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好的公共性,是一种情不自禁
今年三联人文城市奖的主题是“流动的公共”,我就跟大家聊一下关于公共性的问题。公共性背后有一个有意思的悖论。一方面我们特别是年轻人非常渴望公共,因为我们感到孤独,感到跟人建立联系非常困难,感到交流往往是崩塌的,所以我们渴望公共。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也觉得个人的个性、个人的隐私好像时时都处在被威胁的状态。
从历史上看,社会的发展是越来越公共的。权力、资本、技术……都是公共的,所以这些对我们的存在产生各种威胁的力量,也主要都是来自于公共。所以一方面我们渴望公共,但另外一方面公共也在威胁着我们。这意味着我们简单地谈公共本身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看到,在当今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历史关头,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公共?公共的哪一个侧面在当今是最重要的?
在今天我想强调的是公共的切近性。切近性的意思是,公共肯定不能跟人的个性、跟人的个体经验、私人性对立。公共应该是个人创造的结果。
在一个好的公共性下面,个人是不应该觉得压抑,个性是应该觉得张扬;第二,切近性意味着公共一定要是在身边,是你随时可以触手可及、随时可以参与;第三,公共性的切近性意味着它会对你有一种激发。你不仅是参与到公共性里面,你还在这跟别人一起创造公共性,而且在创造公共性的过程当中,你感到愉快,所以有一种被激发的感觉。
苏州河武宁路桥下驿站
摄影:杨敏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首先去演示一下我说的,公共性与私人性、个人性应该紧密结合是什么意思。
我想引用的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的故事。他是北京浙江村的一个来自温州的经营户,他前两年被劝说去当了他在温州农村老家的村长。其实他并没有去竞选村长,但是他人还在北京,老家的村民在选举的时候就把他选上了,以94%的高票得选。选上了之后村民告诉他,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现在已经被选上了,所以你应该回来当我们的村长。
他很犹豫。我的朋友他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还在老家,他们坚决反对他回去当村长,说村里的情况非常复杂。特别是有一批游手好闲的人在村里垄断了建筑打地基的行业,霸占了村里很多公共用地,又不交租金,所以很多村民对他们是敢怒不敢言,情况搞得很复杂。所以哥哥和他爸爸都说,如果你要回来就有很多硬骨头要啃,所以劝他还是不回来的好。然后我朋友就找了当时也在北京浙江村的一个很受尊敬的老村干部。这个老村干部同样是来自于温州老家的,只不过两人不同村。他向对方询问,自己该不该回去。
文里·松阳三庙文化交流中心
摄影:存在建筑
老干部就给他建议,说你应该回去当村长,如果你不当的话会有三个丢面子。
第一,那些选你的人会丢面子,因为这个村里面的选举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博弈过程。你是没有去让他们选你,但是他们主动选你,他们信任你,他们把自己的名誉放在了他自己的选票上。你被选上了但是你不回去,那么反对的那批人就可以说你看,你们选上那个人他不回来当村长。所以支持你的人会丢面子。
第二,整个村作为集体会丢面子。别人会说这个村连个村长都没有人愿意当,被选出来的人都不愿意回来当村长,这个村丢面子。
第三,你个人丢面子。你会觉得自己是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想当。但别人就会说你是没有胆量、没有能力、摆不平这些事情,所以你不敢接这个位置。
南京小西湖街区
摄影:侯博文
老干部说了这三句话,我那个朋友当天下午就买了机票,马上回温州农村去当村长了。虽然他不是全时制的,而是温州北京来回跑,但是他的村长一干就是两届六年,并且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给村里解决了很多问题。
到了第六年第二届任期到期、他要退任的时候,那一批霸占了村里的公用工地、又没有给村里边交租金的人,还欠着村里11万块钱。然后我那个朋友就通过各种办法追着这个债,拿回了9万。在他马上要离职的时候,最后还剩2万。
然后他告诉那批霸占工地的人说我现在要离职,我必须要为我下一任留下一个清楚的账目,所以你现在必须还2万。那个人说他没钱,然后我这个朋友就说好,我先借你2万块钱,我借你2万块钱把这个村里的账先结了,这个事情到此结束。结束之后,我那个朋友告诉那批人说好,现在村里的账我已经替你结了,你现在是欠我2万块钱。然后马上,那批人乖乖地把钱还给了我的朋友。
曹杨百禧公园
摄影:朱润资
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他把公共债务转成私人债务。这些行走在非法和合法之间的群体,他们很容易去欠公有债务。因为他觉得欠了公有的债务,村集体是很难真正来追债的。但是这批人是不敢欠私人债务的,特别是不敢欠那些比较有权有势力的人的私人债务。
所以这个例子背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就是它的公共性。回村当村长、为村里服务是一个很公共的事情,跟他的个人性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非常微妙,也是非常动态的。有的时候,对公共的责任转化成了个人的面子,有的时候,个人的面子又转化成公共的投入,公共的债务又转化为私人的债务……这都是为了更好保护公共的债务、公共的权利。所以这是第一个侧面我想强调的,公共性的建设往往需要个体的计算、个体的理解进入。
像我朋友的例子,他之所以可以不断地通过公共和个人之间的互动来建设公共性,原因之一就是他对这个情况是非常熟悉的。这是他切近的附近,他知道去哪个地方要摁哪个钮、哪个事情要拉哪个线,才能把事儿做起来。所以切近性跟日常生活要融合在一起,这非常重要。公共的建设它不应该是一个集中的、重新画出一块地的过程,而应该是一个分散的、嵌入的过程,一个跟日常生活发生肌理上非常切近的交融的过程。
所以关于公共的第一个切近性就是,公共要跟个体发生联系,和个体感觉上是非常切近的。
那么以个体的身份,如何能够加入到公共的建设里来?这就联系到公共的切近性的第二个侧面,就是公共一定要是在你身边。你不能够在离生活很远的地方刻意地建立一个公共空间,或者把公共资源集中到某一个离日常生活很远的地方。那种公共性看起来确实可见性很高,但它的持续性、生命力不一定强大。所以公共的第二个切近性就是空间上有切近性:这是发生在周围、是我们自己能够理解、知道怎么去运作的。
经过设计的儿童乐园会激发孩子跟孩子之间互动的热情
摄影:Muziyan Du
那么公共的切近性的第三个侧面,可能更多是从设计者的角度去讲。我们说设计者,不仅仅意味着建筑物理空间的设计者,也包括社会项目的设计者。设计者设计出来的东西应该具有很强的切近性,让人们看到这些设计的产物,会很自然地、情不自禁地投入。
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儿童乐园的设计,比如街心公园里面小的儿童乐园。孩子经过一个儿童乐园的时候,你看他都是情不自禁地、马上跑向乐园,立刻开始玩,甚至看见别的孩子就会一起玩。虽然这一过程不一定产生对话,但是在那里有一个公共立刻浮现出来。那是为什么?因为经过设计的儿童乐园,它有一种切近性,它会激发孩子投入的热情。孩子一旦投入,它还会激发孩子跟孩子之间互动的热情。
“看见最初500米”mapping工作坊
来源:何志森mapping工作坊
再举一个例子,这个是从我和何志森、段志鹏一起举办的“看见最初500米”社会艺术工作坊中看到的。其中一位学员,他做的一个项目是在社区里、在公园里给“椅子”化妆——有些是椅子,有些可能原来并不是是椅子,就是一个树墩或者石头墩,他为这些对象化妆。
为什么化妆?画上一些笑脸,就把“椅子”变成有表情的。当路过的人看到一个椅子有表情,他会产生一种好奇,脚步就会慢下来。然后可能就出于好奇,他会坐下来。当两个陌生人同时坐到一张椅子上的时候,对话就有可能会发生。这个是从设计角度呈现的切近性,就是它使自己很容易变得有用,会吸引路过者来使用它。
苏州河滨水公共空间
摄影:章鱼见筑
所以公共性是流动的意思,第一,公共性本身它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既定的,它本身是不断的、会变形的,在不同的情况下会变形。
第二,公共性是流动的,它是跟着你走。公共性跟个体的存在是直接相关的。如果公共性都是你的附近,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附近。
第三,公共性不断激发你的进入,让你也开始创造公共性。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公共性必然会是一个流动的过程,而不是一个给定的场域或者是一套非常明确的、甚至僵化的结构、制度。所以我觉得,在今天的中国甚至世界,我们非常需要这样的具有强大切近性的公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