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亲密的母女之间,有个隐身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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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小鹿
周末父母去了趟外地,周日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有预感,母亲一回家便会检查卫生,便趁着带孩子的间隙,匆匆收拾了一下房间。一边留心着静悄悄的孩子又跑去哪里“作妖”了,一边扫地、拖地、收衣服、整理床铺……
果然,母亲风尘仆仆地放下大包小包后,第一句话便是“地拖过了吧?家里孩子还小,拖地可是不能偷懒的。”我没有告诉她才拖完不久,只是随声附和“早上孩子还没起床,我就已经打扫完卫生了”。
母亲听罢便满意地去厨房,把她和父亲打包回来的菜冷藏在了冰箱里。可我知道,她会借机检查一下厨房的卫生情况。没过几分钟,她就喊我过去,指着被她打开的电饭煲,对我说:“看,电饭煲上还有米粒没有洗下来,都成干的了。”我心虚地告诉她:“中午有点忙乱,孩子闹得厉害,没注意到。”
父亲一回到家就躺在卧室刷手机去了。他的手机音量永远大的震耳欲聋,仿佛是在明示我和母亲:家里的事我一概听不到,也一概不要管的。
《乔家的儿女》剧照
我和父母开始一起生活,是我4岁那年。父母工作极忙,奶奶又给大伯家带娃。我便被托管在乡下姥姥家,这一托管就是4年。刚回到父母身边时,我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错,才被迫离开农村那片广阔的土地,在一个拥挤的两居室和父母这样不苟言笑的人住在一起。那时的我连叫声“爸爸”“妈妈”都很勉强,父母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扭扭捏捏、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慢慢地我接受了和父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好的是,那时候还不是双休,所以我每周只需要和他们在一起待一天,而只要我捧着书本,他们便会看起来很满意。父亲的书架里堆满了书,那样寂寞的童年,那样清冷的日子,只有书本向我张开双手拥抱了我。
邻居家也是个女儿,我时常能见到她们母女两手牵手的样子。我有些羡慕,但也不敢脑补我的母亲牵我手时的场面,我怕我的僵硬会激起她的反感。还好,母亲并没有试图这样做。而我的父亲像个隐形人一样,要不就是去上班了,要不就是去钓鱼了。
初中时,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开始了我的叛逆期,将矛头直直对准了母亲。母亲像管一个小孩子一般,霸道地想要管我的全部,从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剧照
母亲将姑姑送我的一身红色长裙束之高阁,我自己偷偷取出来穿了几次被她发现后,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列举我不听她话而自食的恶果。我们终于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大战。我用激烈地言辞反抗着她的专制。谁都没发现原本在一旁的父亲,何时隐匿了身影。
我和母亲又因为我的各种问题发生了大大小小的碰撞。有时是关于我要不要留长发,有时是我在电话上同谁多讲了几句,有时是为了我周末神秘的去向,有时甚至是关于浴室下水道的几根头发。母亲霸道而专权,又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一方面她要让我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承担部分家务,可另一方面我做家务时她更累,她要盯着检查,实在气不过还要自己重来一遍。
一次次的争吵中,我和母亲反倒加速了解了对方的脾性。至于父亲,他的身影依旧是模糊不清的。他是如何在家里两个女人的战斗中如隐形人般独善其身,现在想来真是一门玄学。
考上大学就像拿到了救命符一般,逃也似地离开了父母在的那座城市。从此父母化身为电话里遥远的声音。宿舍里的女孩子和母亲总是不停地煲电话粥,甚至还会聊起自己新交的男朋友。我和母亲的对话却简单极了,像是在做笔录一般,一个问一个答,没有任何俏皮话,更别提表露情感了。父亲偶尔会接住母亲递过去的话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学业情况。
《都挺好》剧照
那时候和父母的话题好像永远都围绕在有没有生活费,吃没吃饭,考没考试这三件事情上。我没有想要分享大学生活和男友的意愿,他们好像也并不想了解。寒暑假是会见面的,也有几分寻常人家团聚的味道,可同母亲总是无法推心置腹地交谈,与总是游离在家庭外的父亲更是了。不同于叛逆期时,笼罩着整个家的火药味,伴随着距离的产生,彼此间的相处多了几分客气。
直到我结婚生子,我的婆婆因为要伺候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不能替我带孩子。我同父母亲又开始了同居生活。
当自己也成为母亲后,我隐隐开始懂得了母亲的艰辛之处,尤其是在我父亲长期缺席的情况下。她要在没有任何老人帮扶,丈夫也不闻不问家事的情况下,边工作边照顾家庭。可我的理解改变不了我们这么多年来形成的固定相处模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建立起来过正常的沟通渠道,无论是我的衣品还是我的育儿方式还是我的工作,只要是深入聊下去,都会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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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习惯性地抨击我的品味,毫不掩饰她对我某套穿搭有多么看不顺眼,不停地给我更新“别人家孩子”的最新动向:某某升了多大官,某某又发了多大财,也会不加辨别地给我灌输一些网上流传的育儿圣经。我偶尔也想回敬她几句,让她也别停止努力的脚步,毕竟比她优秀的”别人家的父母”也是大有人在的。但一想到她至今还在对人宣传我小时候偷穿红裙子的事,便打消了自己将自己再次钉上耻辱柱的念头。
我好像也有些理解父亲采取的“隐身”策略了。母亲是惯于发现“主要矛盾”的,有时是贪得无厌的亲戚,有时是不求上进的子女,有时甚至是商店的某个售货员。父亲年轻时可能曾经尝试过与母亲分庭抗礼,但败北后便一蹶不振,彻底自暴自弃了。只要母亲不将矛头对向他,他便可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刷刷手机、钓钓鱼。父亲早早地把自己划进了安全地带,却不知给这个家庭掌掌舵,让原本可以走上更健康航道的家,在一次次的内耗中分散了太多心神。
《骄阳伴我》剧照
原本大大咧咧的先生总是有些难以习惯我们家庭的相处方式。他自己的家,是下班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互相袒露自己真实心声的地方,可一旦回到我们家,却发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打造起了另一种人设。就连他自己,也改变了之前两人居住时的种种习惯:袜子不再乱扔了,吃完饭后不好意思“葛优躺”,跟我母亲说话会格外注意措辞,俨然变成了一个嘴上严谨而行动勤快的好女婿。
一个深夜,我不知为何突然醒来,竟听到了隔壁房间父母的低语。父亲念叨着我想换车好久了,但一直没舍得换,询问母亲要不要资助一下我。母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今天给她买了车,明天你住院了,谁给你垫医药费?女儿,终究是靠不住的。”两人便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忽然之间,我的心重重沉了下去,我终于懂了这么多年以来,母亲和我之间一直如此疏离的症结所在。原来在她看来,我一直是个养不熟又丢不下的女儿而已。而在她身边的父亲,他好像是存在着又好像是从来都不在一般。
上野千鹤子在《始于极限》里写道:女儿是母亲最激烈的批判者,也是最狂热的拥护者。那母亲之于女儿呢。于我来说,母亲是我永远也无法取悦的人,是曾经最想建立亲密关系,而现在只想和平相处的人。
排版:空豆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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