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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修复奢侈品的年轻人：长期主义还是消费降级？

三达达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物尽其用，善待这些物品，可以是修复翻新，也可以是折旧变现，本质上都不矛盾。”

文 | 达达

修还是扔？

这只红色的vintage手袋已经在格子里静静躺了三四年，D小姐每次拿起它来都能想起在购入时，第一次去西班牙吃小银鱼干过敏，第一次和朋友彻夜长谈喝断片了。为了“纪念”过敏和酒精诱发的一大片疹子，她第二天在复古市集购入了这只上世纪50年代的vintage大牌手袋。vintage毕竟“先天不足”，材质老化了一扯就裂，没用几次，内夹层的拉链黏合处也开胶了。即便很少再用，D小姐仍然给“红包”留了一个位置，“相比这只包，当年百无禁忌的心态更像是奢侈品”。
J先生的鞋柜至少有五六双正装皮鞋和十来双运动鞋。对于日常每天都要穿正装的男士来说，他们的皮鞋也会面临同女士高跟鞋类似的困境，比如表面刮蹭，后跟磨得高低不平等问题。“男鞋如果质量好，一双要上万块，最起码要帮我撑那么两年。”每次购入新鞋，他都会在鞋后跟处加个底，减少磨损。如果是表面刮擦，则比鞋底磨损更棘手，需要能胜任手工擦色的专业人士才能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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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娇救志明》剧照
像D小姐和J先生这样的人就是奢侈品修复的常客。一方面物品的价值在那儿，花那么多钱，有时甚至是挤破头抢到的限量版，势必要拯救一下；另一方面物品被赋予的情感价值也许更“高”。在麦肯锡分析师Anita Balchandani这种评论人看来，年轻消费者对奢侈品维修服务越来越感兴趣，既得益于复古回潮和时尚界政治正确的“可持续理念”，同时也因为“修复性”本身就被认为是奢侈品与生俱来的内在属性之一。但凡有些历史积淀的奢侈品牌，都有为自家产品提供维护修复服务的传统，他们希望客人尽可能长时间地使用它们，甚至永久保存。
大多数品牌为包包、鞋子等品类提供的保修服务，通常期限在2～5年。为了保障“原厂出品”，需要修复的东西会被送回意大利、法国、英国，那就意味着等待——磨损等小问题等上两月，要是鞋跟掉了甚至可能等半年。如若过了保修期，修复价格确实不够“实惠”。本土修复（保养）服务，尤其是网上修复服务，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展了起来。遵循网购一样方便的步骤，短则一两个星期，长则一个月，就能收回崭新的鞋子或是状态完好的包包，价格比专柜更有竞争力。更重要的是，网上的服务项目更全，不同品牌的包包、鞋子等皮制品可以一起保养、修护，这在单一品牌店里是难以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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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剧照

去哪儿修？

电影《爱情神话》中有个街边修鞋的桥段。李小姐踩着裸色蕾丝高跟鞋逃离一夜情现场，也就是老白家时，鞋跟断了。事后老白在李小姐家里发现了断跟鞋，为表贴心主动提出帮忙修理。一眼认出这双鞋是大牌子的“小皮匠”断言，老白“养不起”这双鞋的主人。转头，高跟鞋“意外丢失”，老白斥“巨资”买了一双新的送给李小姐，对方却声称自己那双鞋不过是“淘宝货”。于是老白又跑去跟“小皮匠”理论，怪他看走眼。“小皮匠”一听，感叹这是个好女人啊！他以三代人的专业发誓，就算眼睛瞎了也能闻出来鞋子是真的，李小姐这么说是不想给老白压力。弹幕纷纷点出“小皮匠”的爱情真谛堪称人间清醒。
年轻人可能会对“小皮匠”这种存在感到陌生。在数字时代，购物、叫外卖都能在手机App上解决，那些原本嵌入生活的小摊位日渐消失了，它们曾经散落在社区各个角落，承担着一个个微小“刚需”，比如修鞋、补包、改衣服。对于它们的缺失，不需要时没怎么察觉，可当人们回过神来才发现，生活不仅要“便利”，还有一些小修小补所填充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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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神话》剧照
街边的“小皮匠”难找了，D小姐、J先生们在网上下单修补的东西，最终会被分配到像袁师傅这样的流水线上的专业人士手中。“70后”袁师傅自高中毕业之后就在跟皮具打交道并且简历颇丰。当年，有大鞋厂去他的老家湖北山区招工，他进了厂，学会了如何半手工半机械化地做鞋子。“从剪裁一张皮子，把它拼接成一双鞋面，到用钉子将鞋面在鞋栓上定型，再到粘上鞋底，基本上都是手工。”两年之后，他又去了一家做外贸的台资企业，接触到关于材质选择和皮质美化的工作。“成品鞋做好了，你还是需要处理的，包括它的光泽度、颜色，以及客人需要的风格。出口欧洲的鞋子要复古的，就需要做旧。”这些过往的经历将袁师傅一点一点塑造成了皮具的实践专家。
在进入一家网上皮具修复平台之前，袁师傅也在私人订制鞋店里服务过一阵。在他的印象中，从2011年到2013年是私人订制皮鞋疯狂增长的几年，那时候一双量脚定制的男鞋大概在5000元左右，女鞋在3500左右。来定制的人，一种是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金融行业的男士居多；另一种是由于脚形缺陷，在专柜很难买到合脚的鞋。还有一些年轻人专程来订婚鞋。2015年，袁师傅离开了私人订制鞋店，“现在年轻人对皮鞋的要求没那么高了，可能跟运动风有关吧，定制鞋客户群体越来越少，很多订制鞋店不足以维持运转”。他曾供职的公司现在还在，但业务量极低，“上海这一块定制行业都这样”。反而修补领域的业务量，从2015年开始到现在，在袁师傅看来其实都还行，而且大部分都转到了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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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星星的你》剧照
袁师傅负责的工坊占地近1000平方米，包袋和鞋子的业务都有，师傅们按照不同的工序和工种，相互合作来完成一件物品的修复。“以包袋皮质磨损为例，根据原有包身的材料，匹配材质和修饰颜色是由不同的师傅分工完成，从拆、修到补，经过不止三个人的手。”袁师傅解释说，“调色的材料，各种比例都是有标准的，即便是粘胶，胶水刷多少遍、温度的控制，还有时间的长短，都是有标准的。”这和传统街边店，从头到尾由一位师傅完成的模式完全不同，不仅工序被拆分了，而且还被量化了。一旦能严格拆分和标准化，就意味着可以规模化运作，这也是网上修复的价格比实体店更具优势的原因。
虽然负责修补的师傅不再有和客人面对面的机会，但他们每天面对的“惊喜”丝毫不减。“有一个客人我都不知道她有多少包、有多少鞋子，不只每个礼拜都有她的订单，有时候还会一次寄很多件。”袁师傅估算，“包袋的价格一般都在3万元以上，鞋子也是5000元以上。”这类客人大多不需要修补，而是保养。“这个包是夏天款的，不想背了，这个鞋子是夏天的，要换季了，就会选择寄到我们这里，清洗干净，避免发霉。”
有的客人是求助型的，订单类似D小姐的vintage手袋，皮质已经有包浆感了，或者配件在国内已经买不到了，这需要比修复新包更细致和烦琐的工序。“客人会在寄过来的物件中夹上一封信，请我们一定要帮忙把东西弄好。”为此，师傅们会花很多功夫去研究，甚至重新做一个配件。为了对上经典的印花或logo，他们也会拆解报废的旧包，把状态良好的皮子“移植”到适用的修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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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匠心》剧照
有时候，一拆开包裹发现了“新奇”的玩意儿，师傅们之间也会讨论一阵。比如狗链、宠物穿的鞋子、给小猫戴的帽子之类，特别精致。“我们会想这些物品的主人应该是女生，宠物都能穿真皮的鞋子，她一定把宠物当家人。”和宠物亲密接触就不免会有各种“意外”，有的包裹拆开一看，一个价值不菲的新包被小猫当成猫砂盆，尿在里面了；或者高跟鞋的后跟沦为了小狗的磨牙工具，被啃得惨不忍睹。后者更为常见，师傅不仅要以多重工序剥离鞋底和后跟，重新把包裹鞋垫和鞋跟的皮子替换，还要精准复原皮子的色调，如果是裸色，需要专业师傅花几个小时调配才能看不出分别。
更少见的修复品还有古董相机盒，甚至是剃刀磨——老式理发用的刀会在一块专门的皮面上，来回荡几下，以保锋利。还有一些被送修的物件是无法用价格估算的，比如60年代某大牌的定制款，已经绝版；也有些东西不见得多么稀有，袁师傅见过一两百块钱的鞋子，修的价钱远比东西贵，“可能客人特别喜欢，也可能对客人来讲是有感情的或是有故事的”。
相比之前做私人订制的客人，袁师傅发现，互联网上的客人更“随意”一点，“从包包或者鞋子邮寄过来的状态，可以看出来这个客人是对它的喜欢程度不一样。比如说有的哪怕5万块钱的包，就用个顺风袋子一套就给你寄过来了。有的可能鞋子也就几百，会用泡沫包裹好多层，再套两个纸箱，我理解这种客人对物品是更爱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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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已》剧照

长期主义vs消费降级

刻板印象中，修复是年纪大的人会做的事，不舍得扔东西，所谓“缝缝补补又三年”。但现在年轻的族群都自然而然地在修东西，并没有给自己贴那么多标签。严小一创办了一家提供网上修复服务的公司，他们公司的消费客群，70%以上是“90后”。她以小白鞋为例，北上广的潮流聚集地近乎人“脚”一双，一双的价格三五千块钱不等，如果稍微有点问题就扔，谁都会觉得可惜。
小红书上很多关于修复的帖子下面留言都在感叹，类似“这也能修？早知道就不扔了”的评论。在严小一的工坊货架上，待修的大多是商场热销的日常款式，而不是想象中的老物件，“特别老的皮制品，本身如果在保养不恰当的情况下，也没有修复的价值”。
“有一句话叫土豪才是全新的，贵族都是半旧。查尔斯国王有一双穿了30多年的固特异（制鞋工艺）鞋子，换了十几次底。他都不是用一件丢一件。”反而像卡戴珊等网红，才是挥金如土的代表，“比较成熟的消费社会，没有那么浮躁的状态下，大家对于物品都是长期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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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购物狂的自白》剧照
对于“长期主义”，J先生的想法更当下。“我觉得长期主义也是消费降级的体现。以前我可能会买特别时髦的当季款，现在会更考虑多穿个一两年也不会过时，所以选择更经久耐穿的款式，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长期主义。”
无论是被美化的话术也好，成熟的理念也好，如严小一所说：“让你喜欢的东西，陪你更久一点。物尽其用，善待这些物品，可以是修复翻新，也可以是折旧变现，本质上都不矛盾。”
排版、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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