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人均火锅店数量全国第一?贵州人敢把万物做成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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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摊火锅”,贵阳街头随处可见的四个字。

初次撞见,不熟悉的你大概会困惑好奇:这是什么?干净吗?疑问仿佛天上的星星,在头顶打转。见多了,会开始踌躇,停步,研究大家桌上到底有些什么。这时,“12元/位,蔬菜米饭不限量”的字眼会跃入眼帘。12元,你会倒吸一口气,甚至可能揉揉双眼,2023年,这个价格吃火锅,是真实存在的吗?

店里人最集中的地方,通常是一张桌子。桌上最吸睛的,是块新鲜无比的猪后臀,围观食客指手画脚的让老板切成不同的薄片,纯肥,半肥半瘦,薄一点,厚一点……

“这是什么?”你会好奇地发问。

“猪肉啊,30块钱一斤,你要多少?” 老板头也不抬,继续忙碌。

“切……切一点吧?就一个人。”强烈的陌生感再度袭来。

“那就来个6两,18块钱的,找个地方坐吧。”

一个灶头,一口铁锅,一个阿姨提着一小盘猪肥膘便向你径直走来。开火,下肥膘,速度之快,大脑甚至来不及反应,油香就开始逃窜进鼻孔。呲啦,辣椒豆豉老姜,眼前瞬时出现呛鼻的白烟。“吃一半涮一半?” 服务员手指那盘鲜切猪后臀问你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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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摊火锅的精髓在于“现炒”

水壶里,煮好的猪骨汤成为本次锅底的最后元素。透过弥漫的雾气,你看见一大桶米饭已在桌角恭候。起身,夹菜盆就在冰箱旁,除了常见的白菜生菜小青菜,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林野菜。只要吃得下,夹多少都行。糊辣椒蘸水每桌必备,也是免费。

烫蔬菜,涮猪肉,热火热锅,坐在刚进入零度的贵阳街头,获得满足的不仅是味蕾,还有身体五官脾脏腹胃。看着山峦和城市交接的处,灯光与行人共舞,你会驻箸,会思考,会感慨人间至味不过如此。鲜辣的滋味总是格外下饭,吃饱喝足,呼唤买单,“30块!”伙计带着二维码而来。

再没想到,这顿新鲜度堪比潮汕牛肉火锅的贵阳街头鲜切猪肉火锅,标价竟真的那样实惠。“你们这边都这么吃火锅吗?”好奇心还是没忍住发问。“也有你们外地那种,各种各样都有,贵州火锅很多的。”伙计腼腆地回答。

从小只知川渝麻辣和老北京涮羊,贵州有很多火锅?似乎真的很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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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均火锅店数量

排名第一的城市——在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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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市中心东新路散步消食,“贵州火锅很多的”意思才逐渐明朗起来。

几步外的居民楼下,一家黔东南榕江风味的牛瘪火锅门口坐满了人;过个小马路,专做黔西北毕节风味的“豆豉油渣火锅”和主打黔北习水风味的“黑豆花火锅”并排营业,牌子上,巨大的“锅底+米饭+自助蔬菜+蘸水+甜品=12元/位”,宣告着如此实惠乃日常。继续向前,黔东南酸汤火锅和贵阳本地的清水烫火锅隔街相望。区区500米不到的距离,仿佛整个贵州都在借火锅摇旗呐喊,使出全身力气,想告诉自己,这里的火锅跟你过去熟悉的火锅完全不同。

也的确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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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汤火锅。至于今天吃酸汤“什么”,主要看食客的选择。吃鱼就是酸汤鱼,吃牛肉就是酸汤牛肉

黔东南著名的酸汤火锅,讲究天然发酵的酸爽。大米和番茄在坛中集合日月精华,被空气中独特的微生物改化,白酸与红酸浓烈程度各不相同。个性突出的白酸,酸得容不得干扰,无论涮蔬菜还是肉类,都会让天灵盖一震,舌尖是独特的凛冽和激爽;五味杂糅的红酸,酸得柔润带甜,糟辣椒的加入又增添厚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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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汤鱼火锅

一顿酸汤火锅,重点在汤头,涮锅的滋味全凭爱好,平日一人食,简单的酸汤配米饭已经足够美好,当有朋自远方来,还能找上一家苗侗人家开的馆子,在独特的木雕和蜡染的环境中,点上一条正宗的稻田鱼或乌江鱼,再搭配各种鲜切牛羊肉,也就人均不过150元,“鲜”这个字,便在一锅酸汤内得到灵魂的升华。酸汤里的酸元素也能间接改变鱼肉的质地,让它们久煮不老,越熬越鲜。如此个性滋味,也借助强大的可塑性走出了苗乡侗寨,成为贵州最具有辨识度的火锅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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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体现苗侗人热情的,远不止一锅酸汤 

黔北的黑豆花火锅和豆腐鱼火锅,吃的则是乌江水的清冽和甘甜。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贵州,但凡乌江水流过的城市,都有无比繁华的豆腐文化。无论是乌江豆腐鱼,毕节黑豆花,还是织金臭豆腐,这条江似乎不仅养育了无数河鲜和靠水吃水的人们,还基于水激发了食材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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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豆腐鱼火锅

食材是乌江沿岸火锅的绝对主角。乌江水养的乌江鱼,肉质细腻,是淡水鱼中品质顶尖的存在,乌江豆腐鱼也因此成为另一味最适合宴请的贵州火锅,无论是商务宴席还是友人拜访,一顿乌江豆腐,展现的是贵州山水最顶级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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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与鱼的搭配不只有豆腐鱼火锅,还有一种吃法叫做“豆花渎鱼”

山羊,贵州的一大特色食材,几乎全省各地都有自己的羊肉粉滋味,羊肉火锅更是本地人一入冬的必须。习水羊肉火锅的羊油羊肉在麻辣鲜香的调味中充分激发,与西北烹羊思路不同,贵州人吃羊讲究带皮下锅,闷煮到皮酥肉烂的羊肉放凉后切片,煮火锅前再次下入,此时皮带着糯牙的胶质,皮下脂肪充分融化,羊肉早已软烂,但仍能咀嚼出锻炼到位的扎实和韧劲。吃完一锅羊,还能再加,记得要羊腿肉,配上糊辣椒蘸水,懂的都懂。

无论选择哪种都是流经贵州千年的水鲜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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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食指大动的习水羊肉锅

六盘水的茨冲鸡火锅,是贵州无处不在的辣子鸡在六盘水的变种。糍粑辣椒和糟辣椒的精妙搭配,加上本地养足了年月、光鸡脚都有手掌大小的肥油小公鸡,一起在菜籽油中熬出精华,高汤煨到胶质析出入味。这个滋味最初经由天天跑长途的大巴车司机们口口相传走出水城,然后凭借自己绝对下饭,油香至极的实力,在贵州五光十色的火锅世界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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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汤烫菜

除此之外,还有贵阳本地以骨汤为基底,仿佛麻辣烫、但更具个性的清水烫;安顺以凉粉为原型,腐乳为特色的夺夺粉;榕江以牛胃消化物为思路,充满奇幻苦辣的牛瘪…… 在百度地图大数据2020《中国城市活力研究报告》中,中国人均火锅店数量城市排名拔得头筹的,既不是重庆,也不是成都,而是贵阳。这里集合了全贵州的火锅创意,每万人就拥有7.03家火锅店。

为什么这里能生得这么多奇妙的火锅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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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贵州味

万物皆可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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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现代汉语词典》中解释为“一种附装有热源、放在桌上烧煮的烹调器皿”。它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烹饪方式之一。“一言九鼎”中的“鼎”,就是汉王朝的达官贵人用来煮火锅的器皿,人们在它下方生火,放入猪骨熬煮出浓汤,然后多人围坐在旁,烫涮挖采的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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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的火锅店总是座无虚席,毕竟火锅是非常适合聚会的吃法

文明的发展,带来了更为精致的火锅底料和更为讲究的吃法,但要说完整传承“火锅”二字内核的,还得是贵州。

“我个人是比较喜欢羊瘪的,羊吃的草杂,而且只吃嫩草。”在黔东南榕江县,苗侗文化的民间学者黄秀福告诉我。这里著名的牛羊瘪火锅,凭借绝对“奇观性”,成为近几年社交媒体上的话题王者。需要解释,牛瘪并不是网上流传的“粪便”,而是牛胃里的初级消化物,滋味的确清苦,需要重辣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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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炒的羊瘪火锅。你的砒霜还是蜜糖?

“干锅还是火锅?”老板上来就问我们。干锅是炒羊肉,瘪汤占比较少,适合小心翼翼初次尝鲜的入门勇者;火锅就是将羊肉浸在瘪汤里,越煮越入味,适合深度上瘾的老饕。当然,干锅加水就是火锅,火锅烧干又是干锅。在贵州,一顿饭是干锅还是火锅,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可以随心切换——甚至可以同时存在。比如盘州的干锅牛肉火锅,它将鸳鸯锅的概念充分延展,用锅中锅的形式,允许外圈是牛肉干锅,内圈是清水豆花汤锅,如果想吃蔬菜,就在内圈涮熟,外圈的干锅牛肉,不够也还可以继续加。

黄秀福的记忆里,瘪汤曾是民间治疗胃胀气的偏方,“那时候更直接,就是去菜场买回来一小截两头拴好的消化物,还有一小袋胆汁,回来加水调成锅底,那个苦味你们年轻人接受不了的”。勇敢的人会一口闷掉煮好的瘪汤,时间久了甚至会产生独特的迷恋。火锅更像这个习俗的大众化产物,是民风、信仰的传承,也是一方水土独特味蕾个性的展示。

贵阳市郊的一家普通小店,40块钱一位的价格,我吃到了有生以来最香,且无限量的豆米腊排骨酸菜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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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豆米锅

腊排骨是老板娘自己腊的,肥猪养到足秤肥,在贵州特别的山水里腊,既保持了湿度,也沉淀了脂香。酸菜腌足了年岁,纯米浆发酵,入口有别样的乳酸感。花豆也是自己种的,晒干脱粒,饱满大颗。无限量自助的吃法,直接让贪心的我和朋友都撑到了人都站不起来的地步。

“以前没有腊肉,就是豆米煮酸菜配大米饭。”朋友就是本地人,跟我科普了豆米火锅的来历:“我们叫豆米汤饭,豆子家家户户都种,对土地好,种出来就配着家里腌的酸菜煮饭吃”。在她的童年,只有当家里来了客人,长辈才会把豆米变成火锅。“那会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食材,切一小块过年前腊的排骨,去买点蔬菜。炉子就吊在客厅中间,每个人都够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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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蹄膀锅

因地制宜,是豆米火锅的特点,也是诸如习水黑豆花火锅、贵阳地摊火锅的思路。它们更像是巧妇为了招待客人的奇思妙想: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齐聚一起吃饭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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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贵州人

那么喜欢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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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顺,夺夺粉火锅的存在却总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首先是名字。夺夺粉,点了才发现,原来是贵州的米豆腐,也可以叫凉粉,食用碱给它带来一股淡淡的黄色,大多数都是凉拌油辣椒当小吃。为什么这里叫夺夺粉?为什么又会被做成火锅?第一次遇见时,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夺夺在我们本地话里就是‘签子’。”安顺美食协会会长杨贺元说。“这个最早是学校门口的小吃,很多妇女会在放学前后到学校门口摆摊,煮好的锅底里面各种‘签子’,几分钱一个。夺夺粉就是用签子串的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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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的夺夺粉火锅如今在贵阳也能吃到

作为中国著名的移民大省,贵州从明代的屯兵,到民国作为重庆的大后方,再到建国后三线建设,几十个世纪以来,无数五湖四海的人举家搬迁到了贵州,也带来了各自家乡的饮食文化。上世纪80年代末,个体民营经济发展,很多人开启了摆“小吃摊”的生意,夺夺粉恰好就是那时候在安顺街头流行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从移动的小吃摊,变身为拥有固定门面的火锅生意。

“为什么不继续做成砂锅或者串串,而是把凉粉做成火锅?” 我还是没能理解。“一样的嘛,都是加热,想吃火锅吃火锅,想吃砂锅吃砂锅,点一份还能好多人一起分,价格也便宜,不是更好?”在杨会长眼里,火锅只是一种形式——那种叫做“玫瑰”的花,就算换了名字也一样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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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渣豆豉火锅、虾酸牛肉肥肠锅、社区里的重庆老火锅、酸辣汤排骨猪脚锅、卤锅串串……很难在短时间数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种火锅种类

杨会长不经意地回答,也为我的好奇提供了最完美的答案。

贵州,一片古老又代表新生命的土地,允许一切创意和想象力发生。过去的几千年里,性格味蕾全然不同的人们,从东西南北来到贵州交汇,随之而来的家乡滋味,也在这里混合成一锅,成就了贵州无数风格迥异的火锅滋味。今天社交媒体的发展,更是为年轻人喷涌的灵感提供了可能。港式火锅、泰式火锅… 他们将世界的味道带来贵州,也将世界的创意融合进本就包容万象的贵州火锅里。去潮人聚集的青云市集和喷水池走一走吧,你能感受到创意在这片土地上无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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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朋克火锅工厂、港式打边炉、番茄鸡等新式火锅层出不穷

贵州人热爱养育自己的高山河流,他们用一口锅,一把火,将这片风土转化成人间至味。火锅就仿佛一个载体,不仅欢迎着世界各地口味迥异的游人,也承载了来此重生的人无尽的创造力和胆识的表达。

或许这里由于地理因素,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天时地利。但借助火锅,山地高原上的人们给了世界一份关于创造力和生命力的、颇为与众不同的答卷。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作者丨梅姗姗

微信编辑、设计排版丨幸鹏

图片来源丨奇怪的食客、播州区委宣传部、亮欢寨酸汤鱼、赵松、中新社唐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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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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