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成了领导给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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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Karen
没有什么比梦见不喜欢我的前上司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仍然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咖啡厅里有舒缓的音乐和柔和的灯光，这场因更换项目组而产生人员调动的面试，也更像一次亲切友好的交流。她基本没问我什么业务方面的问题，可能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应届生，她对于所带项目及组内成员的介绍，让我对未来职场生活有了更多的期待和向往。已是经理级别的她年轻漂亮、语气温柔，同组的同事也都肯干肯拼，我相信这就是我人生新的起点，跟着他们一定有很大的收获。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几天后，我正式成为她的组员。但或许也不算正式，毕竟她没有把我介绍给部门的其他同事，没有约我一起吃午饭，也没有把我拉进部门和小组的群聊。我就像“后妈的孩子”，只是换了个工位，在新环境里无所适从，还被陌生同事私下议论来处。我总是要站起身才能看到远处的上司和坐她旁边的组员，平时自然也不能参与她们的讨论，甚至连听也听不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她发消息告诉我工作任务，这让我放下对于归属感的惦记，在磕磕绊绊中逐渐熟悉如何用新系统完成工作。可我交付的成果里总是有太多问题，这让我感到难过和羞愧，也换来她的怒火和指责，仿佛一盆盆从我头顶浇下的冷水，冲散了我对工作的热情与期待。
那种情绪上的伤害和冲击不只基于她的言语和态度，甚至体现在她反馈给我的PPT上——其中一页的脏话让我眩晕了三秒。回工位的路上我认为自己是个不配抬头的失败者，沉重的步子让我一不留神，差点被地上的电源线绊倒。
她总是极其严厉地对待我，但因为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熟悉，总是会犯错。为了提高效率，我把她口头反馈内容的要点记在本子上，那些关键词在匆忙和紧张之中布满好几页纸。但奇怪的是，当我准备按这些提示着手修改的时候，却想不起来需要调整的具体内容。在我的印象里，她说过的话好像被自动擦除一般，留下的则是我深深的紧张和畏惧。后来，我把她的修改意见进行录音，可每一次回放都让她的不满和我的疑惧在半小时的录音里不断复现，这透支了我本就不多的勇气。
渐渐地，我变得越来越抗拒和害怕，生怕出错，也生怕被骂。每次闪动的微信图标都能让我的心脏狂跳，也标志着一次恶性循环的开始：她将情绪和我的过失一并打包给我，若一不小心再次失误，又是劈头盖脸的责骂。我想，如果我只在意我需要改进的地方，脸皮厚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完成工作呢？可身处人生第一个职场，我做不到对我的领导和委屈的情绪视而不见。
《穿普拉达的女王》剧照
领导甚至没叫过我的名字，收到生硬冰冷的“你过来”的消息次数多了，我也对自己犯错的事实麻木了，甚至觉得这成了她对于我的代号。但因此产生的羞耻感还在，毕竟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上司费心、拖小组后腿、令自己难过。
可能我是后来者，之前的实习生们早就对项目的工作方法驾轻就熟，PPT做得又快又好，奶茶和聊天伴随他们从白天到晚上，领导在言语和行动上也对那些身边人更耐心。而我，就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人，内心又回到年少时被认为是“笨孩子”的牢笼。
领导甚至没叫过我的名字（作者供图）
我能感觉到站在她旁边听她反馈的时候，我整个人逐渐僵硬——声音越来越小，说的话越来越少，肩颈越来越酸胀，腿也越来越沉。这种僵硬促使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里奔腾，最后汇聚成一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我把电脑放回工位，以最快的速度直冲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锁好门以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快哭，哭完还要继续回去改PPT”，但我担心一门之隔的人会听见我的呜咽，顶着红红的眼圈回去也一定会招致其他同事的关注，如果面临那样的情境，我不认为我能体面地隐藏和解释。“算了，下班回家再哭吧”，我打开门，看到好多排队等着上厕所的人。
《森林民宿》剧照
加班让离新一天工作开始的时间变得更加有限，打车回家就成了我的救赎。从办公楼逃出，我感觉自己像温顺的猫，靠在后排车座吹风，清空头脑看窗外的点点灯光，我心想夜色虽然迷人，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来欣赏的，也感觉一线城市的繁华与微不足道的我毫无关系。原来在大城市想要留下来站稳脚跟，竟这么难。
有时候我很想在车上多坐一会儿，让时间停留在此刻。这种目标明确、舒舒服服就到目的地的方式让我羡慕，而不像我工作时只觉一团乱麻，急切地寻求出口。卧室内闷热潮湿，白色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霉斑，室友在隔壁传出一阵阵欢笑和难懂的方言，而我独自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被密集的痛苦环绕。
每天回到住处时，总是天色已晚（作者供图）
这样的工作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我不得不用一些新的方式进行对冲。比如用夜宵填补内心的空虚和焦虑；在黑暗的卧室开一盏夜灯，获得些许安全感；用一点酒精让自己陷入昏沉和迟钝……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鼓起勇气继续面对新一天的工作。
坐我附近的同事来自其他项目组，面对令人疲惫的工作，他们常常用闲聊和笑话作为调剂，而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参与他们的讨论，甚至该不该笑。不过他们有和我说 “最近是不是都要加班，感觉你看着很忙的样子”“你平时可以和我们说说话”“我拉你进那个群”，有时我们还会一起加班，他们也接纳我因工作而产生的无奈与自责，告诉我“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早点回家休息，路上注意安全”。这样的光和热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了我，让我到现在都颇为感激。
我将我的经历告诉给一些朋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在上学，一句“我还没经历过”使我放弃了从对方身上得到慰藉的可能。有一位朋友倒是觉得我被上司PUA了，可我不确定这是否属实，我只是觉得一切症结都在于我工作做得不好，也没有和她说“以后请不要这样对我”的筹码。要是我交出令她满意的答卷，现状就能极大改观。可我做的真就没有任何值得肯定和表扬的地方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思量再三，我还是把工作中的一些糟心事和母亲讲了。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她非但没有安慰和鼓励我，反倒直言“xx考公务员了，你确认一下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现在的工作”。我心凉了半截，她没有教我如何应对，而只叫我逃避和放弃。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棵被风雨侵袭的小树，与此同时还有人不断摇晃本就不够粗壮的树干。
每天晚上我都下定了“明天就离职”的决心，再也不愿过这种两败俱伤的日子，但每个清晨又还是怀着“今天一定会变好”的期待重新来过，直到我再一次认清现实。
那场发生在会议室的谈话是最后的判决，她开门见山、毫不遮掩，“你对这份工作没有热情”“做一份工作至少要开心，能通过它交到朋友”，还说两周前就让HR找新人了。她离开会议室的身影十分果断，这让我明白我对她而言到底是个多大的累赘。而那些隐忍着的日子，每天勤勤恳恳加班的打卡记录，仿佛都不再有意义。但我，却轻轻舒了一口气。
办离职手续那天，我早早到公司收拾东西，希望在同事们到来之前连人带物一同蒸发，就像我刚来到部门那样突然且不留痕迹。离职需要填的问卷问我“您是否对您所在部门的领导感到认可和满意”，在确认这份问卷保密系数较高以后，我还是笑着写下“满意”二字。
HR送我离开她的办公室，“你以后会找到更适合你的工作的”，我点点头，内心却不住地怀疑自己的能力。而这片怀疑的乌云，时至今日还仍盘旋在我的心头不肯散去，也延伸到我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当我和其他公司的人交谈甚欢也对业务感兴趣时，我不敢问其是否有岗位空缺；相处融洽的陌生人想与我成为朋友，却总能感受到我隐隐的回避和拒绝；就连看到带有办公格子间的图片，一种强烈的抗拒也迅速滋生于我的内心。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离开办公楼的时候我虽然提着很多东西，但却感到无比轻松。我默默退出仍然安静的工作群，想到新生活即将开始的时候却又注意到手机上的新信息。项目组的一位同事以“朋友”开头，问我今天是否还能帮她做点东西，当她得知我的电脑已交还给IT部门的时候，她用“88”结束了这段本不必开启的对话。
此后我不止一次地思考工作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让人深陷痛苦的到底是工作还是上班？职场对于人的容忍度是否降低了，是否真的异化了人类？它又何以使我们割裂，具有上下班两副不同的面孔？或许每个职场人都有一肚子苦水。
“离开了写字楼那玻璃罩子里的方寸天地，还有更丰富的生命意义有待个体去探寻。”我无比确信这一点，也踏上漫长的自我修复和探索的道路。
排版：初初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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