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把椅子，总比面对一个人更轻松

绿子2023年12月11日约 12 分钟

题图来源：椅子bot

椅子，一种再日常不过的物件，日常到经常被人忽略。所以当生活在上海的女孩绿子第一次在网络上创建名为“椅子bot”的投稿账号时，很多人会不解：“为什么要给椅子开一个bot？”

绿子说，作为一天中30%的时间都在椅子上工作与学习的人类，我们的身体与椅子的紧密联系程度早已超乎想象。在她看来，椅子支撑起我们起居、工作、学习的基础，也在周围构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空间场。

在两年的时间里，“椅子bot”收到了上千条投稿。通过上千把来自不同城市的椅子，绿子看到了不同的生活碎片：椅子是公园里陪伴一个人度过漫长冬夜的老伙伴，也是一个家庭聚会时的集结地，一把把椅子如同一本本书，打开了一种种不同纹理的生活。绿子说，每一把椅子都是一个故事的起点，它是人们欢笑、流泪、忧虑时的旁白。像一个网络上的树洞一般，“椅子bot”不仅记录了身边的椅子，更书写了人与自然的多样性，收藏起生活中那些微小而令人动容的瞬间。

以下是“椅子bot”主理人绿子的自述——

文｜绿子

编辑｜王菲宇

生长在城市肌理里的椅子

我观察椅子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21年春节。我在老家街头的火锅店旁偶然撞见了一把表面盛放出落日光斑的椅子。正当我想要感叹自然与人造物相结合的美景时，一辆绿色公交车从马路边驶过，车头印着一行字：美德是立身之本。这一瞬间的奇妙组合自此就深深印在了我脑海中，也仿佛平行世界里变速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入口。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微博上发布一些路上遇到的椅子：宿舍楼下用来晒红豆的、水果店门口的、夜晚散步在垃圾桶旁被丢弃的……都是我生活里的日常记录，没有任何象征性的表达。

2022年2月，我从上海搬到杭州，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住在郊区。机械化的工作氛围和单调的生活让我憋闷，我决定认真运营“椅子bot”，也算是进行一次传播实践。

绿子拍到的第一把椅子

来源：椅子bot

“bot”一词来源于英文Robot（机器人），最早指由自动化的程序控制，按照预设的规则发布、转发一定主题的推文，后来成为一种主题投稿网络文化。在我的想象里，“bot”和椅子同样都是被人使用的对象，人赋予了它们不同的呈现状态和行为方式。“椅子bot”的定位是一个用椅子为媒介搭建起人与万物的连接，用椅子跟世界交流的内容平台。我想，用椅子作为中介来与人保持连接，也能够让投稿人更专注于对话的内容，减轻社交焦虑，面对一把椅子，总比面对一个人更为轻松吧！

从2022年3月份开始，我在“椅子bot”举办“春天椅子”在线投稿活动，我收获了第一批“椅友”。随着账号的运营，“椅友”群体逐渐扩散壮大，出现了越来越多让我眼前一亮的投稿：新疆伊犁用来为核酸检测排队的椅子长龙，一把把空椅子替人们等待清晨的时光流过；在上海一家被铁门锁起的半开放商户里，一把躺椅下面的土壤冒出了春天的小草；阳光下，墨尔本公园的长椅上蜷缩着晒太阳的小猫和就着光线阅读的身影；欧洲的餐馆里，像散落的水果糖纸般的椅子；古老的小岛上，缠绕在椅子上的植物用枝蔓勾勒出时间的形状。

“椅子bot”的精彩椅子不完全大赏

来源：椅子bot

一把把椅子折射出不同地理的生活

对椅子的观察就像一个日常生活的取景器，我收集到来自不同地区、千姿百态的投稿，也注意到世界各地与椅子有关的项目。从这些椅子身上，我看见了不同地理文明的生活。

来自意大利西西里岛的设计师Matteo Guarnaccia，发起了名为”Cross Cultural Chairs”（跨文化椅子）的项目。他去到了世界上人口位于前八的国家，与当地的设计师合作，不惜经历漫长的周期，制作出符合当地文化理念的椅子。

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设计出不同的椅子

来源：cross cultural chairs

比如有日本设计师合作的椅子就没有四条腿，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日本人习惯席地而坐。这种观念有宗教思想的影响，也有日本传统人与自然观的潜移默化。建筑师隈研吾就说：“在日本，地板界定着人们的生活空间，界定着人与自然的关系。”在这样的传统中，空间与家具的界限变得模糊，椅子也成为空间的一部分，勾勒出具有隐私性的“内空间”，这是民族性的一部分。

没有腿的椅子——适合习惯席地而坐的日本人

来源：cross cultural chairs

在遥远的埃及首都开罗，摄影师Manar Moursi用拍立得照片记录下街头的椅子。这些街头的椅子如同闪烁的矿石一般，带着沙漠国度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和神性。这些痴迷于椅子，在椅子身上感受到深厚文化和美丽诗意的人们，宛如收集诗集一样收集着椅子。

开罗街头的椅子，自带来自神秘沙漠国度的神性

来源：Domus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张着嘴的绿色小精灵样的雕塑装置，是用美索不达米亚风格的马赛克瓷砖来铺陈的，里面嵌套了一把长椅。我把这张可爱的照片作为合集的一部分发到了微博上。没过多久，“椅友”梨精私信我，她在乌克兰首都基辅美景公园（Park Landscape Alley）拍到了同一把长椅。随即她分享了更多在那个公园拍摄的照片，里面有很多当地艺术家基于公共设施的创作：长椅、滑梯、秋千、功能区的分界墙，充满了抽象派风格的公共装置艺术。在这个毗邻圣安德烈教堂和基辅历史博物馆的公园里，我看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也看到了城市中的人文瞬间。毫不夸张地说，从这把椅子里，我感受到了基辅这片土地的美感和温度。

通过几把椅子，感受基辅的人文气息

来源：椅子bot

椅子的内外，都有丰富的议题

为什么叫“椅子bot”，而不是“座位bot”？在我心里，“椅子”和“座位”有着严格的区分：座位是与空间、场所强绑定的，电影院、教室、火车车厢……这些空间里座位的位置、方向、视角都是固定的；而椅子是灵活自由的，也会因为不同的场景、事件而移动。所以在我看来，椅子是一种功能性的物件，也是一种媒介，用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的话说，媒介是人体的扩展，椅子也是人体延伸出的一个供休憩的“器官”。

随着观察，我逐渐意识到，并不是我们设定的椅子才能充当这个供休憩的器官；也并不是所有的椅子都是为人服务的。黑川雅之在《椅子与身体》中说：“坐”最开始是跟大地产生联系的，大地就是最初的椅子。北京胡同里一把积满了灰尘的椅子，仍然被风吹来的槐花眷顾，似乎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这些老旧的、废弃的椅子也为城市中的流浪猫狗提供了一个短暂存在的屋顶。城市公园中的长凳不仅是供人类休息的地方，也是鸟类、昆虫、植物栖息的地方，它们与人类共享这个城市。

椅子不仅是供人类休息的地方

也是鸟类、昆虫、植物栖息的地方

来源：椅子bot

有一次，一位椅友问，作为“皮下”的我是男性还是女性。椅子也有性别吗？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从物质层面来说，椅子当然不具备性别属性，但从功能性、社会礼仪等多个方面，椅子又跟这个世界的二元性别区分无法割裂。

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女性的椅子通常比男性的椅子更小、更低，有些甚至没有扶手，椅背向前倾斜，以防止女性的紧身内衣触及到椅背。还有象征着权力和权威的龙椅和王座则。从英语中“Chairman”（主席）一词，也可以看出椅子与身份、性别的联系。

英国设计师Laila Laurel设计了一组名为“A Solution for Man-Spreading”（为男性分腿设计的解决方案）的椅子。Man-spreading（男性分腿）是很多人吐槽的一种公共现象。在很多公共空间中，男性总是过度打开双腿，甚至侵占到别人座位空间。Laila Laurel自己在乘坐地铁时也观察到这一点。她由此设计了两款椅子：正梯形的椅子因为前面突起的木块，让坐上去的人能自然的开展自己的双腿；倒梯形的椅子因为边缘突起的长木条，坐上去的人自然得将双腿合紧。这组椅子自然没有被广泛推广，但是Laila Laurel认为这是讨论空间议题、挑战性别不平等现象的一种重要表达方式。

Laila Laurel通过对椅子的设计，讨论性别不平等的现象

来源：Dezeen

这些与社会议题有关的椅子设计也拓宽了我对椅子的认知。人类一天中30%的时间都在椅子上度过，因而身体跟椅子的连接维度也远超想象，椅子中也蕴含了很多议题，这个人们日常可见的微型建筑，可以成为人们表达的工具，也可以成为空间表达的媒介。

今年5月份，椅子bot与好多现象工作室举办了第一次线下工作坊“椅子连连看”。16位参加者里有一位名叫王美喽的女生。她是高中美术教师、艺术工作者，也是妈妈。她在不同社会身份间切换视角，做成了一本立体椅子Zine（杂志书）。被规训的身份、工作和母职的平衡、消失的时间和个人意志……这些设定叠加，演化成这把坐不下去的“椅子”。在这一刻，椅子不仅是人延展出的媒介，也是表达自我的媒介。

这把坐不下去的“椅子”，成为表达自我的媒介

来源：椅子bot

工作坊整理了一个以寻找椅子为目的散步指南，标注了上海城市里的椅子多发区和椅子隐藏区。在上海的弄堂或比较老旧的街区里，比如说曹杨三村之类的地方，会有很多随意摆放的椅子。从我个人的潜意识来看，街头椅子比较多的地方，人们的生活节奏会相对慢一点，因为椅子的存在似乎给人留出了坐下来逗留、聊天发呆的机会。像陆家嘴这类现代化、都市感的区域，街道相对比较干净，也不会看到类似的椅子，就仿佛城市里的高速公路，人们都在飞速驰骋着。

"椅子连连看”工作坊整理的散步指南

来源：椅子bot

在工作坊组织的散步中，我们体验到了居民的不同态度。有的居民对我们的“古怪”观察非常警惕，时刻关注着我们的进退，似乎自己的边界被“入侵”；但也有爷叔热心地给我们介绍巷子里的趣事儿。这次散步让我对城市里的边界有了直观的感受。

“椅友”牙干干给“椅子bot”投稿过自己的项目“Anything You Need Is A Seat”。她将路边观察到的椅子分类，有些椅子可以任人随意坐下，有些椅子属于需要入座消费的商户，有些则属于街边的居民住宅。在观察、分类的过程中她去揣摩椅子主人是否愿意接纳一个外来者的进入。街道边的公私边界因为椅子的状态呈现出模糊的样貌，能不能“坐下”成为了其中的关键问题。

那些放在街边的椅子，是一个个故事发生的地方

来源：椅子bot

日本摄影师、编辑都筑响一曾经在《东京风格》里记录过一群艺术家为了要在商店街拍摄电影，而让每家商店的主人拿出各自的椅子进行拍摄，椅子成了拉近彼此距离的媒介。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丛志强也在浙江宁海的葛家村进行过一场艺术改造实验。开始，他邀请村民来听讲座、参加工作坊，结果有1600人的村庄，只有26人来听了他的讲座。改造进行不下去了，他在老祠堂和小超市的那块地方用石头和竹子垒起了椅子。奇迹发生了，椅子做完，还没来得及打扫卫生，人们就挤在上面，来来往往卖针头线脑的人，甚至在椅子旁摆起了摊——一把椅子造就了一个新的公共空间。

椅子作为符号，连接起陌生人

因为运营“椅子bot”，我在线上线下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一个工作生活于北京的“椅友”Layla。她2020年开始记录椅子，今年五月，她甚至办了一个椅子的快闪展。

在她看来，椅子是她观察城市的独特方式，当有一个具体的凝视点，观察街道会变得更加聚焦。她将两把颜色相同的椅子们称为“Chair Romance”（椅子浪漫），这些椅子彼此靠近，仿佛是恋人在絮絮私语，城市生活中人与人的距离也通过椅子的姿态呈现出来。折痕、磨损、重构……使用过的椅子身上的痕迹也折射出人生活与存在的厚度。

“椅友”Layla为椅子办的快闪展

来源：Layla

还有“椅友”羊作，她观察到小区楼下有很多老年人会在晚饭后围坐在一起扯闲。他们聊明天的天气、附近哪里蔬菜水果更便宜，这些公共的椅子承载着老年人退休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构建起一个小型的社区。

小区楼下那些公共的椅子，承载着老年人的退休生活

来源：羊作

“椅子bot”有一个栏目叫“椅子音乐”。所谓“椅子音乐”，我给出的定义就是听到后整个人就像坐在椅子上休憩那样散漫放空、感到放松愉悦的休闲音乐。因为喜欢音乐，我尝试在椅子和音乐之间找到连接，也探索以椅子为媒介将人连接的可能性。后来我找到了我的答案——经典游戏“抢椅子”。

在今年7月9日，“椅子bot”与苏州一家唱片店合作了名为“Spin'n'Sit”的活动。“Spin”有黑胶播放的意思，人们围绕椅子转圈也是“Spin”。我将以往抢游戏中传统的敲击声替换成音乐，随着音乐播放或暂停，远道而来的椅友们围绕着椅子踱步、转圈，全神贯注聆听着音乐，将注意力共同放在音乐和椅子上。在此起彼伏的笑声、迅速接上的交流节奏中，我感到自己融入到一个共同行动的集体。

在“Spin'n'Sit”活动，将抢椅子游戏和音乐结合

来源：椅子bot

“椅子bot”在今年获得了很多人的关注。这或许是近两年来人们生活虚焦的产物，移动权的限制又放开，重新走上街道的人们格外珍视出现在眼前的一草一木。就像萨特所言的“世界即目光”，就算是簌簌作响的树枝，半开半掩的窗户、或者微微飘动的窗帘也都被理解为目光。流动变化中的椅子，也是世界投来的一束目光。

或许，“椅子bot”和城市里的Citywalk一样，也代表了一种反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这也是路上观察学所倡导的。当我在街头观察时，我也更关注街边那些跳脱出日常秩序、拥有大量想象留白空间的椅子。它们一般都完美地融合的街区里，带着生活的痕迹。我相信，传播这样的椅子，不仅是在传递一种反消费主义的态度，也让更多人关注到城市缝隙里正在发生的事。

在为“椅子bot”写简介时，我写下了一句话：More than chairs（不只是椅子）。越观察、记录椅子，我就越能感受到“椅友”们通过椅子符号的传播织起了一张网络。这种传播、分享，产生出一种“同在感”，也帮我们构建起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跳交谊舞的人、图书馆外等待的背影、全家福里的空座位、实体书滞销的老板……这些带有椅子的图景就像放映电影一般，一帧帧地播放着我们共享的生活经验，只要看到这些椅子，我想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记忆碎片。

排版｜吴佩珊

审核｜王菲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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