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建筑师的创造性体现在哪里?
我今天讲的这个话题,有关建筑生产机制的一方面。这方面在过去的500年可能变化不太大,可是在这个世纪就开始有变化了。今天分享的这个题目听上去好像特别严肃,它说的是件什么事?我给大家简单地解释一下。
如果不太熟悉建筑实践的人,未必能够意识到,建筑是一个在框架里的创作实践。最重要的限制条件有三个,一是规划,业主方首先拿到一块地,这块地属于城市的一部分,叫建设用地,已经被规划过了。所以你在这块地上能盖多少建筑、能盖多高等等,都是要根据规划条件走的。
第二个是业主的任务书。所谓任务书,就是一份很详细的对空间的需求,包括业主他要盖一个什么性质房子,即房子干什么用的,哪些房间、房间大小、甚至房间之间的关系等等。
还有第三点是造价,业主要拿多少钱出来做这件事情。
可以容纳学生学习生活的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
摄影:田方方
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就可能开始工作了。但是建筑师还要面对各种的、专门的建筑规范。例如消防规范要求包括许多的具体规定,例如有几个疏散口、疏散口之间的距离等。又如办公室采光的规范明确限定窗子的大小,因为进来的光线量也是有要求的。听起来就没有剩下什么建筑师能干的事了。那是不是建筑的外观我们可以发挥一下想象?我们至少能做建筑的外装修?不一定,因为有的业主会说他想要一个欧式的城堡,有的想要一个中式的宫殿。还有更具体的,如果业主想要建造一朵莲花般的体育场,建筑师们也只能去设计五花八门的莲花;如果一家与酒有关的公司想要一个酒瓶形状的办公楼……真实情况就是这幢酒瓶办公楼早已落地建成了。
那建筑师能干什么?建筑师好像有无限的责任,要满足规范,要满足任务书、用地条件,保证造价不能超等等。但是房子的风格、房子的形式又被业主定了,那还有什么权力可言?可是实际上,现实没那么悲观。
校园里的工坊纵深形成延绵的趋势
上图供图:张永和,下图摄影:吴清山
下面我就给大家讲讲我的一个亲身经历,是在杭州为中国美术学院设计一个新校区,叫良渚校区。业主是中国美术学院,有一块地是良渚区给学校的;没有任务书,但是有造价,一平米不到5000块。校方觉得这个造价比较大方了,实际上是非常紧张的。
在项目早期,国美校长对三个竞标方提出了一个看似是建筑设计之外的需求:你们三个团队的带头建筑师也都是学校里的老师,那帮我们来想一想,良渚校区的教育目的和教育系统是什么?
要有教学系统先得有教学目的,那说到底,咱们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最终形成的是跟校方多轮讨论之后达成的一个共识:教育目的体现为咱们的汉字“士”。
理想的教学系统模型“士”及详细体系构成
供图:张永和
“士”比较特殊的就是上面那道横。一般的教育是先打基础,再建立起所谓的专业,也是就是聚焦到一个主题上,然后不断地去深入发展,没有上面那道横。而现在,如果只发展专业,你的专业未来未必有就业机会,毕业了可能找不到符合所学专业的位置。所以我们讲“士”,因为有了上面那条长的帮助学生开阔视野的横杠,就可能有机会为自己创一个专业。
学生们在工坊里边上课、边做设计、边做展览
供图:张永和
我从1985年开始教书,对设计教育有一些了解和自己的想法。说实话,一开始我并没觉得校领导会特别认真地对待我们就教育体系所提出的改善建议,所以只是把自己梦想中的教育理念都放了进去。
我们的初衷很理想也很实际:希望学生可以在这里获得深入的专业知识,同时也能锻炼出未来适用于就业的技能。美术教育、设计教育和其他教育最不一样的一点,就是需要“手脑共用”。于是我们提议,所有课程全部开设在工坊中,随时随地可以做东西做实验;同时也鼓励学生在宿舍里组织兴趣社,自己探索正式课程中不包含的内容,并可获得学分,从而形成一个生活和教育联系起来的教学模型。由此产生的空间设计逻辑也就非常清晰了:工作室的上层就是学生宿舍,物理的边界被弱化,开放的空间成为首选。
除此之外,我认为建筑是一门非常好的通识课,不是大家想学盖房子才要学建筑,也许你未来想做多媒体创作,或者想成为策展人,每一个入校的学生无论以后做什么都需要理解物质世界了解空间。我们也不希望有特别明确的、划分清晰的“系”,不同创作类学科之间应该流动起来,从而激发更多的创意和可能性。
学生们在空间里打羽毛球
供图:张永和
令人惊喜的是,校方,特别是两任校长许江教授和高世名教授,对我们提出的教育体系建议几乎全部接受了。在新建成的校园空间里,学生们一边研究、创作一边做展示,一边搭建一边做设计。工坊变成了可以容纳学生学习生活的校园,也可以说,整个校园变成了一栋房子。它上面是宿舍,底下都是工坊。工坊纵深形成延绵的趋势,在二楼完全是串联起来的。
在学生们陆续搬进来之后,这个空间变得更加生动。建筑的立面设计有格栅,其实这个部分是宿舍,学生们在格栅的后面晾衣服,立面也随着衣服的不同变化了起来。我们当初还设想了适合这个校园的交通工具,如平衡车、自行车,但实际上学生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里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是滑板。
设计师为学生设想了校园交通工具,但最受欢迎的交通工具是滑板
供图:张永和
我们还可以看到学生们组织的社团在这里打羽毛球、练习射箭、跳街舞。大家滑着滑板在空间里穿梭,在教室外面的“舅妈烧饼”小摊买早饭——尽管8:15起床,也可以从从容容,毕竟一出门就到了“教室”,完全不用担心宿舍离教室太远会迟到。还有一些学生利用阳台做投射放映,还有的设计了一个装置,打算在那里吹一个巨大的泡泡。
学生们在教室外面的“舅妈烧饼”小摊买早饭
供图:张永和
我们一直持续地参与到学校的多项活动当中,这一点非常重要。比如我与学生们一起参与“如何救活废旧椅子的活动”,我把两把残缺的椅子连接到一起。这个设计获得了好多名字,有人叫它“老有所依”,有人叫它“互帮互助”。我们还给学生们设计了校服,现在也叫“工装”。工装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口袋,可以放手机、平板电脑,还有小暗兜可以放学生们觉得重要的小物件。最近,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11月的校园服装表演,当然我们也参与其中。
一开始我提到,建筑师的身份很像一个“担负基本责任的受气包”。但随着我们的深度参与,慢慢地建筑师和学校甲乙方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建筑师可以把自己的想象力更多释放出来。随着这种甲乙关系的流动,建筑空间、学生的创意也有了更多流动的可能。
“老有所依”椅和“工装”校服
供图:张永和
在校园的建筑当中,我们还设计了很多公共空间,展览馆、体育馆……还有一个特殊的空间,叫师生活动中心。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空间具体干什么,当然可能干什么都行,老师也好,学生也好,举行各种活动。我们也想在这里把自己对建筑的认识,特别是基本的结构体系、几何这些问题重新考虑。
校园中有一个像“烟囱”的空间,大家就问了,这烟囱是干嘛的?实际上它是图书馆的九个塔之一,其它八个是为了学生学习研究的空间。学生老师们现在非常理性地说,这第九个塔是一个冥想空间,好像它就有一个明确的功能了。但其实对我们来说,我相信以后在使用的过程中,它甚至可以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功能的、一个纯的建筑空间。这个空间或许就是建筑师权责流动的最好的例证。对于学生来说,当他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空间可以引导他向着天空眺望,思考一些遥远的问题。或者,他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任由思绪和想象自由流动。
师生活动中心及其内部的冥想空间
供图:张永和
通过我的分享,我也希望大家对中国美术学院良渚校区建立自己的想象。它是杭州的良渚,也可以被称为中国的良渚,当然我也欢迎大家更发散、更跳跃地畅想在宇宙的良渚还可以拥有怎样的创意与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