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最强“港式恶女”,消亡在国产剧中?
文|阿嚏
内地女主不(许)作恶
在谈话节目《第一人称复数》中,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影评人毛尖谈到,近些年国产影视作品整体低幼化,导致其中的女主都特别善良,但这种善良用韩剧《黑暗荣耀》中的台词来说就是,“盲目的善意和伦理原则,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的荣耀”。
《黑暗荣耀》剧照
“盲目的善良”成为很多女主基本属性的同时,内地国产剧里有血有肉的“恶女”几乎绝迹。古早国产剧中曾有过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恶女,像是《七种武器之孔雀翎》(2011年)中的刘星,她腹黑高智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部剧的豆瓣高赞短评之一就是,“第一集女主就把女二杀了的神剧”。再远一点的还有《危险旅程》(2001)中王姬扮演的黑帮女大佬林姐,先为夫报仇,然后自己当上了黑帮一把手,接手了跨国偷渡生意。
在当下逼仄的创作环境和严苛的道德审判下,哪怕刘星和林姐最终都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们也是万万当不上主角的。有编剧表示,自己想写的恶女故事总会遭到甲方和制片人们的拒绝,陈书婷演红了大嫂,但恶女成不了女一,“主角不能有道德瑕疵”、“手段不能过界”、“不能太负能量”是常见理由。在这样的氛围下,女性的很多欲望在剧里都是被抑制的,职场女强人可以有很强的工作能力但不能有太大的野心,婚姻悬疑、向渣男复仇都要守女德。
《七种武器之孔雀翎》剧照
一些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有时会特意为原著中狠辣的女主角洗白,将她内心的阴暗面或是亲手实施的恶行分配到她周围的亲友团身上,留下一个“无辜不知情,知情后非要自己担责”的正派女主。在复杂的处境中,女主能够一直保持手段和目的干净,并且符合现实逻辑,不是完全没可能,只是对创作者的要求非常高,很多时候创作者达不到,只能不停地给女主开金手指,最后观众就看到了很多扁平的傻白甜、圣母心大女主。
和扁平女主同时存在的,还有承担着功能性作用的“恶毒女配”——很多时候她们干的事远到不了“恶”的程度——她们是反衬女主真善美品质的工具人,是给男女主感情戏增添波澜的一环,她们的行为动机往往经不起深究,常给人一种“为了闹而闹,为了坏而坏”的感觉。
近期国产剧里真正担得起“恶毒女配”一词的应该是悬疑武侠剧《莲花楼》里的角丽谯,一个疯狂、极端、心狠手辣,但也充满了悲剧色彩的女魔头。她有能力为了所爱之人把整个武林双手送上,发现爱慕对象不稀罕当武林盟主之后立刻调整策略,“他想当武林盟主,我助他成为武林盟主,他想当天下第一,我助他成为天下第一,若他都不想要,那我就成为天下第一,让他成为天下第一女人的男人”,发现对方死活就是不爱自己后,把对方手筋脚筋挑断,折磨到半死不活也不撒手,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死在了所爱之人手里,成为了他“闯荡江湖,不杀女人”的一个“例外”。
这个角色所呈现出的主体性和复杂性让她在这部以男性故事为主的电视剧里拥有了极强的存在感。知乎上有人提问,角丽谯是恋爱脑还是事业脑?许多回答都说,这个角色没法简单地用这两个标签来概括,或许这才是这个角色出彩的地方,这也是很多观众希望在国产剧中看到的——鲜活又立体的「人」。
《莲花楼》剧照
人的欲望本就是泥沙俱下的,不太可能只生长好的,不生长坏的。而在当下的现实和文化环境中,好与坏的界定也在变得模糊,甚至是在被重新定义。《黑暗荣耀》中的文东恩,又或是《致命女人》第一季中的贝斯·安,她们遭到侮辱与损害后不再一味忍受,而是带着愤怒,靠头脑和胆色,越过道德和法律也要复仇,这种“坏”无疑是对正常秩序的威胁,可越来越多的观众正在为此拍手叫好,这种审美变迁也迫使我们去思考,所谓的正常秩序还正常吗?
人们为恶女着迷,或许不是出于对“恶”的向往,而是对正义缺席的失望。很多时候,恶女作恶的首要推动力不是权力或金钱,而是在正当的、合法的途径全都失效后,对自身不公遭遇的奋起反抗。另一方面,不同于传统观念中的贤良淑德、朴实善良等女性气质,恶女们在反抗中爆发出的愤怒、疯狂和仇恨,一点都不正能量,却自带一种原始的、强悍的生命力。这股力量把这些角色从被规训的女性还原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致命女人》剧照
是恶女,也是美强惨
90年代巅峰时期的TVB为我们留下了一些极为出彩的恶女形象,欧阳海潮、韦海怡和区学儿,每一个都不比文东恩逊色。
《火玫瑰》中,温碧霞饰演的欧阳海潮从小生长在孤儿院,长大后找到母亲得知,父亲丧命、哥哥痴呆,母亲变得又瞎又疯、露宿街头,这一切全拜富商乔永发所赐,于是走上了复仇之路。不幸的原生家庭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悲惨遭遇为她之后的种种恶行铺垫了足够多的“正当性”,而我们对恶女欲罢不能的原因还在于,她们往往目标明确、行事果断,她们很清楚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利用周围的一切达到目的。
海潮凭胆识和脑子,一路从底层挤进上流社会,有机会接触乔家后,周旋于乔永发的三个儿子之间,挑拨大儿子和三儿子,事迹败露后被三儿子卖到泰国当军妓,靠着和八个乞丐抢剩饭,在乱葬岗扒死人财物活下来,被善良也真心爱她的男主即乔家二儿子救回来后——搁现在的剧大概率会安排她身心康复之后,放弃复仇,和男主happy ending就完事了,可海潮没有,她复仇到底,把乔家搞得死的死,残的残。
《地狱天使》里,张可颐扮演的区学儿因为父亲抛弃妻女,和母亲在异国他乡受尽凌辱,这样的遭遇让她后来把同父异母的妹妹周芷珊视作敌人,区学儿觉得,周芷珊的幸福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反正已经是恶女了,社会施加给女性的更重的道德枷锁在区学儿这里也失灵了。她报复周芷珊的方式是拆散她幸福的家庭,明着勾引不说,还雇人作案制造周芷珊出轨假象。
其实区学儿针对周芷珊多少有点怪错人的感觉,区学儿的悲剧主要是上一代人导致的,周芷珊可以说是相当无辜。但也得承认,人没办法永远保持理性,做正确的判断,人就是会嫉妒、会愤怒,甚至偏执,区学儿这类恶女的存在恰恰帮我们正视了这些虽不太体面,但却绝对真实存在的情感。而她由此做出的犯罪行为,最终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第三类法庭》中邵美琪饰演的韦海怡有一个薄情寡义又自私自利的母亲韦金玲,在金钱、男人和女儿之间,韦金玲每一次都抛弃了女儿,她会为了三千万在法庭上作假口供指证自己的女儿,会相信情人的话而不相信女儿。
这样的母女关系,塑造了韦海怡敏感多疑的性格。偏偏她又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在因为激情杀人而陷入官司后,贪婪的母亲、利欲熏心的男人以及杀人不见血的社会舆论都想把韦海怡吃干抹净,这样的处境激发出了她的恶。她亲手把仇人送下天台,随后嫁祸给母亲,并以此要挟母亲给钱,收到钱后又当庭反水把母亲送进了监狱,最后还找人在狱中划花了母亲的脸,因为她知道母亲一辈子最在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容貌。
不同于欧阳海潮和区学儿,在“美强惨”特质之外,韦海怡身上还多了几分疯癫和神经质。这个社会一直擅长制造“疯女人”,但当一个长期受到压制的女性不惜以自我毁灭为代价,真的发起疯来时,对谁都没有好处。
在豆瓣的国产剧小组,一个网友问,什么时候才能多点恶女角色啊?一个网友答,也不求恶女,就希望能少点这样的女性形象:要么傻白甜,做事手忙脚乱,不讲道理还没礼貌,靠大呼小叫与男主角互动;要么女超人,外能搞事业,内能搞家务,反正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正直高尚,善良又不乏果断,还特能赚钱。
如果说傻白甜和女超人遍地的国产剧让女性角色愈发悬浮,那我们对恶女这类非常态女性形象的怀念或许可以看作是是一种“拨乱反正”,归根结底,观众只是想看到更多有正常人性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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