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消失在远方
三联.CREATIVE约 11 分钟每次谈到远方，我们往往自然而然地将城市看作眼下，把遥远的村落、民族和文化视为谈论的对象，却很少思考：对于那些“远方的人”来说，他们是否也对我们充满了向往？
2019年年末，90后“亻革家”（gě家人，因字体未收录对应文字）女孩吴登梅登上了从贵州前往北京的飞机，受邀在云中公益的舞台进行表演。恰恰是这次演出，让她成为亻革家人里第一位对外演唱本族歌曲——而不是其他民族歌舞——的人。当时，她甚至大学还没毕业。
回到贵州凯里云丰村的时候，村里的族长和吴登梅近百岁的“祖祖”（祖母）早早在村口迎接。在他们眼里，吴登梅把亻革家人的名字带出了凯里，带到了“远方”，让亻革家人拥有了一个为自己的民族文化感到骄傲、自豪的理由。
吴登梅的故事告诉我们：不论城市乡村，人们都在向往“远方”。二者之间，从不缺少吸引，而是需要一个桥梁。人们之所以对未曾领略的地方感到憧憬，不仅仅是被自然风光吸引，更是对不同风俗、文化和民族的好奇，进而产生对族群、国家和文明的深入了解。这时自然也会明白：无穷的远方和无尽的人们，为何与“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中的歌
从深山旷野到你我身边
北京的演出大获成功。对于有着“第五十七个民族”之称的亻革家人来说，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儿。对临近毕业，正迷茫于人生规划的吴登梅而言，这次演出同样为她打开了思路。她说：“过去，出了凯里就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个民族。本族人学习民族歌曲的人也很少，认为没有用处。”相比去大城市里打工挣钱，吴登梅决定：回到家乡做一位音乐老师，承担起民族传承的责任。
身着盛装的吴登梅。传说羿离家征战时，将铠甲留给了家中的妻子，而自称“羿的后裔”的亻革家人，同样由女性继承了这一传统。她们盛装时穿着铠甲样式的马甲，头顶竖插头簪，以此象征射日箭的红色帽子
作为贵州五个未定族称人们的共同体之一，亻革家人虽然没有自己的文字，却有着相当丰富的“民族曲库”。他们的生活里必须有歌，从酒歌、情歌、山歌到婚嫁歌、哭嫁歌，应有具有。吴登梅的解释是：“因为没有歌的地方就不热闹。”
每个周末，吴登梅就把村子里挨家挨户的亻革家小孩聚拢到一起，并教给他们一些朗朗上口，容易传唱的歌曲。虽然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对亻革家人的身份还没有多么深入的了解，但通过一首接一首的民族歌曲，他们多少有了一个懵懂的开始。
2022年，云中公益的团队又一次前往贵州采风，并专门联系吴登梅表示：希望能进村采录亻革家歌曲，帮助亻革家文化传承与传播。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整个村寨都忙活了起来。吴登梅的“祖祖”与其他奶奶们做老师，连夜教村子里的中年人、年轻人唱歌，一唱就要唱到深夜。在正式采录的时候，大家必须先要围坐在一起，讨论出正确的唱法再录下一首歌。等到采风团队离开村寨以后，吴登梅的“祖祖”还有些遗憾，觉得“下一次一定要提前几天告诉我，我还有好多歌没有唱完”。
对于亻革家人来说，如何传承本民族的文化一直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短短几年，亻革家人与“远方”变得越来越亲近了。她们的歌先是登上了云中公益的舞台，然后又被录制下来，整理成为“亻革家曲库”，在北京时代美术馆举办的“云中黔歌”系列艺术展上被更多人听到。至于背后的原因，既得益于像吴登梅、“祖祖”一样坚定传承本民族文化的人存在，也离不开致力于传承少数民族文化的云中公益项目作为推力，帮助这些不为人知，甚至濒临失传的民族文化瑰宝，走出深山远林，走进大众视野。
2009年，华熙生物董事长赵燕与家人在呼伦贝尔休假时，偶然间看到了一场鄂温克族的歌舞表演。在惊叹之余，赵燕发现：当地的鄂温克族里很少见到年轻人的影子，民族舞蹈的表演者里大多也是中老年人，那么当这些人也老去的时候，这些鄂温克族的舞蹈是不是就会面临失传？
2011年，赵燕决定不再只是发问，而是变成了行动。她发起了以“云中”为名的系列公益活动，旨在关注和挖掘、发扬散落在中国大地即将消逝的各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截至目前已经走过了超过15万公里，超过60座城市的民族文化聚集地，帮助了38个民族的近400位民族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走向国内外。其中在2016年，似乎是冥冥中的召唤，云中公益关注到了一家以表演鄂温克族民族歌舞为主的儿童艺术团——小鹿艺术团，并将他们从呼伦贝尔带到了北京。据现场的工作人员回忆当时的场景：“演出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观众都站了起来，鼓掌致意。”
对于小鹿艺术团的创始人乌娜来说，意味着她的坚持终于迎来了回报。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鄂温克叙事民歌的代表性传承人，乌娜和丈夫一起创办了小鹿艺术团，希望教给孩子们鄂温克族传统的舞蹈、歌曲、乐器。几年时间里，小鹿艺术团没有稳定的演出机会，也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有时候是自家客厅、车库，有时候是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室外，冻得孩子们的耳朵直起疮。直到登上云中公益的舞台以前，乌娜不止一次哭着想过放弃，她说：“哭完以后满脑子都是孩子们，就想着再坚持一下。”
不少小鹿艺术团的孩子来自牧区，他们常常需要住在乌娜的家里，白天排练，晚上就打地铺睡觉
云中公益与小鹿艺术团的故事并没有仅仅停留在那一场演出。之后的时间里，云中公益团队出资在海拉尔建立了“华熙小鹿舞蹈培训教室”，配备了练功房、热水澡房、服装道具，让孩子们能在温暖的教室里排练、学习。对于云中公益来说，公益不是施舍，而是给人以希望，正如赵燕所说：“我们希望让这些暂时需要帮助的人保留尊严，重拾自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从而让我们和‘远方’做到双向奔赴。”也正是有了这间培训教室，“我们小鹿艺术团真的就有自己的家”乌娜表示。小鹿艺术团从最初不到20个孩子，到拥有近200名师生，2022年还登上了央视虎年春晚的舞台。
2022年，云中公益团队再次为小鹿艺术团捐赠了一座600㎡的新排练厅，除了舞蹈排练室、洗澡间、服装道具，还增加了声乐室、厨房、宿舍等，让更多孩子能安心来到小鹿艺术团好好学习
从2011年到2023年，云中公益走过了一个“轮回”。走过祖国的大江南北，走进遥远的山河湖海，云中公益的团队不断挖掘、发扬和帮助传承那些即将消失的民族文化。在一次演出的契机下，云中公益团队曾将七位住在云南深山中的独龙族老人带到北京，也引起了一场民族文化学术界的小轰动。这些故事恰恰证明：只要有人愿作文化的桥梁，远方就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虚词，而是人人都能看到，都能前往的地方。
看见新疆
走远一点，才能看得更近
回顾过去十二年的公益之旅，云中团队发现很多少数民族的文化传承存在一个特点：他们没有用以书写、记载的文字，绝大多数时候都要依靠口口相传。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旋律，都是村里的长辈通过言传身教传给下一代，断代和失传的可能性，可想而知。
云中公益意识到，如今的民族文化传承需要让更多人看到远方，走进远方，才能让不同文化之间产生双向奔赴的故事。于是，在进入第二个12年公益之旅时，云中公益决定将主题定为“看见”系列，并将第一站定为新疆，希望让“远方”的鲜活生命被更多人看到，同时也让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燃起对远方的兴趣与冲动，从而置身其中，接触到更为震撼与美妙的少数民族文化。
即使已经有了十二年的公益经验，但在新疆采风期间，云中公益团队仍然会对当地少数民族的文化感到新奇与折服。在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云中公益就找到了第一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三大史诗”之一的《江格尔》第五代传人道尔吉·尼玛。他的爷爷江格尔齐加·朱乃，是当时既能说、唱，又能识字，并且可以写诗对传统文化进行加工的民间艺术家。
道尔吉·尼玛和乐队正在演出《江格尔》
从大约7岁开始，道尔吉每天都坚持学一个多小时《江格尔》。爷爷唱一句，自己学一句。就这样花了半年的时间，道尔吉才把一场《江格尔》完整地背下来。而在接下来的人生道路上，道尔吉放弃了出国深造和留在乌鲁木齐电台做播音员的机会，他说：“爷爷总是说：‘不学《江格尔》你会后悔’，我想为了家族的荣誉，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蒙古族的文化，而且父亲那辈没有人传承《江格尔》，我觉得这是我必须做的事。爷爷也希望我做一个像江格尔一样的英雄。”
在新疆采风过程期间，云中公益也看到了另一对坚持传承民族文化的哈萨克族爷孙。在乌拉孜拜与阿宝身上，他们分别从9岁和10岁起，就接触到了哈萨克族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黑走马》，并且将这份沉甸甸的传承使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这次在云中公益的舞台上，今年已经75岁的乌拉孜拜，仍然能用相当标准的动作模仿黑走马的走、跑、跳、跃的动势，仍然能让人看出那股独属于草原的勇猛与自由。
75岁的乌拉孜拜与孙子阿宝在云中舞台上表演《黑走马》
在这些往往被大众忽略的“远方”，仍然有人在凭着一腔热血，一股热爱，相当纯粹地传承着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在遥远的新疆，云中公益恰巧碰到了一位制作沃尔铁克（哈萨克语，意为野山羊，指的是一种名为“跳山羊”的哈萨克族民俗戏剧，又称“木偶山羊舞”）的羊偶制作师阿合力·沙提坎。在“沃尔铁克”的表演过程中，阿合力还要将羊偶关节相连的丝线拴在手指上，一边演奏冬不拉，一边通过手指头的动作控制山羊，做出吃草、喝水、磨角等一系列动作。最多的时候，阿合力能一次控制五只山羊“翩翩起舞”。
要知道，阿合力手下的山羊玩偶是在没有任何老师傅的指导，仅凭童年的碎片记忆和早期影像资料，一点点还原出来的。也正是得益于阿合力的坚持和云中公益的挖掘，这项濒临失传的非遗文化，再次迎来了一次焕发活力的可能。
阿合力与他的沃尔铁克
只有身处远方，才能看得到一个个充满活力的非遗文化与它们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这是我们之所以向往远方的原因，也是云中公益提出“看见系列”的内因。那就是让文化的沟通更进一步，成为真正连接眼下与远方的桥梁，从而让每个民族之间都能听到彼此，让每个鲜活的生命都能被看到。
让每个鲜活的生命被看见
走远一点儿，才能看得更近。2023年12月12日，云中公益创始人赵燕和云中公益采风人李国威携手大观学者施展、《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李伟，在“看见新疆：遥远的重聚”论坛的现场，同样分享了每个人对新疆与“远方”的看法。
“看见新疆：遥远的重聚”论坛现场，赵燕（右二），李国威（右一）与施展（左二）、李伟（左三）一同分享着大家对新疆的认识
施展说：“我们总说新疆遥远，但那是离中原远而已。站在欧亚大陆的视角上，中华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和希腊文明都对新疆有所影响。不同地区的人们和文化，就通过丝绸之路产生了交汇与融合。”
对于今天的普通人来说，身处远方的意义绝不仅仅是逃离当下，更是丰沃人生的方式。李伟就谈到：“普通人之所以热爱远方，其实是我们心里都有一个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那里多姿多彩的生活，感受更多人的命运，再从中看到‘我’与‘远方’之间竟然存在着如此深厚和紧密的联系。”
在新疆采风的过程里，云中公益团队还找到了哈萨克族唯一的女性呼麦手阿尔生·巴哈提
在“看见新疆”主题音乐晚会现场，云中公益将今年新疆采风和过去十二年间帮助过的非遗文化传承人邀请到了现场，各自在舞台上表演和分享着各自民族的文化创造，也让大家对那个一直牵挂的“远方”，有了更值得出发的动机。
“12是个特别的数字。生肖、月份、时间，甚至在笔划上，快乐、中国、家人这几个词也是12划。那么走过了第一个轮回，站在云中公益的第13年，我们希望更进一步，去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看到更多鲜活的生命。”赵燕说，今年云中公益选择“看见新疆”的原因既是出于对这片广袤的、遥远的文化交融之地的向往，同样也是在“一带一路”倡议十周年的背景下，以参与者、呼吁者和亲历者的身份，揭开这片遥远土地上的文化面纱。
我们需要看见“远方”，“远方”也需要看到我们。对于“远方的人”来说，每一份外界的关注都是一种难得的鼓励，一个将民族文化进行传播的契机。某种程度上，“远方”需要被看到。那些坚持传承民族文化，走在民族传承一线的人们，也需要更多的帮助和信心。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的过程，也是云中公益自开启以来，一贯坚持的出发点。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随着交通、网络的发达，下一代人或许正在失去对“远方”的好奇心，总以为不论何时，“远方”就在那里。但实际上，远方并非静止不动。通过云中公益的脚步，我们看到了很多即将消失的民族文化，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非遗传承所面临的困境和苦衷。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发展下去，我们很难保证几代人之后，孩子们能否仍然听到《江格尔》，能否记得哈萨克族的《黑走马》和《沃尔铁克》，能否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在过着一种完全不同，却又和自己有着紧密联系的生活——而值得庆幸的是，有人正在不遗余力地改变这种局面。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设计排版丨王昊天
作者丨王铁砣
图片来源丨华熙生物、unsplash、互联网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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