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志红

新型母女关系:很爱,但还是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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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 | 飞鱼
受访者 | 卡卡
责编 | 陈沉沉
你理想中的母女关系,会是什么样子?
最近,我在一篇叫《陪妈妈抗癌》的记录里,看到了一种丰富、有趣的母女相处状态。
女儿卡卡和妈妈小红,明明身处在一个可能面临死亡的场景中;
但她们的日常,却让人感受到了深深的爱和希望。
这让我很好奇,
在此之前,卡卡和小红这对母女,是如何维护她们的关系的?
采访完她们的故事后,我似乎找到了关键点——
成年后的亲子关系,
只有懂得「分离」的意义,才能抵达真正的「亲密」。
为什么这样说呢?
以下是卡卡和妈妈小红的5个生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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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不再是小红的生活重心

大家好,我是卡卡。
小红是我的妈妈,平常家里人和我的朋友,都会叫她“小红”。
年轻时,小红一直在银行工作。跟很多妈妈一样,她以前的生活重心基本都围绕我这个独生女儿展开。
照顾我的衣食住行、陪我出去参加比赛……
和小红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分开,是发生在我读大学和工作以后。
这会儿,她的生活重心面临一个重要转变——
从以我为中心,变成更多的以她自己为中心。
“有点无聊”,这是我感受到的小红一开始的状态。
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小红开始建立自己的闺蜜圈、分享自己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
小红一直以来都爱唱歌,她在家里练歌时, 会边唱边跳起来,很有生命力。
后来,她加入了老年大学的合唱团,团里经常有组织排练、也会出去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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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红参加线下汇演
看上去小红的生活是丰富多彩了不少,但我隐约感觉到,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努力寻找自己新的价值感来源。
以前我们俩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但现在她离我的生活和世界都远了,我说的很多话她听不懂。
她无法理解我的大学专业是学什么,也不知道我工作以后到底做什么。
有次,在我们三口之家的微信群里,小红发了一句感慨:
感觉自己现在是家里三个人当中最没用的那个。
那会儿我跟爸爸都安慰她说——
你看,家里大小事务都是你弄的,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出去工作;
你唱歌又那么好听,一直有拿奖。
但我也知道:
如果小红无法从内在感受到价值感,我们再怎么夸她也是没用的。
于是,我就在琢磨些办法,让她能参与到我的世界里、也能从自己的爱好中得到更多正反馈。
我会跟小红聊自己跟朋友的事情,也会把她拉入我的生活圈,把朋友带到家里介绍认识、一起聊天。
朋友们都叫我妈小红,他们会互加微信,平常碰上生日,我都会提醒他们互相发生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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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送给小红的花
小红喜欢发朋友圈,分享自己合唱团的照片或者视频;
我看到了也会把她发的内容也发到我的朋友圈里,邀请朋友来点赞和留言。
然后把这些都截屏发给小红看,让她知道,其实是有很多人喜欢和认可她的。
因为我特别想让她知道——

那些她骄傲的部分,我也很想参与和见证。
周末碰上小红有线下汇演时,我就会赶回去,跟爸爸一起去现场做她的后援团。
看得出来,小红明显是开心的。
她会特自豪地跟合唱团的朋友说“这是我的女儿,她从上海特地赶回来的。”
所以,我们现在越来越有话题聊,反而是小红开始变得经常不着家,周末就跑出去参加合唱比赛,和自己的朋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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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100%支持,反而让人感觉踏实

我和小红平时相处还算和谐,唯独婚姻和工作选择这两件事上,常常意见不一致。
小红也曾热衷于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让我回老家跟对方见面。
尽管我表达过不喜欢这种方式,但她偶尔还是会张罗。
后来因为遭遇断崖式分手,我经历了一段严重抑郁的时期。
这次情感重挫之后,小红心疼我的状态,也就不再太提相亲的事。
即使是介绍,也会提前预告——
你先不要生气,妈妈跟你说,有一个男孩子,你们可以聊聊看,如果不合适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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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给我发的介绍
让我最惊讶的还是:小红知道我很喜欢小孩子,但她也知道我挺怕碰到感情的。
她会跟我说:大不了,我们看看怎么领养小孩嘛。甚至还会偶尔聊聊冻卵的事。
其实在老家,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对父母来说是有很多外界压力的。
小红不是说完全能不被这些压力影响,但我看到的是她有在努力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
对于工作也是。
我过去一直是在比较知名的公司上班,家里人其实挺骄傲的,逢人也会说“我女儿在上海的大公司”。
当我提出想辞职的念头时,小红一度劝退我“现在形势不好,不要轻易辞”。
我那会儿联想到她是要面子,怕我有一段时间失业,那说出去不好听。
直到有一次,我认真地和家人坐下来聊:
我为什么想离职,以后可能想做什么,之后三个月到一年的时间里可能会没有收入。
我是惶恐的,但是,他们却开始理解了。
过去我曾有过几段Gap期,当被问起女儿在做什么时,小红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避开。
但这一次,我会听到小红和她朋友说,“女儿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开自己的工作室”。
她还在我生日时,特意发过来一个数额很大的红包。
让我最感动的反而是她给我发的那句话——
爸爸妈妈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健身,上课和出去玩,你辛苦了;
我们希望你能继续下去,所以你一定要收下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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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是有真正看到我在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努力。
其实,无论是婚姻还是工作的选择,小红的想法不见得是100%就跟我一致。
明明我们每次都是因为这个有矛盾,她的感受也不是那么舒服、顺畅的。
过程有纠结、有妥协,但在关键时刻,她还是选择跟我站在一起,这就成了我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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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融入对方的真实状态

除了面对这些人生议题时的态度不一致外,生活嘛,总会有很多琐碎的磨合。
我也会有无意识想要改变小红的时刻。
工作赚钱之后,我会定期带爸妈出去旅游。
因为小红平常主要生活在老家,而我在大城市里就会有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习惯。
比如坐电梯自动在右边排队、公共场合尽量不要大声讲话……
诸如这些小习惯,虽然没有影响到日常相处,但有时候我无意识地提醒她。
小红就会在我面前表现地有点局促和紧张,她很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样子。
有次过地铁闸机时,因为刷了好几次二维码机器都没反应,小红顿时就有点窘迫和着急。
其实这种情况放到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但小红似乎会因为担心给我添麻烦,很多时候都变得小心翼翼和紧张。
后来,我不再在意这些所谓的不一样,是因为一次回家。
按常理来说,我到达车站后,爸爸开车来接我,十多分钟就能到家。
但每次即便只需要十分钟,小红都还是会坚持一起来。
看到我了,爸爸下车远远地招呼我,小红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等我上了车,他们就会开始聊天:谁家女儿摆喜酒了要去帮忙、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小红和爸爸的互动是手舞足蹈的,说话的表情又很丰富、声音自然也是大的。
偶尔,小红把手伸到后头来,似乎是要碰我的手,于是我就握上去。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家人相聚的场景,非常稀松平常。
但因为这些手舞足蹈、响亮的声音,让我感觉格外有生命力。
当时我就在想——

这就是他们最自在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适应大城市的状态呢?
后来的旅游中,我就想着让小红保持真实的样子就好,甚至我自己也会融入到这种状态当中。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只要没影响到别人,她怎么舒服自在都是可以的。
如果有小残局我去收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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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
小红终于觉得我“是个完全的大人”

上面说的更多是,我们平时学习如何把对方当作一个独立个体去对待;
不过即便我现在30多岁了,在小红眼里,我依然没有完全意义的长大。
而照顾外公外婆,成了真正意义上,小红把我看做是一个独立大人的开始。
疫情期间,外公外婆因为九十多岁的高龄搬到我们家住,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工协作照顾老人。
期间,外婆会因为老年性神经官能症偶尔发脾气,不停地挑剔小红,小红很难过、委屈。
这个时候,我会充当疏通的角色,去跟外婆聊天,每次把她聊开心了,小红就会省力很多。
有一次外婆很凶地说要离家出走,最后我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下来。
小红会觉得:哇!女儿真的厉害,我搞定不了的事,女儿都能帮我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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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的外公外婆
再到后面,外公经历好几次危险期,但都好转过来的经历。
我们就会去聊,如果外公真的要离世了,要怎么做。
后来等到外公真正离世的那会儿,我边坐车往医院赶,边打电话跟小红说:
你要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你就在旁边,他听得到的。
等到我赶到病房时,外公已经走了,小红当时在整理外公的衣服。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我就迎上去抱住她,她哭着说:我有听你的话,我一直都在他旁边。
这算是了却了我们的一个遗憾,因为当年太奶奶去世时,我们都很后悔当时不在她身边。
也正是这次照顾外公外婆的经历,我们偶尔也会聊到:万一以后爸妈身体不行了,要怎么办。
小红有次就跟我说:我们的以后就拜托你了。
短短一句话,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深信任——
这其实是小红意识到,自己可以把掌控权交给女儿、放松退后到依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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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小红一起抗癌后,
更懂:爱是进退有度

生活从来不乏惊涛骇浪,今年上半年,小红确诊了癌症。
在变故来临的当下,我们俩之间的角色再次面临了一个重大转向。
我需要成为家里的决策者,也需要成为比小红更强大的存在,扛起他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生老病死的课题。
这个调转来的非常突然,一开始我被冲击到懵住的状态。
确诊、入院、等候手术、手术……因为这些具体的事务占据了我的心神,生活维持日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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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红在医院
所幸,小红的癌症暂时没有发现转移迹象,不需要化疗。
但对于病情,我是内疚的,明明可以早些检查、早些控制。
所以,术后恢复的一个月里,我非常害怕她再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有了很严格的控制:
想在家里装上监控、每天要打两次电话、买运动手表监测她的身体数据;
甚至发现午餐中蔬菜量不够时,叮嘱她晚上一定要补充,具体到哪一种……
小红很想尽快恢复合唱团的活动、也很想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这些我都不允许。
直到有一天,爸爸提醒我说:妈妈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时,我才一下子被敲醒,对啊,为什么这个月我这么用力?
按理来说,我的性格里面少有这种苛刻的部分,现在回过头来看,应该是这次危机带来的余波。
反应到我身上就是一种过度焦虑的状态。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提醒自己——
不能用我觉得好的方式,让小红没有了生活自由。
以前对她的好和爱,就是很直接,没想太多;但这次开始,我发现我们之间的相处会更有层次感了。
我也在学习松弛有度——
需要的时候,冲上去;
合适的时机,也要退下来。
我和小红都在尝试努力,而这个努力的过程,本身就是让人安心的。
写在最后
在分离中,走向独立;
在独立中,保持亲密。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课题。
大家读完之后,可能会觉得这对母女的关系,一切都挺顺利的。
但卡卡提到:背后都是一个个问题被抛过来,她们边哭着、边努力着、也笑着,这样跨了过来。
受访中,卡卡还提到了一个特别的场景:
在她参加的一个工作坊里,老师让大家设定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每个人要赶在遗忘所有的事之前,把自己希望能记住的人生画面写在九宫格里。
每敲一次铃,必须丢掉其中一格,直到只剩最下一格。
卡卡的最后一格,是妈妈小红叫她起床的画面。
小红会用一些奇葩可爱的方式:
生龙活虎地唱国歌: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冲了冷水的手直接塞被子里碰她,她叫起来,小红也一起夸张的大叫……
卡卡说希望最后记住这个,是为了在自己快要遗忘或死掉之前,小红能把她叫起来。
我想,这可能也是分离教会我们的终极意义——
即便终会有告别,但爱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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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已获得受访者授权,本文原创发布于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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