压这样的慢性病，但生活可以自理，我们只需要提供医药健康的护理服务就行了。这样的工作工资平均也在1.5万左右，但如果病人数量多，工资也会相应提高。

《芭芭拉》剧照

目前来说，在德国的职校学习，基本满足了我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憧憬吧。按照目前的薪水预期，我可以靠自己买房、买车。另外，这边的职业晋升路线是明确清晰的，比如，这边医院的心脏内科这样的科室，都有护理部部长，税后的月薪，能达到人民币3万左右。一般在护理岗位正式工作至少2年后，都有资格通过考试成为部长。

如果不想在医院和养老院工作，我还可以选择在德国做私人护理，专门护理要求高的单独客户，一般工作节奏是每月工作两周，每天工作12个小时，我打听的情况是，这种私人护理的要求更高，工资也高，税后月薪能达到人民币2.5万左右。

现在我们还在学习期间，工资会少一些，每个月税后只有900欧。我现在还谈了一个越南的女朋友，我们两个人收入，每月加起来有将近2000欧，我们租了一间50平米左右的房子，房租每月近500欧，吃饭400欧，另外还有交通费、娱乐等杂七杂八的花销，存不下什么钱，但也可以自给自足了。

在这边，我还有一个感触很深的事情，就是德国做蓝领工人，也是很有社会地位的，并不会被看不起。因为我们挣的工资和办公室的白领没有差别，有的甚至还比他们多。比如我认识一个在德国大学毕业后，在计算机行业工作的中国人，她一个月的税后收入也才1450欧左右。

《美国工厂》剧照

我现在的计划是，等正式拿到护理资格后，我和女朋友就去做户外护理或者私人护理。这样子工作两年后，除去基本的生活开销外，我们两人也能攒下一些钱。目前我妈还是想让我在国内继续发展，我想的是，到时候无论继续在德国做护理，还是回家，有一些自己的资金，都能给自己的生活打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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