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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志红新型母女关系:很爱,但还是要离开
武
武志红主创团//约 9 分钟
最近,我在一篇叫《陪妈妈抗癌》的记录里,看到了一种丰富、有趣的母女相处状态。女儿卡卡和妈妈小红,明明身处在一个可能面临死亡的场景中;在此之前,卡卡和小红这对母女,是如何维护她们的关系的?小红是我的妈妈,平常家里人和我的朋友,都会叫她“小红”。年轻时,小红一直在银行工作。跟很多妈妈一样,她以前的生活重心基本都围绕我这个独生女儿展开。和小红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分开,是发生在我读大学和工作以后。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小红开始建立自己的闺蜜圈、分享自己的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小红一直以来都爱唱歌,她在家里练歌时, 会边唱边跳起来,很有生命力。后来,她加入了老年大学的合唱团,团里经常有组织排练、也会出去比赛。看上去小红的生活是丰富多彩了不少,但我隐约感觉到,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努力寻找自己新的价值感来源。以前我们俩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但现在她离我的生活和世界都远了,我说的很多话她听不懂。她无法理解我的大学专业是学什么,也不知道我工作以后到底做什么。有次,在我们三口之家的微信群里,小红发了一句感慨:你看,家里大小事务都是你弄的,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出去工作;
如果小红无法从内在感受到价值感,我们再怎么夸她也是没用的。于是,我就在琢磨些办法,让她能参与到我的世界里、也能从自己的爱好中得到更多正反馈。我会跟小红聊自己跟朋友的事情,也会把她拉入我的生活圈,把朋友带到家里介绍认识、一起聊天。朋友们都叫我妈小红,他们会互加微信,平常碰上生日,我都会提醒他们互相发生日祝福。我看到了也会把她发的内容也发到我的朋友圈里,邀请朋友来点赞和留言。然后把这些都截屏发给小红看,让她知道,其实是有很多人喜欢和认可她的。周末碰上小红有线下汇演时,我就会赶回去,跟爸爸一起去现场做她的后援团。她会特自豪地跟合唱团的朋友说“这是我的女儿,她从上海特地赶回来的。”所以,我们现在越来越有话题聊,反而是小红开始变得经常不着家,周末就跑出去参加合唱比赛,和自己的朋友玩。我和小红平时相处还算和谐,唯独婚姻和工作选择这两件事上,常常意见不一致。小红也曾热衷于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让我回老家跟对方见面。后来因为遭遇断崖式分手,我经历了一段严重抑郁的时期。这次情感重挫之后,小红心疼我的状态,也就不再太提相亲的事。你先不要生气,妈妈跟你说,有一个男孩子,你们可以聊聊看,如果不合适也没关系。让我最惊讶的还是:小红知道我很喜欢小孩子,但她也知道我挺怕碰到感情的。她会跟我说:大不了,我们看看怎么领养小孩嘛。甚至还会偶尔聊聊冻卵的事。其实在老家,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对父母来说是有很多外界压力的。小红不是说完全能不被这些压力影响,但我看到的是她有在努力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过去一直是在比较知名的公司上班,家里人其实挺骄傲的,逢人也会说“我女儿在上海的大公司”。当我提出想辞职的念头时,小红一度劝退我“现在形势不好,不要轻易辞”。我那会儿联想到她是要面子,怕我有一段时间失业,那说出去不好听。我为什么想离职,以后可能想做什么,之后三个月到一年的时间里可能会没有收入。过去我曾有过几段Gap期,当被问起女儿在做什么时,小红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避开。但这一次,我会听到小红和她朋友说,“女儿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开自己的工作室”。爸爸妈妈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健身,上课和出去玩,你辛苦了;
其实,无论是婚姻还是工作的选择,小红的想法不见得是100%就跟我一致。明明我们每次都是因为这个有矛盾,她的感受也不是那么舒服、顺畅的。过程有纠结、有妥协,但在关键时刻,她还是选择跟我站在一起,这就成了我最大的底气。除了面对这些人生议题时的态度不一致外,生活嘛,总会有很多琐碎的磨合。因为小红平常主要生活在老家,而我在大城市里就会有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习惯。比如坐电梯自动在右边排队、公共场合尽量不要大声讲话……诸如这些小习惯,虽然没有影响到日常相处,但有时候我无意识地提醒她。小红就会在我面前表现地有点局促和紧张,她很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样子。有次过地铁闸机时,因为刷了好几次二维码机器都没反应,小红顿时就有点窘迫和着急。其实这种情况放到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但小红似乎会因为担心给我添麻烦,很多时候都变得小心翼翼和紧张。后来,我不再在意这些所谓的不一样,是因为一次回家。按常理来说,我到达车站后,爸爸开车来接我,十多分钟就能到家。看到我了,爸爸下车远远地招呼我,小红就坐在副驾驶座上;等我上了车,他们就会开始聊天:谁家女儿摆喜酒了要去帮忙、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小红和爸爸的互动是手舞足蹈的,说话的表情又很丰富、声音自然也是大的。偶尔,小红把手伸到后头来,似乎是要碰我的手,于是我就握上去。但因为这些手舞足蹈、响亮的声音,让我感觉格外有生命力。
这就是他们最自在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去适应大城市的状态呢?后来的旅游中,我就想着让小红保持真实的样子就好,甚至我自己也会融入到这种状态当中。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只要没影响到别人,她怎么舒服自在都是可以的。上面说的更多是,我们平时学习如何把对方当作一个独立个体去对待;不过即便我现在30多岁了,在小红眼里,我依然没有完全意义的长大。而照顾外公外婆,成了真正意义上,小红把我看做是一个独立大人的开始。疫情期间,外公外婆因为九十多岁的高龄搬到我们家住,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工协作照顾老人。期间,外婆会因为老年性神经官能症偶尔发脾气,不停地挑剔小红,小红很难过、委屈。这个时候,我会充当疏通的角色,去跟外婆聊天,每次把她聊开心了,小红就会省力很多。有一次外婆很凶地说要离家出走,最后我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下来。小红会觉得:哇!女儿真的厉害,我搞定不了的事,女儿都能帮我搞定了。再到后面,外公经历好几次危险期,但都好转过来的经历。后来等到外公真正离世的那会儿,我边坐车往医院赶,边打电话跟小红说:等到我赶到病房时,外公已经走了,小红当时在整理外公的衣服。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我就迎上去抱住她,她哭着说:我有听你的话,我一直都在他旁边。这算是了却了我们的一个遗憾,因为当年太奶奶去世时,我们都很后悔当时不在她身边。也正是这次照顾外公外婆的经历,我们偶尔也会聊到:万一以后爸妈身体不行了,要怎么办。这其实是小红意识到,自己可以把掌控权交给女儿、放松退后到依赖的位置。生活从来不乏惊涛骇浪,今年上半年,小红确诊了癌症。在变故来临的当下,我们俩之间的角色再次面临了一个重大转向。我需要成为家里的决策者,也需要成为比小红更强大的存在,扛起他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生老病死的课题。这个调转来的非常突然,一开始我被冲击到懵住的状态。确诊、入院、等候手术、手术……因为这些具体的事务占据了我的心神,生活维持日常运转。所幸,小红的癌症暂时没有发现转移迹象,不需要化疗。但对于病情,我是内疚的,明明可以早些检查、早些控制。所以,术后恢复的一个月里,我非常害怕她再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有了很严格的控制:想在家里装上监控、每天要打两次电话、买运动手表监测她的身体数据;甚至发现午餐中蔬菜量不够时,叮嘱她晚上一定要补充,具体到哪一种……小红很想尽快恢复合唱团的活动、也很想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这些我都不允许。直到有一天,爸爸提醒我说:妈妈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时,我才一下子被敲醒,对啊,为什么这个月我这么用力?按理来说,我的性格里面少有这种苛刻的部分,现在回过头来看,应该是这次危机带来的余波。以前对她的好和爱,就是很直接,没想太多;但这次开始,我发现我们之间的相处会更有层次感了。我和小红都在尝试努力,而这个努力的过程,本身就是让人安心的。大家读完之后,可能会觉得这对母女的关系,一切都挺顺利的。但卡卡提到:背后都是一个个问题被抛过来,她们边哭着、边努力着、也笑着,这样跨了过来。在她参加的一个工作坊里,老师让大家设定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每个人要赶在遗忘所有的事之前,把自己希望能记住的人生画面写在九宫格里。冲了冷水的手直接塞被子里碰她,她叫起来,小红也一起夸张的大叫……卡卡说希望最后记住这个,是为了在自己快要遗忘或死掉之前,小红能把她叫起来。*图片已获得受访者授权,本文原创发布于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