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卡拉斯:把天空倒过来,放到大地深处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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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3年第12期

「卡拉斯:一代女神的真实困境」

领唱者

欧阳江河

诗人,

北师大国际写作

中心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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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斯是我从第一次聆听她的唱片,就特别深的爱上的一个女高音歌唱家。我对卡拉斯的热爱不是一般意义上对音乐歌手、唱片版本和技术上的热爱,不是简单的比较下的产物。我对卡拉斯的爱带有一种绝对性。我对卡拉斯的理解、接受和热爱,实际上定义了我本人对歌剧的理解。

在这之前,我真正热爱的古典音乐主要是钢琴、交响乐、室内乐。我当然也喜欢听一些歌剧,但是我对歌剧的理解和进入灵魂的接受,实际上是从卡拉斯开始的。所以我认为卡拉斯是我理解歌剧和热爱歌剧的一个奠基者,我觉得卡拉斯真正对我的影响是基础性的。她是把天空倒过来,放到大地深处,埋在大地深处的那样一种飞翔,她飞向大地深处的万有引力,甚至飞向一种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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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卡拉斯在法国国家广播电视台参加电视节目“大演绎家”(The big interpreters)的拍摄

卡拉斯的歌剧的感染力,影响力和穿透力是非常强的。她从大地深处带出来的那种我们对光明的理解,有点像是天光一道,从天外飞来,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光把黑暗也连根拔起,呈现在我的面前。而这样一种启示录般的,创世纪般的定义,我在其他任何歌手身上都没有感觉到过。所以卡拉斯之于我,不仅仅是一个如何理解音乐,如何界定不同歌手之间的特色,如何区分他们的优劣,或者甚至给他们划等级的问题,不,卡拉斯对歌剧是具有神一般的启示录般的定义的,甚至通过这种对歌剧演唱艺术的飞翔般的定义,深入到对音乐的定义里面。

什么是古典音乐?实际上有几个很重要的点来定义,比如作曲家,我们会说从认知的角度界定古典音乐的,是巴赫,是贝多芬,是舒伯特,是勃拉姆斯;歌剧的定义者是威尔第、普契尼和瓦格纳;对我来讲,20世纪钢琴演奏有几个界定者,米开朗杰利、古尔达、古尔德,尤其是里赫特;指挥那就更多了,我就不一一说了。但是卡拉斯是在所有这些界定者中间最高的,也是最重要的,最具有一种天光性。天光一闪带出黑暗的那样一种性质。

至于卡拉斯哪一部作品最打动我,无疑是贝里尼的歌剧《诺尔玛》。她唱了这部作品以后,几乎就没人敢唱了,我觉得这个作品就可以退休了。就像打篮球的NBA的乔丹,他从公牛退役之后,他穿的23号的球衣被正式的退休了,没有人敢再在公牛队穿上迈克尔·乔丹穿过的这件衣服,永远没有人再能够弥补他的位置,再能够出现在这个号码上。


在中国广为人知的指挥大师祖宾·梅塔曾经说过,伟大的大提琴演奏家杜普蕾,她和英国指挥巴比罗利合作演奏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自从他们两个合作过,尤其是杜普雷演奏过之后,这个曲子应该退休了,应该没有人再敢演奏。祖宾·梅塔在杜普蕾逝世之后,曾经试图和另外的大提琴家合作演出这首曲子,但是他排练的时候没办法进行下去。所以他当时有了建议这首曲子退休的说法。

我在想被卡拉斯演唱过的贝里尼的《诺尔玛》,是不是也应该从歌剧舞台上,歌剧录音史上,歌剧演奏史上退休?就好像卡拉斯演出过这部作品之后,这部作品构成了一个音乐史上的,人类记忆上的,人类聆听史上的甚至是时间上的黑洞。人们只能听卡拉斯的演唱。其他人可能会唱得比她更精细、更准确,可能某一个方面的风格上略胜一筹,但是被卡拉斯演出过的歌剧,所有的听者在聆听时的那种生命的带入,那种灵魂出窍的东西,那种天光一闪的,来自上苍的神性的启示录般的,人类好像刚刚被创世的感觉,我想是永远不会重现了。

还没有听过卡拉斯演唱这部作品的朋友们,不管你是热爱还是不热爱,知道还是不知道卡拉斯,只要你还没有听过这部作品,你们就比我幸福。我已经听过上百遍了,我没有你们幸福,你们第一次听这部作品将会有一种被神刚刚诞生出来的感觉,那样一份感恩的心情,那样一种惊艳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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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卡拉斯在伦敦演出歌剧《托斯卡》

当然卡拉斯演唱的普契尼的《托斯卡》,威尔第的《麦克白》也都很好,不能再好了,都是神一样的演出,这也是我特别感恩卡拉斯的原因。

有人对卡拉斯的演唱中弱音的处理,还有持续高音转换的时候是否完全到位的那种准确性,准确到量子尺度的那种精确性,可能是存有一定的疑问。有的人拿她和泰巴尔迪、萨瑟兰、卡巴耶这样的她同时代的伟大的女高音们相比,会发现卡拉斯在某些方面不一定完全胜过刚才我提的那三位伟大的女高音。但是卡拉斯在演出任何一个作品的时候,她带入那种生命的燃烧,那种持续的感恩,那种神性的创世纪般的,她所演唱的角色刚刚诞生出来的那样一种鲜活的生命的照耀,生命的跃动,生命的持续的颤抖,那种升华,是任何20世纪其他伟大的演唱者们所不具备的,这就是我无比热爱卡拉斯的原因,她就是女皇,她是女神,她是一个女上帝。

我也写过一首叫做《歌剧》的诗,里边有讲,对于女人我不是没有倾听,我是有带进了我的心碎,带进了远处的那种感恩的谦卑的耳朵,一种开过耳的,把心也放在耳朵里的听力。我可能在听其他音乐的时候不一定要放进心里。我是一个理性和精确性至上的听者,我特别的挑剔,而且我经常是在挑错误,但是卡拉斯我甚至认为她不够精确和略有一点错误的感觉,恰好是她最打动人的地方,相当于她在完美里面带进了一种希腊雕塑般的残缺感,而这种残缺感是希腊本身对文明的定义。她带入的久远的时间感,远方感,是海洋文明把大海拿到天空中去歌唱的,拿到天空中去升起的那种蓝色的魅力。这一份东西是卡拉斯带给我们歌剧艺术最伟大的,不可能再重现的,独一无二的神一样的一种恩惠,一种礼物。我们面对卡拉斯除了接受这个礼物,还有什么可以去挑剔,去评价的?没有的。我们没这个资格,没这个权利。这样的话我只会在卡拉斯身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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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7月,卡拉斯在《茶花女》中饰演薇奥莱塔

朋友们,我本来应该更多的谈谈我的音乐生活,我怎么听音乐的,但是我没时间了,我也没有这个心情了。我们谈了卡拉斯以后,再谈别的,再谈我自己,我觉得简直不可能。


多年前我就给《爱乐》写文章,我曾经是《爱乐》的专栏主笔。我有一本书随笔集叫做《站在虚构这边》,也是三联给我出版的,书里面收了我两三篇谈音乐的文章,都是谈论演奏者的,谈论米开朗杰利,谈论古尔德。我所有跟音乐有关的文章都是关于钢琴的,我不敢写歌曲,就是因为卡拉斯的存在,我没有办法在乐理上深入细腻地去分析她的演唱。我觉得卡拉斯的中低音部都带有一种含混,略有点像“花非花雾非雾”的那种成分在里面,这是她特别感人的地方。她的高音也拒绝精确到毫厘之间,在弱音部分,在高音的延续和消失的过程中,她也拒绝过于甜美的东西。我们知道,花腔女高音其实就是一种轻盈的,轻易的抒情,卡拉斯具有花腔女高音与浑厚的戏剧女高音的英雄和悲剧气质相结合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我没办法在文章中用细腻精确的乐理去分析。所以即便我那么热爱卡拉斯,也从来没有写过关于她的一个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对公众谈论卡拉斯,我在想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所以谢谢我在领唱歌剧女王卡拉斯这个主题的时候,能跟我在一起共同分享我对卡拉斯的感受的朋友们。我们的相遇是一种缘分,源于我们对卡拉斯的热爱,源于我们对音乐中神性部分而不是技术部分和风格部分的热爱。这种神性的东西真的没几个人能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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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斯在伦敦,摄于1958年

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在这样一种语境之中,让我们借用音乐评论者舒曼文章中的话语,我是借用,因为他那个时候还没听过卡拉斯,他听过的话会同意我换用他这句话:“面对像卡拉斯这样的人的时候,让我们脱帽致敬,而且最好有三顶帽子戴在我们头上,我们把三顶帽子同时揭下。我们每个人身体里的三个生命,一个是诞生之前的生命,一个是正在活着的生命,另一个是已经逝去的,已经成为幽灵的生命。我们这三位一体,脱下三顶帽子,然后对着卡拉斯致敬,简单的说一声,谢谢你,卡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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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3年第12期

「卡拉斯:一代女神的真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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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摩斯探长的赋格谜案

华彩|卡拉斯:一代女神的真实困境

再现|萨列里的正歌剧《阿尔米达》与它的首次录音

变奏|《暴风雨》与“暴风雨”

幕间|美国流行/软摇滚二人组合卡朋特乐队

对话|与焦飞虎聊当代音乐

回旋|随笔,关于勃拉姆斯的间奏曲

泛音|珊蔻·娜赤娅克:来自西伯利亚的极端音乐实验家

专栏|袁乐—梦回塞内加尔

专栏|丝路—乐器大闹宝莱坞

安可|贝多芬与德意志启蒙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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