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戴锦华:像看一部电影那样,看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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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电影大家都知道,它不过只有100多年的历史。电影产生于19世纪20世纪之交,毫无疑问的是20世纪的艺术,因为它是一种工业的技术发明,它同时曾经长久地建立在胶片作为它的记录媒介的前提之上。

事实上,今天我们讨论任何一门艺术,甚至当我们今天步入任何一座或者旧的古老的、或者是非常崭新的、在时光上没有留下痕迹的城市,我们面对任何一个作品、面对任何一个事实、提出任何一个命题的时候,事实上我们都必然发现我们的命题紧密地联系着过去的百年,联系着20世纪。电影是20世纪的艺术,而我们今天的社会文化命题也一定是20世纪的印痕,20世纪的回声,20世纪的延续或者20世纪的拖尾。

因为20世纪是一个战争与革命的年代,20世纪是一个变乱与创造的年代,20世纪才真正地使“现代”这个概念成为我们的日常、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空间。在20世纪的短短的100年当中,我们不止一次全面地重绘了世界地图。也是在20世纪的这个年代当中,无数多的新兴城市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出现,然后建筑——不仅是住宅变建筑、不仅是空间、不仅是人居——建筑开始成为一个我们书写、勾勒、绘画,我们在构造当中相互地去召唤、相互地去形成的过程。

所以我接受了这个命题,所谓打开空间与打开电影与建筑的方式。那么我就很轻松地选择了两部电影来作为一个开端,似乎也成为了刚才我试图切入、试图不自量力的介入这样一个命题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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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苍穹下》剧照

我选择两部电影,也许爱电影的朋友可以认出来。第一部是《柏林苍穹下》,关于一座古老的著名的欧洲城市,关于一个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了并且撰写着20世纪历史的城市,一个被冷战分界线所切割的城市,一个被两场世界大战所摧毁又重建的城市柏林。而下面我选择了《绝美之城》,意大利,这个穿越千年的城市,这样的一个每一步都与历史相遇,每一步又让我们在历史面前感到迷惘的城市。

那么两个电影当中都是以一个城市的漫游者来作为摄影机的推动的动力、摄影机展开的动力,每一步在空间当中时间被赋予意义,每一次在时间的延展当中,空间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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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美之城》海报及剧照

那么大家都知道我们在100年的电影当中,我们拥有很多电影中的城市,比如说纽约,比如说巴黎,比如说洛杉矶,比如说上海,甚至有些因电影而被命名,因电影而被召唤的城市,比如说卡萨布兰卡,这是我想熟悉电影的朋友尽人皆知的事实。

那么大家也许也知道电影艺术在它被创造、渐次成长的过程当中,它逐渐明晰地在我们面前展现了它作为第七大艺术、作为最年轻的艺术的样貌。请大家不要问我数码在什么意义上是艺术,请大家不要问我短视频和电影有什么不同,这是一直在问但尚没有回答的答案。那么电影艺术到迄今为止,作为一个成熟的年轻艺术,它明确地显现它这个艺术建筑在一个稳定的平行四边形之上,它的四个端点分别是视觉、听觉、时间和空间。

所以我们说电影是视听艺术,电影是时空艺术。好吧,我还是想请大家关注这张图片,这是最典型的全盛时期的好莱坞梦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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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盛时期的好莱坞梦工厂

在电影艺术的平行四边形之上,我们逐渐意识到电影艺术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个艺术,虽然人类拥有不同的艺术种类,但是电影艺术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具有完整时空结构的艺术。电影影像的秘密,就是在时间空间的相对结构与相对变奏当中来形成它的诗意和美学。

与电影相比,建筑虽然与时空相关,但是建筑拥有相对时空结构。建筑和作为空间艺术的雕塑又不同,建筑是一个可供人居住和穿行的存在。当穿行者进入步入一座建筑的时候,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空间中的时间得以发生。

我这次用的是我们考察中我自己的图片,就是西扎先生设计的、入围本届三联人文城市奖的建筑,第一次让我身体性地体会到,当我进入空间的时候,如同雕塑一般的空间形态开始流动,时间开始发生。在时间的过程当中,建筑的空间以不同的面貌在我面前打开,原本的坚硬的白色大理石,突然以一种柔软的流动的方式在穿行者面前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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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瓦罗·西扎设计的华茂艺术教育博物馆

摄影:侯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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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电影略有所知的朋友都会知道一个“名词”,叫蒙太奇。

电影作为第七大艺术,除了它的种种可以去展现、可以去论辩、可以去讴歌、可以去讨伐的特征之外,它始终具有一个令我们啼笑皆非的特点。这个特点就是几乎在我们的现代社会当中、在公众社会当中,很少有人有勇气用专业术语去讨论古老艺术。但是在世界范围之内,任何一个电影的观众、稍稍资深一点的影迷和电影热爱者,他们都毫不迟疑地用最专业的术语和姿态去评论电影。我说这是一个让电影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所以“蒙太奇”似乎是尽人皆知的一个字眼,但是人们经常忽略掉了,其实“蒙太奇”即使作为一个电影的概念,它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

电影艺术是在剪辑台当中时空组合的魔术。蒙太奇就是把片段的胶片连接起来的艺术。所以对于电影艺术来说,timing,剪辑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的艺术元素,因为它决定了片片断断的胶片以什么方式被组合,哪些片段被选择,哪些片段被丢弃,哪些片段与哪些片段以什么样的方式去缝合起来,而这个缝合的过程是怎么以这种方式去召唤了主体、去召唤了人性,就成为一种电影。始建于20世纪的内在文化,在一个不断的坍塌摧毁当中尝试去创生、去复活,但这还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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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电影艺术的奠基人之一、苏联电影导演谢尔盖·爱森斯坦

如果看到这幅画面的时候,也许大多数朋友已经不认识画面上的形象了,他是世界电影艺术的奠基人,伟大的苏联电影导演爱森斯坦(Sergei M. Eisenstein)。爱森斯坦的时代,苏联电影曾经被称之为“蒙太奇学派”,他们赋予了蒙太奇这个概念绝不仅仅是剪辑的含义,他们创造了一整套蒙太奇理论,而蒙太奇理论在苏联电影学派那里可以是哲学,可以是美学,可以是艺术实践理论。

在他们看来,每一个独立的电影镜头从来不真正地能够表达意义。意义产生于镜头与镜头的组合之间。而镜头与镜头的组合不仅是连缀,镜头与镜头的组合是撞击,所谓1+1大于不等于2。那么蒙太奇成了马克思主义式的辩证法,在电影艺术当中的一个实践和操作的层面。但是大家可能忽略了“蒙太奇”这个词最早来自于一个很古老的建筑学概念,它指的是不同的材料、不同的预制件最终组合完成的过程。所以有趣的是,一部电影最终完成的过程和一个建筑最终成为一个空间形象的过程类似,它们共同分享了某一个历史时刻的概念、一种形态、一种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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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电影艺术的奠基人之一、美国电影导演大卫·格里菲斯

“蒙太奇”成为剪辑的概念,来自于世界电影艺术的奠基人之一、美国电影导演格里菲斯(D.W. Griffith)。他有一句名言:我首先要让你们看见。那么何为看?何为看见?何为看的欲望和动力?眼睛是一种欲望器官吗?我们真的始终能够看见了吗?那我们在什么意义上仍然还有求真的愿望和求真的勇气?我们在什么意义上仍然还可以有分辨真与伪的标准和依据?

回到我们今天这个主题,我曾经有一点矫情地说,保卫电影就是保卫社会。对于我来说,电影艺术作为20世纪的珍贵遗产,在于它是公共艺术的形态、始终负载着公共的主题、让公共性得以显现、公共性得以形成,公共性得以具有一种介入性地改造社会的力量的这样的历史传统。

而影院是我们相聚的影院,自身是重要的现代空间之一,在这样的一个意义上,我参与了三联人文城市奖的评审,希望我们在21世纪激变的现实面前,在我们一次次被关于战争、冲突、灾难的新闻所困扰的时间,在通用人工智能猝不及防地闯入人类生活的时间,去思考艺术、思考时间、思考空间、思考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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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是让人们相聚的重要现代空间之一

来源:视觉中国

我自己的感觉是20世纪正在远去,20世纪是畸变和灾难的时代,20世纪也是一个众生喧哗、色彩缤呈的时代。今天色彩正在消隐,声音正在沉寂,似乎仍然最后至少艺术和艺术家们仍然在顽强地创造色彩、创造声音,挽留这个世界的多重可能性。至少我这样希望着,而且我也希望在他们中间或者在一旁去站脚助威,或者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