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压力下的孩子：我不优秀，就不配活？
Hi吴琪约 10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吴琪
口述｜林红
自我责怪的孩子变多了
世界卫生组织在《世界青少年的健康——第二个十年的第二次机会》指出，精神卫生问题在生命的第二个十年尤其突出。自杀是全球青少年死亡的第三大重点死因，而抑郁症是生病和残疾的最重要原因。一半有精神疾患的人，生病开始于 14 岁，但大多数病例没有得到识别和诊治，从而对一生的精神健康产生了重要影响。青春期的孩子容易跟周遭世界发生碰撞，这看上去是一个普遍现象，但是从现在我们接触到的焦虑、抑郁的孩子来看，孩子们跟他人起冲突的状况在变少，反而是自我苛责明显增多。
人的心理和行为问题，大体上可以分为内化性和外化性的。外化性的，就像我们老百姓说的叛逆，通过对立、违抗来和别人起冲突。内化性的孩子容易苛责自己，“都是因为我不好，一切才会这么糟糕”。现在的孩子往往回避冲突，自我苛责的患病孩子里，又以女孩居多。女孩在青春期患抑郁症的可能性是男孩的两倍。这既跟每个个体的性格有关，同时与家长的养育、学校的要求、社会的文化都有关。
为什么孩子们越来越自我苛责？在我的诊室里，我遇到过小学高年级的一个女生，说起爸爸妈妈花钱给她上补习班，在补习班外边等着她，下课了给她买吃的，她哭得很厉害。她哭着跟一旁的爸爸妈妈说，“我觉得我不配”。
我就问她：那爸爸妈妈的经济水平不足以让你上补习班吗？爸爸妈妈是砸锅卖铁在维持你的生活吗？其实不是，她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经济条件相当不错。那为什么孩子会有这么深的愧疚感？她其实本能地察觉到了，父母的“投入”背后，是有明确要求的。她害怕自己达不到父母的期望。这个孩子上小学一年级就来我这儿做心理咨询，她太焦虑了，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还有一类孩子，到了初中或高中，学习成绩不能维持优秀了，内心崩塌。这种类型的孩子不在少数。因为我们的家长总在要求孩子“努力”，就算你这次考了班上第10名，我不说你，但肯定你得知道自己不够努力。那下次你要考得更好，才能证明你努力了。就算考了第一也别太高兴，你还得回回第一。
可是“努力”这个词，是多么含混。孩子觉得他已经非常尽力了，家长轻描淡写一句，“你还可以更努力”，就把孩子的付出都抹杀了。其实说到一个人的学习能力，它首先跟智力水平有关。人和人的智力水平是有差别的，不同的人适合的学科也是不一样的。但是家长们往往不愿意看到这些，就是认为只要努力了，成绩必然好。
有一些孩子在小学阶段或是初中阶段，能够成绩好，主要原因是苦学。他可能是总在提前学，总比别人学得多，维持一种领先。等学习到了更深的阶段，苦学不起作用了。这样的孩子往往之前特别认同家长，因为听家长的话拼命刷题，上各种补习班过度开发，确实换来了好成绩，他们不用去建立自我。等到这套模式不起作用了，他又没有养成自我探索的习惯，就觉得天塌了。
家长们也别拼命推崇名校，一些家长费了很大力气，把孩子弄进名校读初中、读高中。他们还总跟孩子说：“要不是我，你都没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这样的家长比较自恋，他总是在强调自己的能力，孩子必须领情，孩子学得好是理所当然的，孩子学不好就不应该，就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孩子在这样强大的心理压力下学习，能适应得很好吗？特别是之前靠苦学才领先的孩子，他可能会遇到非常大的困难。我遇到的不能上学的孩子里，这些孩子的占比非常大。过去基本是成绩很优秀的孩子，却到了不能去学校的地步。他们在治疗中，会含着眼泪低声问，“我不优秀，是不是就不配活？”
我们的父母不爱孩子吗？有一次在治疗中，我问一位痛苦的妈妈，“假如说你来吃药可以替代孩子吃药的话，你愿意吗？”这位妈妈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她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愿意！”很多家长是愿意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
可是为什么孩子们却觉得，自己连活下去都没有资格？为什么他们觉得家长这么难以满足，而自己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满足家长的要求？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的治疗会引导孩子看到多方面因素，每个个体的生物条件和人生遭遇不一样、父母养育他的方式，还有学校和社会的特点等等多方面决定了一个人的处境。我们不是去追究这是谁的错，一般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单方面造成非常糟糕的局面。有些孩子治疗到了一定阶段，会把愤怒指向父母，意识到父母对自己的养育方式有问题。这是个痛苦的过程，但孩子能把愤怒表达出来，不是坏事。如果他们只是非常深地责怪自己，怎么引导都没有用，可能就真地不愿意活下去了。
家长的要求是个无底洞？
我们社会如今的普遍期望，就是孩子必须努力学习，而家长的责任就是督促和帮助。“你可以没学好，但是你不可以不努力”，很多家长习惯这么说，好像不这么去想去做，就是耽误了孩子。不赢在起跑线，人生就会步步踏错，这个思想太害人了。
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他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觉得自己跟妈妈是一体的。到了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开始显现出个人的主动性和开始表达自己的意愿，喜欢做自己的主张，不喜欢听他人的，他的人生迎来了“第一叛逆期”，这是孩子人生中的第一次分离个体化，相当于要通过说“不”来主张意志确立自我，家长就得给他留出探索自我的空间。可是有的家长跟我说，“孩子这么小我就得听他的？那我这辈子就完了。怎么着我也得摁住他”。接下来孩子看上去事事听你的，他不再表达不同想法，他可能在内心也完全认同你的要求，把外在的要求内化。孩子总在想，“我还不够好，我还得更努力”，去一步步试图触摸到父母要求的那个天花板。“我不够好”，会内化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家长的要求又是多方面的，学习成绩是一个重要方面。有的家长对孩子的外貌、身高都有要求，我们的文化以瘦为美，家长们还有身高焦虑。孩子们面对这么多要求，在他能力范围能达到的时候，他觉得还不错。可是哪天他触到天花板了，分数上不去了，或者身高长不上去了，或者是不够瘦，他就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孩子是以外在标准为评价体系的，他们在心里没有接受自己，不喜欢自己。因为父母要的，只是满足他们要求的理想孩子，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个体。
孩子的成长，是个漫长的探索和建立自我的过程。我的儿子初中升高中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提前开始讨论，在可能的几所中学里，他希望去哪所。有两所学校不错，我们一家特意去这两所学校看了看。其实也进不去学校，只是在外围转了转，感受一下。如果按照我们家长的想法，应该去更好的那一所。但是我儿子说，他觉得差一点的那所学校更适合他。他当时提出的理由非常感性：一个是这所学校的建筑风格他更喜欢，一个是他这届学生的校服颜色更符合他的审美。我和先生内心虽然有点嘀嘀咕咕，但是我们决定支持儿子的选择。他已经十几岁了，他发自内心认同的学校会让他更愿意去。
然后我儿子果然考上了这所他心仪的学校，就高高兴兴去上高中了，回来会告诉我们，他选的学校果然没有错，他的精神状态就很积极。后来他在学校里成绩越来越好，他会非常有成就感，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努力带来的，而不是我们父母帮他弄到了什么机会。其实，儿子在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里，当我突然想起得了解，以他当时的名次，高中可能会考上哪些学校时，没想到他淡定地告诉我，他在学校管乐团里跟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已经打听过了，以他的学习成绩可以上哪些高中？这几所学校各有什么特点？他的性格和能力适合哪所学校？可见孩子并不只是感性的，他们有相当不错的思考能力。
养一个孩子的过程，是帮助他慢慢发现自己的特点，一起讨论适合他的选择。大学教授的孩子就必然学习能力强吗，只能考高分吗？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更适合当个厨师，他也很想做个快乐的厨师，为什么不行呢？
我们家长往往一开始要求特别高，等孩子得了抑郁症无法上学，家长们会经历一个痛苦的接受过程。但往往是无奈地暂时放弃掉过去的高要求，真正发自内心转变了的家长，其实并不多。之前是让孩子冲“清北”（清华北大），现在一下子变得，只要孩子愿意活下去，什么都行。他们会问我，“我现在对他已经没要求了，他怎么还痛苦啊”？一方面孩子已经把家长要求内化了，如果不优秀，他自己也不饶自己。另外一方面，家长真的没有要求了吗？这些孩子们可太能一眼看透大人了，他们身体状况稍微好点，家长就开始提上学。一旦能上学，家长就开始提分数。一旦分数还可以，家长又开始提更高的要求。所以有的孩子就直接说，他发现自己的病不能好，因为一旦他身体好点了，所有的要求又都来了。
往往孩子病得越重，家长越谦卑，孩子在以自己的痛苦，来推动家庭做出改变。可是如果家长只认为是孩子一个人有问题，你病了我就治你，把你送去住院吃药，孩子往往会很痛苦。居然有不少孩子说，觉得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是我们六院的儿童病房。孩子们太需要能够有人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理解他们。孩子是一个家庭最脆弱的环节，家庭病了，往往以孩子生病的方式体现出来。我们的孩子在牺牲自己，希望家庭改变。但又有多少家长，读懂了这种无声的语言？
别给孩子挖坑
孩子一旦出了精神上的问题，有些家长会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会说：我对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了。但孩子也很生气，觉得家长是在放弃自己。孩子内心是期待父母对自己有合理期许的。你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不鸡娃不是躺平，是做更有智慧的家长。
你得对孩子有爱啊，你需要真心实意去表达和体现你的爱。爱是没有条件的。如果来自父母的爱都是有条件的，这个孩子将多么难以建立安全感，他怎么做到真正爱自己？他以后怎么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现在的社会发展速度太快，过去传统的家庭和社区受到很多冲击，不少家长自己都没有长成成熟的个体，养育孩子就会进入误区。有一种是专给孩子挖坑的家长，觉得孩子就得吃苦，你就不能过得好，这样才坚韧。家里明明经济条件不错，家长老瞒着孩子，显得经济压力很大。有些孩子会真实地担忧家里的状况，十六七岁的孩子了，在诊室里问我，家里要是破产了，他该怎么活下去？家庭遇到危机，是应该跟孩子讲的，但是孩子在不同年龄段，我们要给的信息量是不一样的，得考虑孩子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而有些家庭明明条件不错，却要让孩子建立以物质为羞耻的观念。比如家长跟我说，我家孩子习惯出门打车，不爱坐公交，吃不得苦。那我问问你家长，你平时是什么消费习惯？孩子的消费习惯跟你有没有关系？再说了，你们有条件并且习惯了打车，为什么要在道德上对孩子谴责呢？他们生活的年代不一样了，家庭积累了一定的物质条件，让下一代过得轻松点也在情理之中啊。如果你老是折腾孩子，让孩子感受不好，没有困难偏要制造困难，还无端指责孩子。等孩子真的遇到困难，会跟你说吗？这会让我们失去帮助孩子的机会。
我遇到一个高中男生，他在诊室里跟我说，几年前他被一个熟人猥亵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他说，爸爸总在外边忙，不亲近。那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呢？孩子说，妈妈去学校开一次家长会，回来就骂我，“我一个堂堂的大处长，就是因为你，在你们老师面前被训得像孙子一样”。妈妈会因为自己的面子而指责孩子，孩子遇到困难，还敢说吗？他非常无助，非常责怪自己，后来到了不能上学的地步。
《二胎》剧照
孩子的成长是需要鼓励和认可的，虽然我们作为家长，很多人是在老一辈的批评教育中长大的。有些家长会嫉妒孩子，问我，“那我爸妈也没有好好地养育我，我为什么就这么倒霉，要学这学那，来养我的孩子”？可是如果大家都不从自己开始改变，家庭一代代怎么变得更好呢？
我们要熟悉孩子身心发育的阶段，第一叛逆期、青春期孩子的特点是什么，家长要怎么引导、怎么适应？孩子遇到困难了，我们该怎么让孩子愿意说出来，而不是简单地批评指责？孩子的学习能力一般，我们怎么帮他一起寻找适合他的人生道路？
说到底，怎么去爱一个人，其实是人的一种朴素的本能，但是它被现代社会太多功利化的指标扭曲了。家长们需要更加勇敢地去探索，什么样的养育最适合你的孩子，而不是简单地随大流、人云亦云。
怎么做成熟智慧的家长，是今天所有家长都要学习的。这是个大话题，我们接下来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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