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失业后去寺庙做义工,我被体力活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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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渔渔

去年年底,我被公司辞退了,理由是“我不能胜任该岗位的工作”。领导找我谈话前我丝毫没察觉到这场谈话的目的是要辞退我,我愣住了,脑袋轰鸣。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如同一幢高楼,刚建起还没外装,就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被辞退之后整个人仿佛遭到了全面否定,当时虽然愤怒于公司辞退人的理由简单粗暴,但更多的是在自我攻击:为什么辞退别人不辞退你,肯定就是因为你不行。

Image《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而作为新媒体小编,长时间加班和追热点、不停转载以及发稿的压力也让我对媒体行业几乎祛魅。我总以为我起码得干两三年才会对一个行业失去热情,却没想到梦想破碎得如此之快,让人措手不及。一时间完全失去干劲和方向,甚至连再次打开招聘网站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刷手机、看剧度日。

就在某天刷小红书,想让大数据带我在网上随便冲冲浪的时候,我看到了大佛寺招义工的帖子。

总觉得寺庙跟“社交媒体”“互联网”这类词格格不入。但也看到越来越多类似“年轻人为求不加班去寺庙工作”“寺庙招聘上写kpi随缘”“寺庙招聘启事要求硕士学历” 的新闻登上热搜,寺庙这种古老的东西和新鲜的互联网碰撞所产生的反差总能引起最激烈的讨论。

那段时间关于精神内耗和冥想正念的话题也越来越热,辞职去寺庙好像变成了宣告与过去斩断告别和开启新生活的“仪式”,而这个机会正好就在我面前。

Image《人世间》剧照

招义工的帖子是位义工发的,我私信要了联系方式,加入了大佛寺禅茶室的活动群。在群里,有人发报名义工的小程序链接,表里大概会问一些诸如特长爱好、学历职业和想要加入的义工小组之类的问题。表单里义工小组的可选项五花八门,除了简单易懂的值班组外,还有奉茶组、茶会组、传媒组、外语组、书画组、音乐组。审核通过后师父告知了面试时间和地点。

此前,除了每逢重要考试这种需要“临时抱佛脚”的节点会去寺里拜拜,我对佛教一无所知。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去时也没刻意查资料做准备,就第一次踏进了位于广州最繁华商业街北京路上的大佛寺。这家早就在小红书上被称为“千与千寻同款打卡地”的寺庙门楼确实非常漂亮,很新、很“网红”,和印象里寺庙“清净肃穆”“古瓦青砖”的形象不太一样。

面试在东展厅,现场值班的义工又叫填了一张表,等报名的人陆续到齐了,义工组长开始培训,培训也只是简单介绍了寺庙的历史和部门分工,结束后我就成了正式义工。

Image大佛寺外景(作者 供图)

一时间没有“成为了义工”的喜悦,反而是怀疑:就这么简单?居然没有提问?没有面试?想起之前找工作,简历筛选这关过了才刚开始,还得经历好几轮面试甚至笔试:直属领导、部门领导、分管领导、社长层层筛选,一次次应对迥异的提问,自觉削尖脑袋变成最契合的螺丝钉嵌进公司早就规划好的某个位置,维持庞大机器的运转。因为早已知道,在“不缺你一个”和学历越来越卷的当下,公司不想花时间培养人,他们只需要立马能上手干活的人。

而在这里,好像无论你是谁都可以。

那天培训完后我还是一脸懵,当晚正好有一场巴利语读经班的活动需要义工护持,就报名了。

Image《春夏秋冬又一春》剧照

就像互联网公司有黑话,寺里也有一套不同于外界的话语体系。比如“护持”,就是维持活动的秩序,工作内容包括指引参加活动的人在指定的地方存包,发放经书、奉茶。来参加活动的人称为“贤友”,义工之间无论男女都互称“师兄”。师父在台上讲经称为“开示”,有点开启智慧的意思。平日里师兄们或者和师父打照面可以恭敬地作揖并说一句“师父/师兄吉祥”。作为一个不擅长社交的社恐,觉得说“吉祥”可比不熟的两人碰面尴尬地大眼瞪小眼问一句“吃了么”“去哪儿”要容易和舒服多了。

然而第一次做义工我就迟到了,等我到达活动的茶室时,当晚护持的义工已经分好工准备就绪,贤友们也陆续进场。我急急忙忙脱鞋进去,门口负责签到的义工看了看我退缩的双脚提醒我“门口有鞋套可以穿上”,我又慌忙跳出门找鞋套。

我总是很擅长在做一件事之前提前在心中预演一遍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这些看法总是消极的:我这样做会不会在别人眼里显得很蠢?别人会怎么看我呢?那天我无所适从地站在旁边看着其他义工忙碌也插不上手,但就在害怕被训斥或被投以奇怪的目光的时候,发现压根没人在意我,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事,好像我站在旁边也并不奇怪,更没人指责我。等贤友们坐定后,义工们也在后排落座听开示,全场静默。

Image听开示(作者 供图)

后来参加很多次寺庙活动,总有类似的感受,大家都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很少说话和交流,脸上却总有和善的笑意。在里面感觉很自由,那种自由是,没人在意你干什么,就算不说话也没人觉得你是怪人。

而此前,我一直疲于在工作中掏出一副面具戴上然后假装很积极,害怕成为同事眼里“不合群的人”。有一次在工作群里回消息慢了,被领导点名:“做新媒体的,大家速度都很快,脑子转得快手速也快,如果你回复慢其他同事会对你有意见的”,但那时我刚入职不到两周,对工作还不熟悉,慢了也不过五分钟。从此以后我的手机不敢开静音,永远24小时在线,绷紧着神经害怕错过消息。但在这里,好像所有外部凝视的枷锁都被打碎了,没人会对我“有意见”。

有电影叫《美食、祈祷和恋爱》,女主角在经历了婚姻危机、工作失败后去印度学禅修。有一段情节是她正要向迎面走来的人问点什么,那人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牌子:“I am in silence。”原来有一种修行方法叫“止语”。如果不说话也是一种修行,那我一定能修到很高的境界。

Image《美食、祈祷和恋爱》剧照

做义工的时间也很随意,值班组通常有早中晚三个班次,但并不严格,有活动的时候提前一点到就行。

禅茶室几乎每天都有活动,巴利语读经班、英语沙龙、法语沙龙、国学沙龙、点茶道......主持的师父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看上去年轻,待人也亲切。活动中总会提及义工的奉献,贤友发言时也总会对义工表示感谢。

每每听到被感谢的话总是有些羞愧,因为自己不过是提供了一些很基本的服务,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然而在这里却能感受到自己是有价值的,这种无论我做得好与不好都会被感激的感受,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毕竟在职场里,只有时刻被push,工作做得再认真、加班加得再晚都不会有人给你一句肯定。

Image大佛寺(作者 供图)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没必要眼巴巴等着老师奖励一朵小红花,但有时候也怀疑:难道职场就是这样吗?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表扬,只有冷漠的同事关系和冰冷的kpi,让人感觉随时都可以被替代。

那段时间正好在读《被讨厌的勇气》,书里说,“只要存在着就有价值”,你的价值感也可以只来源于“自认为”。我突然惊觉,原来可以这样想,而寺庙里的每个人都让我感觉到,我只是存在在这里就值得被感谢。

当然在寺庙做义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除了简单的活动服务,也有体力劳动。

有段时间似乎是有法会,来寺里供灯祈福的人络绎不绝,烛灯紧缺,义工都被派去“擦灯”。

走进深邃的东展厅被柜门遮挡住的一块区域,就仿佛走进明亮餐厅的嘈杂后厨,在那里玻璃烛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义工们拉开小板凳围坐在一筐筐燃尽的烛灯旁,用湿巾把玻璃盏里的蜡油擦干净,然后一个一个换上新的蜡粒,再一层层码齐放在塑料篮子里。

一个人摆烛灯一个人用镊子夹住一颗蜡粒往里放,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完成一箱就放上小推车由义工拉出去。

“完全就是体力劳动,又枯燥重复”,一开始我在心里嘀咕,不知道能从这之中悟出什么佛法的道理。一整个下午我擦了几百个灯,学着老义工在擦灯前先用一只不锈钢勺挖掉玻璃烛杯里残余的蜡油,像撕下嘴角上的最后一块死皮。

就重复的动作里,整个人好像也沉浸进去了,到后来心里感觉很“空”,好像进入到一种“参禅”的状态,不会去想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什么、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整个世界只有我和这些玻璃烛灯。

Image“擦灯”(作者 供图)

还有某次参加禅修茶会的护持,我被分到奉茶组。提前学了一整套怎样跪坐、起身、端茶盘、递杯子、行礼的规矩。茶会时贤友们跪坐在垫子上,每递一次杯子就要跪拜一次。茶会当天我跪了不下一百次。

但在腰酸背痛的间隙,在这些或许微不足道的体力活里,我却感受到一种确定的安心。做新媒体小编时总是被领导指责文章“流量不好”“数据不行”,每天都被虚无缥缈的阅读量压得喘不过气。

在过去的传统媒体时代,收视率和新闻价值至少是成正比的关系,但在新媒体时代哪条推文会“爆”仿佛是一种玄学。有时候绞尽脑汁也分析不出原因,在每周汇报数据的周会上我都面如死灰,好像等待被凌迟的羔羊。

而当擦完灯扶着因久坐而麻木的双腿站起来,看到一箱箱烛灯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供明天供灯使用时;当看到一杯杯茶水递到人手中别人鞠躬感谢时,那种成就感比转载一条热点消息看到的上万阅读量数据还要多。

Image“歇心”(作者 供图)

我有时很困惑,到底是谁发明的公众号,又是谁规定的公众号必须日更;是谁发明的资讯类App首页的信息流模式,又是谁规定信息流必须源源不断刷不到头,让人疲于奔命。

在虚无缥缈的数字和过剩的信息面前,我确实短暂地被体力劳动治愈了。

有次禅修茶会结束的晚上,所有参与护持的义工留下来开总结会,组长让每个人发言说说自己的感悟。“怎么有这种环节”,我一开始很反感,总觉得着跟公司开小会领导要每个人都要发言一样,不过是说空话,而且我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真心。

但在总结会上听到别人真诚分享的人生切片,又体会到这里跟职场上仅仅停留在嘘寒问暖层面的人际交往有多么不同。

Image在禅修茶会中奉茶(作者 供图)

来寺庙做义工之前我一度有种怀疑,没办法全然相信一样东西,怀疑师父的品格是不是足以值得聆听、怀疑我无偿花时间做这件事是不是值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被职场环境异化太久,失掉了人本应有的相信、纯真和爱。

3个月后,我不再去寺庙了,在得到了足够多的治愈之后,还是要继续找工作赚钱。

做义工期间我一直想问师父,面对职业发展上的困顿我该怎么办,我要何去何从,但又觉得我的问题太宏大,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在寺里听的很多场开示,内容我都已记不清,但后来再面临纠结的时候,总会想起师父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时,问问自己的心”。

 排版:布雷克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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