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十五年,我戒不掉“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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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陈慧可

活了整二十年,这事儿困扰了我迄今为止四分之三的人生。

在啃了十五年手之后,我可以比较负责任地说,咬手也是一项技术活。咬的范围包括常规的指甲、甲缝附近的手皮、指尖的薄茧、第一指节生长的倒刺儿等等,来者不拒。咬的诱因较为多样。翘起的皮儿或者刺儿是勾起我咬手欲望的最大凶手,超出肉部分的白色指甲次之。

咬的季节各有优缺。夏季咬手风险较大,一是天气炎热,汗渍到破损的部分时常引起疼痛,二是热天伤口容易发炎,还需要后续痛苦的处理。冬天也不是好的咬手时节,天气寒冷伤口容易裂开,不利于愈合,况且破损的地方在穿棉衬底的衣服时常常与衣服纤维发生“剐蹭”,造成二次伤害。咬的场景四处均有,四下无人时咬的姿势会相对妖娆些,课堂、大街、商场这种和陌生人接触的场合,我会收敛些,但对我的咬手次数基本没有抑制效果。于是我上课咬、下课咬,开心咬、流泪咬,躺着咬、跑着咬,咬着咬着时间匆匆而过。

Image《小欢喜》剧照

小的时候,我妈是家庭反咬手行动的领队。多年以来,她致力于带领我爸和我家那只三花田园猫奔走在阻止我咬手的第一线,获得了几乎为零的效果。重新装修前,家里卧室的门框上还保留着记录我身高的水彩笔线,线间用签字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我的“阶段性成果”——如“2012.3.6-3.8咬手0次”。这种值得记录的阶段性胜利已经填满了门框,不过最终的成效就像油漆师傅的吐槽一样苍白无力,“这儿怎么全鬼画符啊”。爸妈分别扮演白脸和红脸,前者咄咄相逼,后者循循善诱,至于我家猫,始终在纷争中扮演着一个绝对中立的角色。而在我妈由“红”转“白”,加入咄咄相逼的行列时,猫咪就被幼小的我自动归入友军行列。

我妈是护士,做事情时也难免带着一些医院的痕迹。她将咬手行为作为一种四季流行的传染病,面对传染病的威胁,人们往往会从病原体、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三方面进行防治工作。病原体是我手指上一切危险的诱因,传播途径是我嘴咬到手的过程,易感人群是本次咬手“疫情”中唯一的受害者,我本人。在咬手防控专项行动开展后,爸妈首先对我的指甲和手部皮肤健康情况进行实时监控,每晚睡前进行检查,及时剪去倒刺、死皮、过长的部分,让我不会“见色起意”,同时对保存完好的加以表扬,受到“蚕食”的予以批评教育。

Image《亲爱的生命》剧照

当年有一种橡胶手圈特别火,据说是日本人发明出来的一种先进自控辅助工具,然而这种说法来源是否可靠我不得而知。我妈给我买了一只黄色手圈,郑重地套在我的手腕上。新的一天开始时,将橡胶手圈戴在左手腕上,每产生一次咬手的欲望或咬一次手,就要将橡胶手圈转移到另一只手腕上。据说原理是由于橡胶手圈口径小且与皮肤摩擦力大,不易摘下,转移手圈则会使自己形成一种负向印象,即咬手等于难受,长此以往便可以杜绝咬手。

不幸的是,我的印象构建好像偏离了轨道,每费劲摘下一次手圈,就强化一次咬手行为。好消息是我学会了延迟满足,积攒咬手的欲望,直到忍无可忍,转移一次手圈时一次性咬个够。唉,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手圈法宣告失败后,爸妈又试图联系社会各界力量阻止我咬手。第一个被联系到的同盟就是我的小学班主任,然后依次是跆拳道馆的教练、素描班的老师。我是很尊重老师的,从小到大是绝对的乖宝宝,奈何一日不咬浑身难受,停止咬手这个事儿让我难以从命。长久的高压政策更是激起了我的叛逆心,所以我学会了以擤鼻涕、挠脸的姿势咬手,将咬手彻底转为地下战线。

Image《武林外传》剧照

转机发生在初中,初一时我和同班同学小R一起当语文课代表,她的说话特别直,那时候我是比较孤僻、不太会和人交往的性格。“你指甲真丑!”这么一句话,把处于最好面子时期的初中的我一下子打趴下了。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每当把手露出来干事情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话像个带弹簧的大秤砣,晃着生锈的部件从不远的地方“哐啷哐啷”跳过来,一跃而起砸在我手上。那时候起,阻止咬手这个任务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世代交替,这不再是爸妈的任务,而是我自己的路。

我这里的高考实行“三加三”选科制度,我选择了物理、政治、生物作为高考科目,而没有选择化学,因此在填报志愿时,几乎和所有的临床医学相关专业无缘。百般纠结中,我在第一志愿填报了并不限制化学的本博连读八年制中医学专业。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有好好下定决定,从事医学工作难免接触到各种未知风险的体液,如果被第一志愿录取,我一定痛改前非,怎么也要改正咬手这个习惯。当录取结果出来的一瞬间,我在遗憾之余反而松了口气,定睛一看,又不能完全松,原来是录到第二志愿去学生物科学了。

Image《烈火军校》剧照

前十八年,我的求学地点基本都在以家为圆心、步行30分钟距离为半径的圆内。到外省上大学,一下子给了我充足的空间,尤其是对于咬手这个事情。想咬便咬,躺在宿舍、坐在食堂,没有任何人阻止我。大一一年过得浑浑噩噩,无论是学习氛围还是气候特点,都和在家那边截然不同。在一次和心理咨询中心老师的交流中,我偶然提到了自己这个戒不掉的“大毒瘾”。

“一般在什么时候会咬手呢?”外面的雨有一搭没一搭下着,老师向我提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我印象里,咬手发生的时间地点都甚是随机,总结归纳来看,可能是情绪波动的时候更容易咬手。上大学后,我被某软件的育儿帖子安利了一种儿童苦甲水,一端是透明粘稠状的苦味儿水,另一端是清透的茶色护甲油。我从贴主那里得知了小孩子“口欲期”的概念,于是我拿着百度百科如获珍宝地去问我妈。“妈,我小时候口欲期的时候你是不是不让我啃东西来着!”她矢口否认,“你是幼儿园的时候才突然开始咬的,那时候口欲期早过了。”

幼儿园,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幼儿园班里有个女孩子智力有一些问题,那时候我瘦瘦小小的,她经常抢我拿到手里的东西。我很想抢回来,但家庭教给我的处理办法是软弱无力的——咱不跟她抢,咱玩别的。这种积压的愤怒转化为可怕的行动,我掐了她,然后她家长找上门,我被双方家长骂,一切发生的理所应当。家长质问我是不是用这只手掐的人家,我哭着承认,于是这只手的指甲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指甲对于我来讲就不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了。它是我的内疚、我的无助、我的悲伤、我的愤怒,它在权威下颤抖,它在成人的世界游荡,它是我情绪的一部分,它是我。

Image《太太万岁》剧照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逐渐成长为看起来可以被信赖的人,我走在通往成人世界的路上。困惑的是,我的指甲好像不会,它孤零零地站着,一如当年。长大之后再回看这些事情,觉得真的是无病呻吟,永远会对自己过往所困扰的东西不屑一顾,认为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但是站在成人的角度解决童年的问题,何尝不是一种傲慢?我丝毫不会怀疑,如果我有孩子,我一定教他学会表达、学会反击,学会维护自己,学会承认自己、成为自己,至少咬手的时候咬的是现在的手,而不是小时候的手。

最近,我和爸妈在一次视频聊天中开诚布公地聊了聊这个问题,他们以沉默赞同我,我相信猫也赞同我。至少对于我来说,咬手回归了咬手行为本身,尽管从表现形式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该咬还是咬。听说某种美甲可以养甲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为了奖励自己小小的开悟,我督促自己的好朋友尽快学习美甲技术,好帮我在暑假的时候完成华丽的蜕变,毕竟这一手残甲还是不好意思到美甲店去嘛……

Image《只是结婚的关系》剧照

 排版:空豆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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