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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和舅妈要离婚了。接到舅妈电话的时候，我和妈妈正在吃午饭，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我们谁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通电话来的时间点有些奇怪。十二点，上午和下午的分界线，对于退休的家庭主妇来说，一般是做菜和吃饭的时间。我妈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免提，意外地让我将舅妈疯狂咒骂的语句尽数听来。我听到的是一个被失望的婚姻生活折磨得失去理智的长辈，全然不顾对方是否处在一个适合谈话的环境，她这一刻能想到的只有抱怨和发泄。我知道这不是我该在场的时刻，可是妈妈竟也震惊得忘记可以关掉免提，为舅妈保住作为一个长辈的体面。
《少年派》剧照听说他们要离婚，我反而不像妈妈那么难以接受。十年前，我就听舅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早已忘记，只记得车开到外公外婆家门口，舅舅和舅妈轮流重重地摔了一遍车门。正在院子里洗菜的外婆和姨奶奶赶忙走出去，拽着舅舅的衣袖，不准他跟上去再多说一句话激化事态。
十年前，舅舅已经快五十岁了。对外婆这一代没有爱情甚至互相不认识也能将就着过一辈子的人来说，完全不能理解他们都年近半百，夫妻之间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舅舅气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般地说等表哥一结婚他就要离婚。外婆一听急得直跺脚，把人高马大的儿子推搡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呵斥舅舅，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冲动。
《有生之年》剧照现在想来，冲动适合解释瞬时心态。是因为冲动，心中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才能喷薄而出，不管不顾地给身边的人带来冲击。但如果没有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积累，这股冲动也就缺少了形成的源动力。如果说一切破裂的关系都能归咎于性格不合，那他们的不合早就有迹可循。舅舅的工作收入一般，但却贵在名头响亮而且稳定，因而在亲戚眼中一直是光鲜体面的。这对于当年需要安全感的舅妈来说是一个优点，可对需要面对一切开支用度的家庭主妇来说不是。面对没那么上进，只图吃口安稳饭的舅舅，舅妈难免起了对比之心。这一对比，无论是跳出舒适圈选择单干创业的我爸，还是她那奋斗到了管理岗位的妹夫，都要比身边这吃完饭看着八点档连续剧，在沙发上打呼噜的人要心存大志。舅舅没那么前途无量，但绝对是一个顾家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对父母百依百顺，从不忤逆，刚工作的时候即便只有微薄的工资，也要分出一份给外公外婆补贴家用。作为长子，他对弟弟妹妹宽容爱护，兄妹三人关系数十年如一日地亲近。前些年外公外婆相继生病，只有舅舅一个人生活在老家。他一人承担起就近照顾老人的责任，每天看望照顾，买菜做饭，毫无怨言。这些事情足以说明舅舅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可舅妈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三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一天觉得舅舅把他们的小家放在了第一位。妈妈和小舅回家，舅舅一定要为他们接风洗尘，聊聊家常；我的爷爷奶奶到城里体检，舅舅全流程陪伴。而在舅妈看来，表哥老大不小还不图上进，工作朝不保夕，一直拖到三十岁才结婚，这些事情对舅舅来说好像无足轻重。
《都挺好》剧照所以，那通向我妈抱怨发泄的电话无可避免地再一次提到了陈年旧事：外婆当年没有帮她带孩子，却陪伴我妈度过了孕期最难熬的时候；外公外婆生病的时候，妈妈和小舅都在外地回不去，只有舅舅每日奔波看顾；弟弟妹妹的孩子们都努力好强，自己的儿子却被培养得每天睡到中午才去上班，和在家啃老无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儿子和丈夫......
在舅妈的控诉中，舅舅的原生家庭似乎是他们婚姻失败的根本原因。更严重的指控是，这十年来，她从来没能大方看过舅舅的手机。女人的敏感让她怀疑舅舅的手机里有秘密，她要求公开手机密码，让彼此没有秘密，可即便她偷偷翻看却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她依然怀疑舅舅不忠，因为舅舅不再体贴入微。
后来，他们的婚姻即便在外人面前也难以伪装成甜蜜的样子。舅妈伶牙俐齿，逢人就抱怨，从不懂得为丈夫在外面留几分面子，有些口无遮拦的吐槽让我和表姐面面相觑。舅舅固执传统，有大男子主义思想，对婚姻没有保鲜的概念，长久以来的无视冷漠让他对舅妈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了解的不多也无妨，是一家人》剧照当初的舅舅节俭朴素，却还是懂得偶尔给舅妈一个直呼心疼钱的小惊喜。当初的舅妈美丽可爱，在城里长大，却对穷小子一见倾心。当爱已成往事，婚姻最开始的美好不复存在。她头疼睡不着，他呼噜连天也不过问关心；他酒醉回家，她拍成视频，到处发给亲戚好友看，语气里满是冷嘲热讽。一段不信任和不温暖的关系，就连将就都难以坚持。
是舅妈提的离婚，但她没想到，舅舅答应得利落干脆，这让她更心有不甘。外公外婆都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呵斥舅舅；儿子也已经结婚，他们离婚更多是对自己负责的选择。可彼此扶持走过三十多年，到头来依然不得体面告别。本是夫妻因为生活琐事感情破裂，却迁怒他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舅妈的话字字诛心，让我妈万分委屈。她从不觉得兄妹亲近是什么不应该的事，尤其是父母去世后，哥哥弟弟成为了她更重要的亲人。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她无力辩解，而对于父母看病的开支，她也不愿意拿着计算器跟舅妈算账，让舅妈知道其实舅舅没怎么出钱。我妈觉得，兄弟姐妹不必事事算清，夫妻之间的恩怨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可我们都知道，钱不是根本原因，爱和理解才是。不记得谁说过，“我见过你爱我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你不爱我是什么样的。”我还记得十几年前回家过年，她在厨房忙得沾了一身油烟味。不知怎么，大家起哄让舅舅亲舅妈，他毫不犹豫地揽着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和头发。舅妈嘴上嫌弃不已，嘴角却洋溢着幸福。可惜这样的时刻在我的记忆里只此一次，更多的是他们面对彼此阴沉的脸。
《金婚》剧照
我想，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有遗憾的吧。在我的想象中，一段关系只要无悔就还有得过。可如今这样，也是食之无味了。他们爱过彼此，所以能力排众议坚持在一起；他们不再爱彼此，所以无视痛苦，所以彼此刁难。爱和不爱的转换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都不引人注目，但失去的感受会引发长久的怅然失落。能克服的人自然继续携手同行，不能克服的人宁愿选择到此为止。最近妈妈和小舅还是时常接到舅妈的电话，她要求舅舅最珍视的人和她一起施压，为这段失败的婚姻作出检讨，可是讨论亲密关系里的好坏对错不能像划分责任田这样简单。如果一起经历了最艰难的坎坷，迎来了平淡的岁月，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却依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在没有羁绊牵挂的六十岁喊停，也许不是一个坏选择。他们这辈子不是合适的伴侣，却还有机会在人生的后半场各自成为幸福的人。 排版：初初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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