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不打卡坐班,我开始随地“大小班”

本文系读者来稿,来稿请投至:
zhuangao2@lifeweek.com.cn

文|读者:Ellis

命运般的1分钟。

当扛着电脑飞奔到检票口,被工作人员告知已经停止检票之后,我深吸一口气,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找了个空位坐着,平静地跟领导汇报情况,并着手查看最近车次。

广播正在播报本趟列车即将发车的消息,贴心地告知未上车的旅客可以改签。

来不及了,我赶不上会议了。

将订票列表翻了好几遍,我得出这个结论。

一个小时前,我已经改签了一次。由于没留意检票地点发生变化,当我候车中途开了个会后,再次准备检票时,惊悚地发现新的检票地址居然离我很远,即便我飞奔过去,也无法挽救再次赶不上车的悲剧。

Image

《归路》剧照

刚好差一分钟。滑稽的是,改签前那趟车我也刚好差一分钟。即使离发车还有十分钟,我也因为无法检票而不能上车。广播还在提示旅客改签,我连重新订票的动力都没有了

领导还没回消息,我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着头看天窗。天蒙蒙亮,这座城市的写字楼的电梯正在、或即将迎来高峰期,电梯间睡眼朦胧的打工人即将燃烧他们的打工魂——然而我已经工作2小时了,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蹲在高铁站的墙角里,为了一个小时后能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的某场会议上,狂看昨晚赶制的PPT。

有点饿,有点渴,还有点困。

此时的我清醒地疲惫着,我觉得我的脑子快转不动了,但明明我又在想很多事。

我想起奔赴高铁站的途中路过前司所在的写字楼。因为时间还早,它的大门还没开,穿着西式制服的物管还没站在门口对鱼贯而入的上班族说“早上好”。大厅温暖又华丽的吊灯没亮,人脸识别处没有滴滴声,广场前的雕像喷泉有规律地响起洒水声。明明那座写字楼只是一闪而过,我却感觉鼻尖已经萦绕着已然忘记的熟悉的室内香氛气味。

Image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虽然没看到物管,但我确信只要拿着工卡,我就能顺利在早晨6、7点进入这栋大楼。曾经有那么一个早晨,我为了赶报告,特地早起避开高峰期打车上班,那是我在这栋楼打卡最早的一次。

毕业以后,在我的记忆里,打车和工作总是绑定在一起。

记得上半年去外地出差,由于客户需求需要反复确认,当我完成工作坐高铁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恰逢毕业季,夜晚的高铁站仍然人声鼎沸。地铁末班车即将发车,打车排队两位数起步。打车点热闹非凡,年轻人交头接耳,司机看着龟速前行的车流狂按喇叭,广播反复提醒不要打黑车,要打在软件打。

下小雨了,我没带伞。

群消息还在讨论工作事宜,当客户表示我的交付成果没问题不用再修改之后,我回了个好的和玫瑰emoji,随后铺天盖地的睡意席卷而来,我感觉下一秒就可以闭眼入睡了。我叫的车还没到,它堵在桥的另一头了,不到200米的路程它还得十几分钟后才到,雨有下大的趋势,凌晨的风有点冷,我脑子里闪现一些深夜女乘客打车遇害的新闻,睡意和警惕将我切割成了两半。

Image

《小敏家》剧照

漫长的等待后,一辆黄色出租车突然停在我面前,司机探头:“是你打的车吗?”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点了点头,上了车。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司机让我取消打车软件上的订单,他说附近信号不好,打车软件容易报错警告。

该不会上了黑车把?!即将休眠的脑子瞬间运转,我冷静地拒绝,打开打车界面,然后要求他报车子尾号。我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友好,快被拧烂的电脑包出卖了我的紧张。司机有些语无伦次,但最终还是完整报完了尾号,嗯,跟打车软件上一致。但我依然没有取消订单,司机无奈,也只能无奈。

一路上,我强打精神,不断观察车窗外的标志性建筑,看着手机里的导航,祈求不到20%的电量能够坚挺一点,至少撑到我下车。幸好路上风平浪静,并无可怕的事情发生。下车付费的时候,我盯着三位数的账单,甚至还质问司机为什么这么贵。司机倒也没跟我急眼,只是委屈巴巴地说,夜间价格跟白天不一样。我沉默地付款离开,这是我第一次打晚上的车,确实不知道这个计价规则。当然,我爽快付钱的另一个原因是,车费能报销,虽然我宁愿没有这种报销机会。

Image

《都挺好》剧照

不知道司机网上冲浪看到“你遇到过什么样的奇葩乘客”帖子时,会不会疯狂敲键盘吐槽我这个半夜拉到的古怪乘客。

我跟同事们经常前往不同城市出差,共事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线上是熟悉到可以相互串门的网上邻居,线下是没见过几面的同事某某某。因为不用打卡坐班,直到今天我都搞不清楚其他同事的工位在哪里。最近要开总结会,部门同事们难得齐聚公司,开完会之后,有人急吼吼奔赴另一个城市,有人回家继续赶报告。下一次见到他们,或许是在一个月后,也或许更久。

上半年我还因为害怕贴错票而不敢进财务的办公室,下半年我已经能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沓归纳好的凭证,让它们在我的胶棒下规整的粘在它该粘的地方。我出差的时间1天到1个月不等,出差范围包括省内外,一天体验的士、地铁、高铁等好几种交通方式已经是基操,各种报销凭证隐藏的雷点我全都踩了一遍,在n次辜负钱包之后,我不仅成为贴发票熟练工,还成为了开发票避雷小达人,甚至有那么点习惯随时扛着电脑在旅途中办公。

Image

《黑暗荣耀》剧照

出差并不总是和大部队一起,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见很多人,开很多会。还在学校的时候,我是intp,第一份工作后,我是entp,这份工作之后,我再次测了回mbti,嗯,成entj了。我想我可以写篇论文,论证工作治愈社交恐惧症的可行性。

陡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领导批评了我一顿,让我不用去了。

那我去哪呢?我不知道诶,于是继续在高铁站静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窗外越来越亮,候车室越来越空,肚子越来越饿。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有点像人生,总在失控和可控之间反复横跳。当我以为事情不会更差了,结果它果然变得更差了;而当我准备好迎接暴雨的时候,雨停了。

上午就这么结束了,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已经连续上了12小时班。好嘛,出师未捷身先死,对于这场昨晚突如其来的异地出差大作战,我如是评价。

肚子咕咕作响,我饿了,准备回家吃饭。

Image

《耀眼的你啊》剧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穿过商圈走进地铁站,过安检,过门闸,然后走进地铁里的。刚好这会是饭点,白领们匆匆忙忙钻进地铁,我看着周围一个个穿梭而过的西装衬衫连衣裙们,陡然觉得自己像个悠哉的游魂。跟他们的匆忙和目标感清晰相比,我显得非常散漫和游刃有余。事实上我心里确实觉得无所谓,毕竟警报声没响,毕竟没了这趟还有下趟,总有一班地铁会带我回家,没什么好着急的。

但我也很理解他们。可能这趟搭不上,下趟就撞上高峰期了,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又被耗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中。

站在门边,头顶隐隐传来冷风,我看着玻璃上倒映着的扛着电脑散发着又老又少气息的年轻人,以及旁边领着饭盒或托特包的白领们,诡异地感受到一种同频的安定,然后我的思绪不断放远。

当初为什么觉得打卡坐班制压抑呢?

Image

《我,到点下班》剧照

哦,想起来了。

因为我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物理意义上30分钟的通勤时间被拉长成1小时,我每天都会有至少2小时在被人挤,或者挤别人。挤地铁的回忆并不美好,每天的风景是黑黑的隧道、一闪而过的白炽灯、涌进来的沙丁鱼、涌出去的沙丁鱼,听到尖锐的轨道摩擦声、地铁报站声,闻到千奇百怪但绝对称不上好闻的气味。

还得时刻提防咸猪手和扒手。是的,即便2023年了,即便在市中心地下,依然存在这两种生物,我遇到不止一次。

打卡让我成为格子里的人。从逼仄的鸽子笼里醒来,被塞进早高峰需要限流的沙丁鱼罐头里,从沙丁鱼罐头出来,被塞进繁忙上下的电梯间,从电梯间出来,被塞进安静如鸡的格子间,循环往复,就是一天。

在夏天无比漫长的广东,这种有序又带着些黏腻的痛苦会在夜深时呈几何倍地增长。

Image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总之,出于以上并不美妙的体验,我换到了这份不打卡的工作。现在的我可以每周出现在不同城市,但即便如此,路上的风景对我而言也非常单调。无非是PPT、Word,或者Excel,偶尔来点车窗外飞驰的行道树做点缀。

当地铁到站,我跟着人流踏进手扶梯,看着白天的太阳慢慢展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我有点怀念地铁里的沙丁鱼们。他们知道自己明天会准时,或者不那么准时地出现在某个华丽版或丐版的工位上,而我永远不确定明天的我将出现在哪个城市的会议室里。

 排版:布雷克 / 审核:然宁

Image
三联人物故事征稿
投稿要求
故事须真实可靠,可以是亲身经历,也可以是身边看到或听到的故事,要求故事性强,能打动人心,或者具有现实意义。以第一人称叙事为佳,有相关图片更佳。
请作者保证投稿作品为自己的原创作品,作品(包括图片)不含任何编造、伪造、抄袭、融梗、洗稿及其他侵犯他人财产权、肖像权、知识产权问题,不涉及国家机密及他人商业秘密。若作品发生侵权或泄密问题,一切责任由作者自负。如因作者侵权等事项给本刊造成直接间接经济损失,本刊保留向作者依法追偿的权利。
【非常重要!!!】请自行复制以下征稿说明中的【作者投稿原创承诺书】,打印、手写签字后扫描或拍照上传,与投稿共同附于附件中,文件名为【xx投稿原创承诺书】。未按要求上传该承诺书的,本刊不予用稿。
详细征稿要求请点击👉【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众号征稿说明】
投稿方式
稿件字数5000字以内为佳。
稿件请同时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
稿件示例
来稿请注明联系电话,方便沟通。一经采用,我们将提供有竞争力的稿酬。
期待你的文字。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
Image

大家都在看

Imag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