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文艺生活

从一头猪到东北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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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鹏是谁?

在电影《无价之宝》上映前,这个响亮而不失文雅的名字背后始终会跟着两个标签:

一个是名声大噪的短片《啥是佩奇》;

一个是《我和我的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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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这个广告界最会拍电影的导演,诞下了自己的院线电影《无价之宝》。

和张译、潘斌龙、郝蕾合作,带我们梦回1995年有着遥远共鸣的东北。

周一上午十一点,在北京郊区的导演工作室,编辑部见到了这个神秘的男人。

瘦,高,爱笑,一对儿招风耳形似大耳朵图图;

讲话带着引人深思的哲学味儿,很像我老家有着艺术气质的小舅舅。

窗外阳光很好,我们坐下来和张大鹏聊了聊——他的《无价之宝》和创作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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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拍院线电影和拍短片相比,会有更难的地方吗?会特别去注意观众的口味吗?

张大鹏:我觉得我拍院线长片远比拍短片要轻松一点。

(观众)口味肯定需要去考虑的,但自己也要有清晰的认知,比如电影到底是一个类型强的,还是一个类型相对模糊的片子,自己要更清楚,另外也要控制野心,也得接受那个东西,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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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啥是佩奇》之后,是不是很快就有长片的电影机会找到你?

张大鹏:其实对我来说,长片还是短片意义不大,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广告在电视时代是插播在电视剧中间的和新闻中间,大家观看过程中是有排斥的。后来时代发展,广告由电视插播变为了网络传播,慢慢变成广告本身也要输出内容,需要有自传播能力。像我后来拍广告就越拍越长嘛,最长能拍到30分钟,就拍成故事片,变成短片了。

其实这些年我就是踏实做自己的事儿,做得也远远不止《啥是佩奇》。

在(佩奇)之前也拍了好多,但《啥是佩奇》的确让我产生了质变,质变以后,我也并没有马上接拍别的电影,还是在电影和广告之间跨界,现在就是一个职业导演的心态吧。

可能之前你们看过的好多广告,不知道谁拍的,很有可能就都是我拍的,但不被大家熟悉这也没啥,就像王家卫导演那种,摘了墨镜都没人认识,那才开心呢。

编辑部:导演是倾向把自己的表达更多放在电影里吗?

张大鹏:对,毕竟我不是演员,我也不擅长说话,我不需要去站在台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利用自己的价值把片拍了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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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导演拍了这么多的广告,有没有一些跟甲方对接,或者是跟甲方battle小技巧?

张大鹏:信任是最难的,信任到了一定程度变成信仰的时候就能简单了。

早期作为广告界的小导演,还是非常难的,有次开会说到一半我就走了,对,生气了,买张机票我就走了,其实现在回头看,那样挺没有职业道德,但当时是实在接受不了,再加上自己的确是有些社交的障碍,这种障碍可能有时候会达到一种病态的程度。

就算后期有了所谓的话语权,它也并不是真正的“权力”,话语权实际上是我刚才说的信任,就是你一直相对比较稳定的输出,在业内得到大家的认可。

广告是一个商业市场,没人会真的给你面子或宠着你,每次项目里,你就需要去权衡自己的表达、客户的诉求和制作的预算,所有东西都给它控制在这个圈里,得到的效果皆大欢喜,这个事才能成。

编辑部:在这次电影拍摄过程当中,导演有过无法接受然后崩溃的时候嘛?

张大鹏:已经拍过几百部大大小小的片子了,我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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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为啥会选择在东北,在鸡西密山拍这片呢?

张大鹏:因为我们转到密山发现这个地方保留的比较好,这么些年也没有经过太大的改造。

其实我跟东北的之间的距离,是介乎于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和完全跟东北没关系的中间那一档,从小到大身边有很多东北叔叔,包括我自己从饮食习惯到做人的风格也都比较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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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有特别喜欢吃的东北菜吗?

张大鹏:东北菜我还做得挺标准的,小时候在东北餐馆待过三四年,基本上东北菜都会做,什么锅包肉溜肉段猪肉炖粉条,好多大菜都会做。去拍片的时候也在密山那边吃了当地小烧烤和锅包肉。

编辑部:作为东北人,这里面我最熟悉的人是宝哥,感觉从小到大我身边这样的叔叔特别的多,平时会装狠,但人家要管他要澡票,他就逃票,他们的结局大多可能也是脑血栓吴老二那种。

张大鹏:对,他有东北人那种特质,东北人大部分都是山东人过去的,他会奉行过去闯关东的那种流民文化,崇尚的是江湖文化,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仗义的。像宝哥就是假仗义。

石振邦会去“装”,刻个小纹身,挎个小包,包里边装的是卫生纸,烟盒里装的也是散烟,看起来像一个体面人,实际上却被社会各种捶。

这种人很多,改革开放的时候家里的叔叔,都是做小买卖没什么钱,买个大哥大也不舍得打,出去拿公用电话给人回过去,自己印个名片上面写着总经理,那时候就是流行总经理嘛,董事长都少,总经理就已经很牛了,不像现在都是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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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导演对石振邦这个人物是怎样评价的?

张大鹏:石振邦这个人其实生活里到处都是,放到社会面上讲,石振邦这个人相当不成功,像一个螺丝钉,他一点也不伟大,特别普通,甚至有点笨,但是你把视角放到他这个小家庭,他就是挺伟大。

其实我们生活也是一样,每个人的爸爸妈妈或者叔叔什么的,可能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家家都有这样的人,善良的好人,只是这些年不太流行说这个事儿,大家不去弘扬这件事了,真善美、仗义,大家不愿意说了而已。我身边就有这种很边缘的人,他不是永远站c位的一个人。

编辑部:为啥安排杨武这个角色发达了呢?

张大鹏:杨武这种人肯定会发达的,情商够高也够柔和。虽然大是大非面前,他不是最支棱的人,但这种人结局一定不会差的,赢面是很高的,这种人就是基本盘。

可像石振邦这样的要不就巨惨,要不就极厉害。片子里家庭背后经济上的东西,也是杨武在默默帮着,就像一个生活中捧哏的人,杨武像水一样托着石振邦,石振邦才能梗着脖子在那犯愣。

编辑部:所以你心里是不是更偏爱石振邦那样的人,

张大鹏:对,因为我更接近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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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有人看到电影后半段会觉得芊芊这个女孩有点心狠,导演怎么看?

张大鹏:作为一个孩子她到底知道多少,包括她能说什么做什么,也不是如她所愿。如果她做得很恰当,她去找三叔,每天在监狱见面,如果剧情这么拍,就没意思了,就成了每周去看一眼三叔,带点饺子这么一个故事。

而且三叔他的付出无法衡量,付出这个事可能就是“我乐意”。曼丽也是这样。她说自己出国是坐飞机去的,其实是坐船,她也会嘴硬,不会说我很苦。就是你要做这个事,你就认了,没什么可委屈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现实中我们其实都无法真正了解自己家人,有时候真的就是人没了,或者很多年以后,你到了那个年龄,才会去理解。

和家人的关系不是永远保持一个距离,但这个关系永远都在,我们没法要求家庭关系永远跟广告里拍的似的,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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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电影中致敬《雨中曲》的部分,和坐气球飞上天,感觉是特别浪漫的两个部分,这种浪漫是不是你给人物增添的温情?

张大鹏:我就挺浪漫的呀,其实每个人心里边都挺浪漫的。再拘谨的人也可能洗澡的时候突然唱歌,再不自信的人也会在电梯里照照镜子,再卑微的人也会在晚上想想自己成功了发财了,自己跟喜欢人在一块儿的场景。

其实石振邦也是,百日宴上喝了点酒,又不好意思当众上台,他想上台也没人叫他,他自己也想跳舞。它不是架空的魔幻,是人人都会有这种冲动,想象自己是可以这样的。这段舞又是个预言,在这段舞中孩子长大了,把他后半辈子预言出来了,现实也是这样,你当下突然见到一幕,会觉得之前梦见过。

热气球这个事儿也不算魔幻,吉林人都知道,长白山那边每年坐气球采松子飞走好多人,这也都是客观存在的。只不过每天在吃松子的时候,大家没想过松子是怎么摘的。

片中我们用的热气球就是当地采松子团队提供的,他们真的拿那个采松子,这的确超出很多人的理解,但实际上松子只能那么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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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平时做过最浪漫的事是啥?

张大鹏:最浪漫的是把这个电影拍了,让我妈去看。我妈跟曼丽有类似的地方,但她看完以后的回答是:没有感觉。

后来我就问她的丈夫,她真的没有感觉吗?结果说不是,看的时候就已经哭到不行了,但她不好意思说,她只说旁边的人都哭了。可能某种程度上拍这个电影,就是为了给她看的。

编辑部:有看现在网上对《无价之宝》的解析吗?你觉得哪些地方解析的还挺有意思?

张大鹏:观众很厉害,很敏锐,能够发现我的一些想法;甚至能解读出我没想到的地方。也有一些是误解,但都合理,凭什么人家就非得理解我?站在观众的角度,买票去观看,有权利表达自己的看法,说好说坏都没有问题。

文艺作品没有标准答案,各自感受都不一样。我觉得什么样的电影都需要,它应该是一个百花齐放的一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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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在乎豆瓣评分吗?

张大鹏:说不在乎是假的,因为它直接导向一些结果,但又能怎么办呢?任何评分都不是绝对公平,但任何评分都有它的道理。

特别是当下环境,与整个时代关系都很大的,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就跟石振邦这角色一样,看上去就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人。

你是选择一个多数人喜欢的,也可以,或选择一个更自我的人,也可以。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懂你。

编辑部:拍摄这个故事的背后,有哪些现实灵感吗?

张大鹏:石振邦就是很普通一个人,没有创造多大的经济价值,也不是英雄。这个人写的是我三叔,我三叔也缺一手指头,我三叔也是把我养大的,但我三叔的结局可能还不如他。

石振邦最后还能坐着气球采松子,挺浪漫的。真正的我三叔是什么样的呢?我三叔做到什么地步呢?就是把我们全家一个个给“送走”。

第一年送走我爷爷的时候,是我爸我奶奶我叔我们站在一块;第二年是我叔我们俩,把我爸放上去;同样一条路,跟套拍的一样,这事儿还瞒着我奶奶。但过两年我奶奶又病了,最后就是送走我奶奶,还是那条路。我三叔说总算是都送走了,我也可以歇歇了,没到半年,他就查出癌症了,最后一次我身边没人了,我自己给他放到那儿。

他在社会层面上也许什么都不是,但他在这个家里来讲,他就是很伟大的一个人。其实家家都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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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哭,看笑,是我们对《无价之宝》最直观的情绪。

有人看到了东北老家失意亲戚的影子,在煤炭工厂前跳上一曲霹雳;

有人感受到了和此时此刻的共鸣,心脏随着热气球漂浮,接着被下坠、被撞击;

有人觉得浪漫且残酷,在物质世界无力的当下,偷走一些波动的情绪。

总之,还是要拿走点什么的,它不必是意义,但你将为之牵引,久久不必平静。

今年的文艺青年总体还是吃的挺好,看演唱会,耍音乐节,走进电影院,或发疯或共情。

曾经习以为常,如今似乎来之不易。

在被构建出的场景下,我们短暂逃离现实世界,像是做了一场场轻快的大梦。

电影,或者说文艺的力量,也许就在于此。

整理/                牛小玲、奇妙
采访/      姜姜、牛小玲、奇妙

编辑/                            姜  姜
设计/                             Jane
注:图片来自于《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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