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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周海媚去世：“最美周芷若”，我们必不会俩俩相忘

三肖浑约 10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肖浑

得知周海媚因病抢救无效于57岁的年纪去世的消息，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小学暑假在家看台视版《倚天屠龙记》的那段日子。那时我才十岁左右，酷暑难熬，无人陪伴，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呼啦啦地转。可只要一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江湖世界，暑热似乎很快就消散了。
现在想来，那一版《倚天屠龙记》给我最深的印象，还真的就是来自周海媚饰演的周芷若，尤其是片头反复出现的一幕：张无忌和周芷若大婚之日，被赵敏给搅了，张无忌扔下新娘与宾客跟赵敏落跑，留下一身红衣盛装打扮的周芷若，向着张无忌离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呼叫，饱涨的泪水随圆瞪的怒目滚滚落下，是一种凄厉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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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一版《倚天屠龙记》，我脑子里还会自动播放剧里的那些歌。巅峰期的滚石唱片，制作的那张堪称豪华的OST，给这部剧镀上了一层至今仍未褪去的金色。剧中前后有两首片头曲：黄霑演唱的《随遇而安》、周华健演唱的《刀剑如梦》；三首片尾曲：李丽芬演唱的《爱江山更爱美人》、成龙演唱的《你给我一片天》、辛晓琪演唱的《俩俩相忘》。若要评比华语电视剧OST，这部剧要排第二的话，恐怕没有哪部剧敢称第一。
Image《倚天屠龙记》剧照
这些歌听起来就充满了快意恩仇的江湖豪情，但细品歌词，又会从中感受到很鲜明的人生态度，放到当今人世间也是成立的。现在当我再次听这些歌，一边梳理着周海媚人生路上的点点滴滴，竟然神奇地发觉，这些歌和她的人生态度，在很多方面都是重合的。
不如我们就以此为线索，在经典歌曲的陪伴下，去纪念这位遽然早逝的美丽女演员吧。
刀剑如梦
周华健
我哭 泪洒心中 悲与欢 苍天捉弄
我笑 我狂我疯 天与地 风起云涌
我醉 一片朦胧 恩和怨 是幻是空
我醒 一场春梦 生与死 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 恨也匆匆 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 长叹一声 快活一生 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刀剑如梦》的主题词，是“洒脱”。
周海媚进入演艺圈的起始，就是带着一股旋风少女闯荡江湖的洒脱劲儿的。周海媚说她虽然看起来温柔甜美，但小时候性格其实很像男孩，咋咋呼呼、风风火火的，还曾经因为跟男生打架被老师罚站。后来虽然查出血小板过低的病症，身体一磕碰就会淤血，还很容易晕倒，可调养了一阵过后，她还是恢复了明丽活泼的本性。
快满18岁时，爸爸建议她去参选香港小姐，因为港姐的要求是举止端庄得体，爸爸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学着变得淑女一点。她抱着好玩的态度就答应了，结果到了选美舞台上，别的选手都努着劲让自己显得高贵，只有她，在台上一路蹦蹦跳跳、嘻嘻哈哈，高跟鞋都踩不太稳，回答问题全凭随意发挥，就像一只森林里纵情玩耍的小鹿，根本没把比赛当一回事。
Image周海媚参选香港小姐
这样的周海媚，在我们看来当然是灵动可爱的，但是不符合当年港姐的选拔标准，很快就被淘汰，连前15强都未能进入。但她也不介意，继续嘻嘻哈哈跑到后台，对着入选的佳丽们挨个儿握一遍手，恭喜她们的好成绩。
TVB的领导层却在观礼过程中，一眼相中了周海媚的潜质，立刻与她签约。事实证明，TVB眼光果然毒辣，后来周海媚果然就是那一届参选港姐里事业最成功，知名度最高的。
很快，周海媚就成了TVB的当家花旦，接连出演了《流氓大亨》《义不容情》《今生无悔》《回到未嫁时》等热播剧，入选最受欢迎电视女演员，与黎明的CP组合被当时的观众嗑天磕地。眼看着事业一片坦途，她却并不满意，因为觉得自己在那些剧里演的角色都高度同质化，不是清纯玉女就是乖乖女，没啥挑战，老演这些也无法提升演技。她想转型演电影，于是断然离开了TVB，签了一家电影公司，但可能是因为不擅应酬，或者是运气问题，长达两年时间里她一部电影约都没拿到，穷到差点连房租都交不起。
Image《回到未嫁时》剧照
终于，她认识了台湾知名电视剧制作人杨佩佩，等到了一个去台湾演电视剧的机会，到那边演的第一部剧《末代皇孙》就大受好评，然后就是同样由杨佩佩制作、赖水清导演的《倚天屠龙记》了。但据她自己说，刚接到演周芷若的邀约时，她是抗拒的，因为以前读过小说原著，对周芷若的印象并不好，“哎哟，人家不喜欢你就不喜欢你呗，干吗这么小气呢，该放手就放手嘛”。后来是赖水清导演特意去香港游说她，跟她说，周芷若其实就是一个爱情上受伤的受害者，让她尝试着用另一个视角去看这个人物，她才答应演出。
结果就有了最经典的一版周芷若。
Image《倚天屠龙记》剧照
《倚天屠龙记》在金庸武侠小说序列里，是比较特别的。论国民认知度，它当属第一梯队，但不同于《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等作品塑造的神一样的英雄男主、仙一样的聪慧女主，《倚天屠龙记》的主角都有明显的缺点，更接近于人性的复杂，以至于读者观众为几大主角的站队问题长期争论不休。根据《倚天屠龙记》改编的影视剧，一直以来也没有那种被公认至高无上的绝对经典，几个版本都各有拥趸。
杨佩佩制作的94台版开播后，虽然收视率很高，还反向输出到了香港，但在观众群中也是褒贬不一的。因为整部剧长达64集，情节上相较原著有很多改动，被原著党百般挑剔；选角方面，马景涛延续自琼瑶剧的咆哮派演法，叶童两年前在《新白娘子传奇》中许仙形象的深入人心，再加上某些造型问题，都影响了部分观众入戏。
Image《倚天屠龙记》剧照
但这个版本的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制作精良，置景大气，配乐经典，多个配角的表演都很出彩。即便再怎么众口难调，但现在大家基本都承认，这一版孙兴饰演的杨逍，是最好的杨逍；潘仪君饰演的纪晓芙，是最好的纪晓芙；周海媚饰演的周芷若，是最好的周芷若。
其实论小说原著，周芷若只是女配，但这一版突出了周芷若的角色，再加上大量观众无法接受叶童的女装扮相，甚至想不通张无忌为什么会选赵敏而不是更漂亮的周芷若，这就让周海媚出演的周芷若占尽了天时地利，由女配升格到双女主之一的位置，甚至抢走了赵敏的不少风头。
Image《倚天屠龙记》剧照
周海媚版的周芷若成功到什么程度呢？金庸老爷子看了这个版本后，亲口肯定了周海媚的表现，说如果他早知是周海媚演周芷若，他就会改变小说结局，让周芷若和张无忌终成眷属。还有一个在观众中广泛流传的说法是：周海媚演的是周芷若，而在94年之后所有饰演周芷若的女演员，其实都是在演周海媚。
除了上面说的天时地利，周海媚的自身条件当然也是成功的必备要素。那时的她身段高挑，一头黑长直的秀发高高束起，还有眉心那一点红，光是造型上就赢了一头。周芷若从懵懂小白兔慢慢黑化为女魔头的过程，也给了她梦寐已久的演技施展良机。
九十年代，三观党还不像现在这样横行，即便是和传统女性标准背道而驰的女反派，只要演绎够精彩，照样能得到观众认同。而在穿越时光隧道后，拿今天最前沿的眼光去考量，周芷若这个把“野心”写在脸上的角色，又正好命中了一些观众对“恶女”形象的渴求。当一个女性角色显露出比男主角更热烈的对权力与欲望的追逐，哪怕最后有些走火入魔，那也比贤妻良母型的传统刻板角色更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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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剧照
周海媚那双平时烟视媚行的眼睛，在野心上涌、恨意袭来的时刻，会立刻变得深不见底，凶相毕露，让人寒毛直竖。在后来解释自己的表演时，周海媚总会将其归功于自己1200度的高度近视眼，因为戴隐形眼镜很容易干涩，要时不时眨几下眼，再睁开眼瞪着对方时，就很自然会出现那样的效果。这当然只是谦辞，或者只是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她那种风风火火、豁得出去的性格，还有她对人性阴暗面的揣摩，共同让她打通了任督二脉，最终成就了一个让观众难以忘记的经典角色。
随遇而安
黄霑
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
仰天一笑泪光寒
滚滚啊红尘翻呀翻两翻
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也是周海媚性格中很突出的一点。
作为演员，她游走于两岸三地，每到一地都能扎下根来。她不会计较主角还是配角，只要有合适的剧本，她都会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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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中，她也很少强求什么东西，尤其是大众津津乐道的感情方面，她很早就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
很多人都知道，周海媚年轻时和吕良伟有过一段婚姻。但事实上，那段情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周海媚当时才二十出头，遇到比她大11岁的吕良伟向她求婚，她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但当时他们只是在国外登了一个记，连后续的注册手续都未能完成，很快，不到一年时间，两人就出现了矛盾，以性格不合为由分手。所以只能说他们各向婚姻围城踏入了一只脚，还未能站稳脚跟，就察觉到不对劲，及时抽身而出了。

Image吕良伟周海媚分手多年后一起领奖

那之后，在媒体面前回忆和吕良伟的关系，她从未说过对方一句坏话，而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性格太要强，脾气又火爆，凡事总是说一不二，不愿意为对方妥协。而吕良伟呢，在她印象里，对自己一直都是很好的，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自己。即便分手了，再见面也不会尴尬，他们还是可以一起出席颁奖礼，一起合演同一部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面对旧情也可以一派云淡风轻。
后来，她和某富商有过短暂的交往，也交往过小自己好几岁的建筑师男友，这段姐弟恋持续了十几年，是她公开的恋情中时间最久的一段，但最终也没能走到婚姻这一步，还是分手了。这些年每次被媒体问到婚恋状况，她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说她始终都不觉得结婚是多重要的事情。她觉得生小孩才有必要结婚，可她又不想生小孩，既然如此结婚的意义何在呢？

Image《逃学威龙3》剧照

短视频时代，周海媚关于感情的看法，是很容易被传播的。我前不久还刷到过她的短视频，比如她说：“我是个很随缘的人，很随心随意的，没有爱情一样能活得很开心，不一定要找个男人在身边碍手碍脚。”
或者是：“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我没觉得结婚有多好，其实我的性格是喜欢自由的，不喜欢有束缚的，不喜欢被人管着。如果有一个对象或者老公，你每天出街穿什么衣服，他可能也会要管着，这件不好看啦，那件太暴露啦，哎，千万不要有这样的人管着我。”

Image《今生无悔》剧照

虽然她分手后基本上不会说对方的坏话，但偶尔我们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矛盾所在。比如她说过，前男友去片场探班，看她和男演员有恋爱戏，立刻就不太高兴，然后就借机批评她的妆容，说她浓妆造型不好看。她也曾想过为了男友减少工作，但最终还是觉得，演戏是她的立身之本，她也热爱演戏，她不能没有工作，工作就是比爱情更重要，她不能为了爱情失去自我。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她都是舒展的，松弛的，还是像少女时那样，嘻嘻哈哈，蹦蹦跳跳，一个人在自己的大房子里种花种草，喂养成群的宠物，这样就很开心。她说，“我也哭过，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但只要诉诉苦，说完了，我就OK了。我觉得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俩俩相忘
辛晓琪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
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 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直到去世前不久，周海媚还在直播里和粉丝开心唠嗑，看不到一点老态。当然，她57岁了，毕竟和二十多年前不一样了，也总有不着调的刻薄网友酸言酸语攻击她现在的容貌，她也会觉得受伤，但最终，她还是愿意与自己和解，接受皱纹，接受随年龄而到来的一切，就像很久以前，她就接受了自己要和血小板过低的疾病共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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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免又会让我想起李玟，都是把病痛藏起来，面对观众只会努力表现积极乐观的女明星。
94版《倚天屠龙记》的所有OST里，我最喜欢的，是《俩俩相忘》。这首最不像武侠主题曲，但滋味最绵长。它表面上是一首情歌，但更多是表达一个成熟女性对人生的总体看法：接受时间与命运的种种残酷，然后尽量忘掉它，把心放宽，常带微笑，活在当下。这首歌的主题词，我想，应该是“通透”。

Image《雌雄大老千》剧照

周海媚每次参加《倚天屠龙记》的相关活动，都爱唱这首《俩俩相忘》，她应该也很爱这首歌吧。而现在，在看尽了人世风光，尝尽了悲喜滋味后，她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在那边拈花微笑了。
而我们，是不会忘记她的，因为她代表的是人世间美好的那一部分。我们可以忘掉悲伤和残酷，但美好的人事物当然要一直记得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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