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林到猛追湾，发现成都流动的公共

朱彦2023年11月26日约 13 分钟

题图摄影：朱彦

成都茶馆里懒洋洋的茶客，是成都公共生活的最早模样。今天，盖碗茶也许变成了咖啡，但成都的街头，依然流淌着公共生活。

2023年10月底第二届三联人文城市奖期间，三联人文城市与成都在地11家机构联动发起“城市漫游计划”。在这些机构的空间里，可以看到象征着无限可能性的彩色方格。这组来自another design的设计，灵感源于Photoshop中的透明图层。方格从电脑屏幕来到线下，与风格不同的实体空间互动，寓意着这些机构所正在进行的、11种不同维度对于“流动的公共”的诠释与想象。

同时，三联人文城市邀请新媒体艺术家费俊、建筑师董灏，与Rootland野梨树书店主理人朱彦一同在成都展开行走。

尽管在当下被时常提起，久居于成都的朱彦依旧毫不犹豫地推荐了玉林作为行走的必经之地。这里是成都公共生活最旺盛的地段，也最能体现这座城市气质的所在。另一处漫游地，则选择了本届三联人文城市奖组委会特别奖的获得者，位于锦江沿岸的猛追湾更新项目。这片四年前由老旧工厂区改造而来的区域不大，却因集合了时尚、艺术、休闲等多种生活文化要素，备受当地居民欢迎，为成都的当代生活带来了新的范本。

在朱彦看来，成都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新建的环路和高架将城市分割成不同部分，生活在这些“圆圈”之内的任意一点，都处于一个太过确定的坐标，有时容易忽视对于“附近”之外的探索。在街头行走、打破隔阂、突破这些物理意义上的圆圈，对于体验公共生活，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文 | 朱彦

有一首歌里曾经唱着“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这句歌词是一种写实。不过只要出了太阳，走出家门，参与公共生活这件事，总会无一例外地被成都人盛重地对待。

时间回到今年4月，历史学家王笛、文学学者张隆溪在成都玉林街区一家新开的书店门前办了一场对谈。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主持人也是成都人、自称地道成都“街娃儿”的王亥。虽然桌上摆的是美式咖啡而不是盖碗茶，但是这场“对谈”还是让人想到了“摆龙门阵”。

人们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关心的并不是茶本身，而是一种“在场”，一种对公共事务置身事内的参与感。正如王笛在他有关成都历史的书中所提到的，茶馆，就是这座城市里公共生活最初的一种形态。

朱彦、董灏、费俊三人一起走进玉林街区

如今，成都的公共生活早已不止于茶馆。10月的一个午后，我与董灏、费俊两位老师一起试图通过行走，来看一看并体验不断变化中的成都公共生活。

在成都生活了七年，搬过几次家，但从未离开过三环以内，这也是我选择先在这里开始CityWalk的原因——走进玉林街区的各条小街，去探访构建起成都公共文化生活不同的微分子，我们仍然可以从街上看到王笛《茶馆》中的一些旧影。

此外，从这里去很多地方，骑车不过十分钟，更多的地方甚至步行即可。一个城市的公共文化，就像水一样，只有易于流动，才能形成一定的气候，最终才会汇聚成湖海。

本期路线图

从桐梓林到玉洁巷，坐在街边，离公共更近

“不过，野梨树书店在桐梓林，不在玉林”，在行走开始前，我特意强调。很多人总会把野梨树书店也归为玉林。但在一开始为书店选址时，我就有意地规避了玉林，如果成都的文化空间和活动都只是集中于一个地方，那么这与真正的公共性将是相悖的，所以它需要一些新的出口。就像我与董灏、费俊两位老师将穿过二环，就是想突破这个物理意义上的圆圈。

董灏与费俊老师得知野梨树与按摩店、小面店毗邻，对小街店面的多样性十分感慨。而提到这点，一些记忆也在我的脑海里重新活跃：书店初期空调还没装好，隔壁小卖部的老板送来冰镇西瓜，旁边按摩店的姐姐送来雪糕；一位路过的住附近的妈妈带着孩子进店，听说是新开的书店时，在自己的朋友圈发布了长长的鼓励之词帮忙宣传……

这家小书店自动工起，就不断被街上的居民们，以及彩票店、按摩店、小面馆的邻居们好奇地观看着、热心地托举着。街区给它力量，它也要回馈于街区，这样才能与街区形成一种温和而富活性的关系，然后随着时间与活动的积累加以牢固，徐徐生长。

特意选址在桐梓林的野梨树书店

从书店出发走20分钟，我们抵达了玉洁巷。这是一条短短二百多米的小街，街的两侧都是旧居民楼。如今住在这里的很多是年轻人，除了相对便宜的房租，还因为此处便已算正式身处玉林，选择这里就意味着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

玉洁巷是一条小巷子，与成都老城区大多数的街巷没有太多不同，街上有着各种小店：开了十几年的理发店，以及年轻人新开的酒吧、日式烧鸟店、东南亚菜馆。按摩店与书店相邻，街边五金建材店的隔壁就是一家精品咖啡馆。这些代表着世界性审美的产物不断地冒出来，它们在这条街原本朴素的“旧”里面，正在形成一些“新”的东西。

水果店的老板会把自家满目玲琅的产品摆出门外，留出一小条过道给路人，似乎也没有人对此有意见。如果留心观察这些小店就会发现，在这些街道上，人的活动空间从室内到室外的延伸。无论是人的社交还是商品的交易，都像是一种自内向外的溢出。不只是因为成都能见到太阳的时候太少，无论是咖啡馆、书店、小面馆还是火锅店，相比于室内，人们更愿意摆上几张桌椅，坐在外面。这种空间上的延伸，既是行动上的一种自由，也意味着离公共更近一些。

玉洁巷水果店满目玲琅的产品被摆在了门外

摄影：朱彦

走到玉洁巷的尽头，便是院子文化创意园。它确实是个院子，也是一个由老房子改造的文化空间，一楼的一部分被用作社区办公，形态不同的内容在这间院子神奇地汇合在一起。

“院子”门前的小广场上每个月都会有固定时间举办市集，来摆摊的除了一些年轻人，还有很多是附近的居民。每年这里还会举办国际唱片日，独立书店节等活动，一天就能吸引着上万人来参加。这些“主题事件”，正是通过所有人的共同想象，共同介入、共同行动，形成了一种有机的生态。这已经是成都公共生活的一种象征——在巷子的尽头，就可以偶遇这里一场接一场的热闹。

当我们走上“院子”的二楼和三楼，这种氛围的根源就一目了然了。从楼梯往上走是一排长形的廊道，两侧是各种文化艺术机构的工作室。很多工作室的名字说出了大家或许都不陌生，比如创建于1997年的“小酒馆”、主办春游音乐节的“Morning早上好”、音乐厂牌“Newnoise”……它们扎根本地，影响力却辐射全国。成都每年各类的文化艺术活动，就从这一间间小工作室里诞生。

成都各类文化艺术活动从院子文化创意园里诞生

当艺术讨论相遇下棋争吵，生活需要来场“精神按摩”

离开了玉洁巷，穿过玉林南路上的斑马线，就抵达了芳华街。但这条街与它的名字有着迥然不同的气质——这大概是成都咖啡馆最密集的一条街，即便是工作日，路边也会有坐着许多的年轻人，相比于“公共”，也许这里更在意“生活”。

在芳华街，我们的目的地是白夜花神诗空间，沿着带有诗歌长廊的巷子前进，如其名般的白房子出现在眼前。白夜是由诗人翟永明、艺术家何多苓于1998年创办的独立文化品牌，诞生于成都玉林西路，而眼前的这个公共文化空间是白夜2021年回归玉林后开启的3.0时代，这里经常举办艺术展、分享会，每周都会有文化活动发生。

年轻的人们惬意地在白夜的户外空间喝咖啡闲谈，而在几步远外的公共凉亭，很多居民在里面下棋。白夜主理人之一的谈竞笑着与我们聊起，“在这里你可以谈论诗，也可以不谈论诗。下棋的大爷们刚刚火气十足地“吵”一架，如果你们今天早到10分钟就能听到了。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拌嘴，但即便这样，每天还是要来。” 拎着菜、牵着小狗的他们明显彼此相熟，或许他们对身后建筑里的当代艺术与诗歌并不关心，但在不经意间他们又已深深地介入其中了。

白夜花神空间早就已经在不经意间介入居民生活

离开了白夜花神空间后，由一条安静的小巷进入蓝草路与彩虹街。这条街上依次排列着酒铺、茶铺、咖啡馆、书店。与更注重精致感的芳华街不同，这里的氛围更放松。几间棋牌室和茶坊坐落其间，在这条街上的一苇书坊，每年会举办数百场不同主题的文化沙龙，巨大的文字招贴“精神按摩”从刚刚重新装修的书店顶端垂下，虽然无声，却流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放松与自豪的有趣质感。

后来，书店再次扩大，合并了隔壁原有的按摩店，改建成今天我们见到的书与活动综合空间，在精神维度上延续了“按摩”之理念，为人们持续提供着放松而有益的体验。

一苇书坊平均每年会举办百场文化活动

我们到的那天书店老板阿俊没在，但看店的姐姐坐在门口的台阶热情地招呼我们，“我们这里的好玩活动可多了，你们来不来？历史、艺术、哲学……还有咖啡和酒，你能想到的都有。” 这就好像阿俊对一苇书坊的定义，这里是成都人的公共文化空间，所有人都可以来玩。

而来过一苇参加活动的人还能发现，在一场场文化活动人们的讨论声里，时常还夹杂着对门棋牌室里传来的麻将声与交谈声。在物理空间上，它们离得很近，在关心的事物上，也许离得很远，但丝毫不影响它们在这条小街上自得其所、有机共生。

最“热闹”的小酒馆，不在玉林路；人与人可以连接，也可以不连接

与彩虹街接壤的便是玉林西路，是这个片区里最热闹的一条街。大概有一部分是因为流行歌曲的原因，玉林路备受外地游客的亲睐。相比之前路过的那些街区，这条街有着更宽阔的、人车分离的道路，两侧还有成排的，高大的梧桐树，无论是对Walk还是Ride都是更友好的。这也多少可以看出，相比前面走过的在野生状态下生长的街道，玉林路是在有序的状态下形成的。

在这条街上，小酒馆的门前，永远都有停下脚步为它拍下几张照片的人，但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很多人来说，它当然不止是一家“网红”小酒吧。成立已经二十多年的小酒馆，至今仍然是成都许多现场音乐的发生地，许多乐队和音乐人，都曾经在小酒馆（芳沁店）演出过。

更被人所知的这家位于玉林路上的酒吧早已不再举办演出，真正创造了代表成都独立音乐精神的那家小酒馆，却藏在了离这里不过三条街的另一条安静的小巷里。还没有客人的小酒馆格外安静，却得以让我们有更多时间观看墙面上的海报和照片。不论是崔健和ADO乐队的那张《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还是2009年那场《成都摇滚再出发》的海报，每张图片都仿佛重现了一段光芒闪耀的岁月。

成都小酒馆代表着成都独立音乐精神

“你们来得有点早，往常我们这个时候还没有开门呢，”小酒馆的Jenny表示，等到夜晚来临，有了音乐的这里，才可以被称之为真正的小酒馆。而今天也和很多个夜晚一样，小酒馆正在等待着人们的到来。

离开了玉林西路，走过一条马路，去玉东园，回到关于人与生活的公共场域里。这里有着成都社区更新与营造的样板，它们可以更好的诠释“公共生活”的理念。

从一条逼仄的小巷子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小广场，豁然开朗。几棵大树散落其间，树下随意地放着几把竹椅。围拢在一起下棋的居民、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人、边织毛衣边闲聊的邻居们，人们在这里自然地发生着连接。小广场旁边是童年秘密档案馆，它是一个社区美术馆，向走进门的所有人收集着关于童年的秘密档案，也关注留守儿童、外出务工等社会问题。每到傍晚，暖黄色的灯光就从透明的大玻璃透出来，照亮居民们回家的路。

老人们坐在玉东园小广场的竹椅上闲聊

摄影：朱彦

一介·巷子里即是咖啡馆也是展览空间

小广场的拐角处是一处公共空间，叫一介·巷子里，这是一处咖啡馆，也是一个展览空间，所有的展览主题都与社区相关。包括“巷子里”在内的玉东园社区改造项目，是由设计师张唐参与规划设计的。这里一部分的空间还保留着原有功能，比如理发屋、社区食堂等。用张唐的话说，做社区设计，人们常常十分关注人与人的连接，但更重要的是“自由的连接”——就是可以连接，也可以不连接。这种恰到好处的自由度，是玉东园最能被人感受到空间氛围。它经过精心地设计，却毫不刻意。

夜晚的猛追湾，当代公共生活新样本

我们的行走以微观视角贯穿了玉林的街区，看见街头的小店、社区、居民、文化机构、公共空间、还有公共活动的参与者们。傍晚，大家又前往了猛追湾。

从地理上讲，在成都，住在玉林的人觉得三环外就是“城外头”；而住在金融城的人觉得，绕城以外才是城外头。二环高架、三环路、绕城高速……这些新建的道路以物理的阻断将城市生活切成了不同的形态。长期处于一个太过确定的坐标，有时容易忽视对于“附近”之外的探索。而走上街头，突破这些物理意义上的圆圈，是了解、参与一座城市的非常必要的事情。因此，在玉林之外来到另一个街区，或许可以获得了解这座城市的公共生活的另一角度。

抵达猛追湾时，街区刚刚亮起夜间的霓虹灯，整条滨河步道都被点亮，沿着河畔的市集和店铺被笼罩在了一片有点温暖又有点梦幻的氛围里。

猛追湾街区夜间的霓虹灯点亮滨河步道

成华区东郊的猛追湾，在五六十年代曾是盛极一时的工业聚集区，汇聚了来自全国超过十万名科研人员和工人。2018年，政府启动了猛追湾片区的城市升级改造工程，让这里从工业园区，变成了热闹的街区。

来自项目景观改造团队WTD纬图设计的参与者张宗果与我们在此同行，据介绍，项目更新范围主要集中在滨河一侧以及与之相接的望平坊、香香巷等周边社区公共空间，在这个宽20-30米，长度不到一公里的步行空间里，折叠了最真实的烟火成都，所有人都能在这里得到唾手可得的幸福感。作为见证了整个项目蝶变的参与者，他对猛追湾的情感也在不断改变。“我们平时主要在重庆工作生活，开始来猛追湾是出差，后来自己到成都的时候，和朋友休闲、聚会也会选在这里。这里每家店都很有意思，彰显着每一位主理人的价值观、气质和审美，来的次数越多，想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吃吃东西、逛逛新开的小店，或者单纯是在河边坐坐，打望来来往往的人群，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据他介绍，项目改造的范围包含天祥滨河路、望平滨河路两段滨河路，滨河路与天祥、望平两条街道之间的几条小巷，以及望平街南端的一个旧院落望平坊。原有的建筑和景观都破损严重，但改造后的街道却已经很难再让人有破败的感觉。

改造后的街区开始拥有自己的个性与活力

这片区域里的“旧”成为了城市记忆的一部分，不仅被保留，甚至还被放大、重新装饰。一家叫The Place的酒吧，就选择将旧有的楼体大方地展示出来，配合霓虹灯的光芒，让滨水区域闪耀着赛博朋克的色彩。

即便是工作日，小街上也熙熙攘攘，与底商相对的是一排市集，而市集隔壁就是锦江。“底商楼上就住着居民，有人反映过吵闹的情况吗？” 身为建筑师的董灏老师很好奇这里原有居民对改造的看法，“这里的居民也都比较开明”，张宗果坦言，“经历过很清冷的阶段，大家现在还是非常欢迎人流的到来的。现在这么热闹，老住户们即便不住，把房子租出去或者转手也很容易，还能涨价，这么想来大家也都很开心。”

从望平坊到香香巷，街上的人随着夜幕降临越来越多，而即将离开的我们也开始在想着下一次何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