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疲惫的高校辅导员:如今要把大学生当小孩管?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小林是今年新上任的辅导员,接手工作后,她最惊讶的事情是学校和家长经常把大学生当作小孩子来管理——家长要求建家长群、学校要求每天查寝,所有人都无微不至地关注着这群已经成年的学生。这和小林上学时接近“放养”的状态差别太大,以至于她和朋友感慨过,“具象地感觉到了一代人人格的萎缩”。但和学生接触久了,小林发现,学生们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软弱、没有主见,他们也并不会就这样“垮掉”。
口述|小林
记者|吴淑斌

我在今年9月份刚刚当上辅导员。其实我是作为教师入职的,但今年因为学校的新规定,以及学院里的人员变动调整,在本学期开学后的第四天,我被通知要担任某个本科一年级班级的辅导员。

刚得知要担任辅导员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非常震惊”,主要是觉得我和这个职位不是特别适配。在过去的10年里,我一直在专心读书——本科、硕士、博士,没有真正做过任何实际层面的工作,甚至在读书生涯中,我连学生干部都没有做过,学生工作这部分内容对我完全是空白的,加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导致我一下子觉得很难接受。更多的是诚惶诚恐,一年级的孩子刚从高中进入大学,他们对大学是充满憧憬和热情的,这个时候需要有一个专业的人来提供一些指引,我很担心因为自己的不专业给他们带来一些不好的体验。

Image图 | 视觉中国

辅导员的工作非常繁杂、琐碎,我大概也知道。学生从大学一年级到毕业,入学、档案移交、选课、评奖学金、推优入党,再到实习、考研、就业,都需要辅导员的参与。甚至毕业之后,学生还会经常找到原来的辅导员做政审之类的事情。当辅导员,工作和私人生活之间的界限很难分明,到了别人的下班休息的时间,辅导员还得回复学生的信息、去查寝、节假日走访等,所以一开始我觉得压力很大。

真的上手工作后,就发现工作其实不太难,一些事情只要总结出了经验、考虑周全,就能避免麻烦。比如让学生填表,即使我以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学生还是会有各种问题问题出现,一个个来私信询问。两三次过后,我发通知时就会尽可能详细:最后是要交纸质版还是电子版?如果在表格打钩时,电脑无法显示,怎么用特殊符号输入?交表时文档怎样命名?总之,学生的问题奇形怪状,辅导员要有“用户精神”,换位思考。

我也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最让我震惊的,是学校和家长经常把大学生当作小学生来管理。

Image《二十不惑》剧照

开学不久后,有两三个家长来问我家长群的事,其中一个家长发来的短信是这样的,“老师,您这边有没有QQ群?孩子现在上大学了,什么话都不跟我们讲,有时候我们很担心他,怕他心里藏着什么事。还是希望能够跟学校多沟通,多了解孩子的想法。”她的语气很诚恳,但我特别惊讶,我去问了一些年轻的师弟师妹,我说,“这样的情况是合理的吗?大学生还需要家长群吗?”结果他们告诉我,还真有,而且许多家长在群里还聊得很开心,因为这一代学生的家长从孩子小学时就开始在家长群里接收通知、咨询成绩、问作业,已经形成了惯性,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所依赖的了解孩子学习、生活情况的渠道。

当然,我还是没有建群,只是跟家长解释了一下,大学生已经是成年人了,这也是为了帮助他们能独立自主地生活。

还有一次,一个家长直接到办公室门口等我,我吓了一跳,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情对方要来投诉我。见面后,他跟我说,他们家离学校不远,孩子想不住宿舍,回家里住。按照学校的规定,辅导员需要每晚查寝,确认学生都在寝室。这位家长说,他的女儿胆小,想走读,又怕学校不同意,所以请他来找老师沟通。我跟他说,只要按照学校的流程规定申请退宿就可以,我还把流程的文件发给了那个学生。没想到,发送过去后,家长马上来问我其中的一个办理细节。我很奇怪,我都主动发给这个女孩 ,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在对话框问我,还要告诉爸爸,再让家长来问我?这也未免太腼腆了。

Image《开端》剧照

后来,这个女孩的家长还来问过选课的事情,我告诉他,可以让同学自己去咨询班里的学习委员,或者直接来问我。但是从开学以来,那个女生从来没找我说过话,她每天回家住宿,按照学校外宿的要求,家长会每晚给我发一句,“某某同学今天回家住宿,谢谢!”

这些事情都让我很感慨,感觉学校和家长都没有把大学生当做成年人,而是把他们当作小学、初中生去对待,像保姆似的24小时关注他们的人身安全、学习。我还跟朋友感慨,“具象地感觉到了一代人人格的萎缩”。我大学之前是在一个小城市读书,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自己骑自行车上学、放学。那时候,学校似乎都不怎么开家长会,我父母一年到头可能也不会和老师联系一次。高考后,我去了北方一所大学念书,他们除了在大一开学时送我来报道、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再也没操心过别的。

不过,现在我的想法有了一些转变。有一次我们班要上一节挺重要的年级大课,但是多媒体设备临时坏掉了。当时的情况很窘迫,多亏几个学生的脑子灵光,他们在系统里找到了一个同等规模、布局的空教室,又赶过去和教室里自习的人沟通,最后圆满地把所有人转移过去,用的时间很短,也没有耽误正事。还有一次,一个学生在某次讲座后找我反馈意见,大概意思是内容太无聊,“如果这样一个讲座的时间太长,就会让人想睡觉。”

Image《开端》剧照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我就发现,其实这些学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软弱、没有主见。他们有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敢向自己的老师提意见,在像他们一样大时,我是做不到的。我们以为他们活在一个很僵硬的条条框框里,被父母、学校无微不至地包围着——当然,大概的情况确实如此,因为现在的物质条件比以前大大丰富了。但他们也并不会就这样“垮掉”。可能每代人看下一代人都觉得他们“要完”,90后以前不也是“自私的独生子女”“垮掉的一代”吗?当90后慢慢掌握了话语权,谁还会说他们垮掉了?

我的工作心态也有一些转变,不是只把学生当作“服务对象”,而是更多地当作平等交流的主体。比如在我们通知消息的QQ群里,常常会有学生对一些学校规定有意见,说的话很不客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管理员把群成员都禁言了,只允许在群里发布通知。但我不喜欢那样做,我觉得他们不是没有思想的,可以和他们讲道理,去考虑他们的想法和处境。我现在和班上的同学相处得不错,班上最桀骜不驯的一个男生,也渐渐按规定和我报备请假、出校的事情,态度很端正。你尊重学生、为他们考虑,他们也是能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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