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怒海、拿破仑
客观来看,今年国内电影市场率先恢复常态,无论是国产片还是进口片,供给侧相对过去几年疏通不少,用“应上尽上”形容也不为过。
以进口片为例,截至去年年末《阿凡达2》上映前,我的预期还是相对悲观。因为2017年的《电影产业促进法》和2021年的《“十四五”中国电影发展规划》都规定了国产片的票房占比与放映时长,要保证国产片成为国内院线的主体,就不得不把质量更好的分账片挡在门外。
人算不如天算的是,这道“红线”近年似乎自动解决了,因为无论是《奥本海默》还是《芭比》,任你全球票房卖了多少,在中国市场始终打不过那些在短视频搞下沉的中等体量,如《消失的她》与《孤注一掷》。
换句话说,现在国内的主流观众已经对进口片祛魅了,更爱看国产片,哪怕是翻拍的。
这样一种现状,也使得诸如马丁·斯科塞斯《花月杀手》的北美发行方,会自动放弃内地市场,无他,只因上映了也不会收获满意的票房,搞不好还会赔钱。
当然,也必须提出的是,今年国内院线的花团锦簇,某种程度上可以归结为前几年积压的结果,这里既有疫情本身的因素,也有“技术问题”的阻挠,如今主管部门走马换将,于内,要释放新气象,于外,要配合经济复苏,几乎没有什么比“文化开放”边际成本更低的举措。
但数量归数量,质量还是要归质量。拿最近一段时间上映的电影来说,有以下几部值得拎出来谈一谈。
首先是比较失望的:高群书导演的《刀尖》。
这部电影积压了很多年,第一次看预告片的时候,其实也满怀期待。期待的原因除了题材,更重要的还是创作者本身。
高群书之前执导的《风声》《东京审判》《神探亨特张》等电影都给我留下了较好印象,尤其是《风声》,属于一部在网络时代被“追认”的遗珠片。
这里的“追认”并不是指《风声》公映伊始遭遇了多少冷遇,而是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国产电影里几乎没有更好的谍战片,观众回过头来发现:哦,原来它才是最好的。
《刀尖》本身也打着“《风声》姊妹篇”的噱头,作为一个观众,基本的心理预设都是:它在故事上不能比《风声》差,在视觉效果以及整个的美学概念上,也应适时体现技术的进步,毕竟《风声》是一部2009年的电影。
但首映日看过《刀尖》之后,除了美术造型方面尚可过关,剧情稀碎得一塌糊涂,颇为凌厉的开场,完全无法掩盖后半段节奏的拖沓,有如在看电视剧。
网上最刻薄的评语是:看了《刀尖》,才意识到《风声》的好,是该片另一导演兼联合编剧陈国富的功劳。
很难说删改究竟令这部电影变了多少,是否最初版本故事走向与主角人设完全不同,我相信以上是对这部电影有影响的,但作为买票进场的观众,我们只能根据目前的版本作结论。
无论如何,《刀尖》的卡司是不差的,虽然明星效应在《风声》面前略逊一筹,但角色中不乏黄志忠、张译、高捷这样的戏骨,只能说是这锅汤没煲好,浪费了撮合不易的食材。
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在我看来是无法忠于历史,而是过分契合业已成型的刻板印象。它费心布置的历史现场,充满了贴标签与堆资料式的空洞。它充满“历史必然”的剧情走向,不惜以突兀、跳脱、不合逻辑为代价遵循线性,这一排演愈是严丝合缝,其艺术表现就愈是荒腔走板。
举一个例子,比如军统特工陈耀,设定是29军大刀队出身,参加过长城抗战,潜伏时为了不自我暴露被日本兵打成重伤,是主人公的职业引路人。后来剧情要把军统南京站塑造成反派了,那如何处理这个反派中硕果仅存的正派呢,就安排他向主角托付完后事,就躺在床上自杀了。
类似处理,非常像《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范希亮和《历史的天空》里的石云彪。能理解这类人为什么必须在某个时刻死掉,但看得多了还是想说,这种戏剧逻辑是在逃避直面历史的责任。它不高级,一点都不。
真正的高级是尽可能地讲实话,哪怕是以不讲话的方式。
同样遭遇了删改,程耳年初那部《无名》给人的印象就好一些。《无名》当然也存在不少矫饰,有些刀刻斧凿的痕迹甚至都不像外力施加,可能就是创作者本人的意图。但有艺术质感就是有艺术质感,这或许就是“作者性”的妙处。
然后是高于预期的:曹保平导演的《涉过愤怒的海》。
《涉过愤怒的海》同样是一部积压的电影,也同样遭遇了改动,但客观地说,目前的这个版本完成度非常高,根本看不出来有被外力影响的痕迹。这其实也验证了我的那个观点:如果你本身做的是一个90分的东西,即便因为各种意外状况落到了85分,也还是处在优秀的范畴内。
同场观影的徐峥导演指出,他在这部商业片里看到了很多独立电影的坚持,把这一观察反过来,正好适合向主流观众做推介:《涉过愤怒的海》既是一部言之有物的电影,同时也是一部好看的电影,开场、中段以及影片高潮部分,均有视觉奇观的大场面出现,很能看出创作者在类型元素上做探索的决心。
另一个引人入胜的看点,是电影的外景地设在日本,终于绕开了国产片近年频频取材的东南亚。61岁的曹保平拍摄与日本相关的段落时,风格就像中岛哲也和园子温,非常一等一的日本纯爱片。令我想起姜文《圆桌派》里那段经典发言——年轻人喜欢的好多东西都不是年轻人做的,而是岁数大的人做的。
和曹保平执导的那部《烈日灼心》相比,《涉过愤怒的海》更加凸显了癫狂过火的风格:正派如同反派,凶手像受害者,天上可以下鱼,海中长出太阳。它的诚意、愤怒与呼号,在国产片里稀缺,在国内大银幕上同样稀缺。
关于什么是好电影,管虎很早讲过一个观点:“谁也不能拒绝好看,但好看完了,乐完了,观众走出影院去饭馆,这不是电影。最起码,要有一点琢磨。酸楚、不舒服、小震撼,或者被打了一拳。”
《涉过愤怒的海》正是这样一部后劲很大的电影,而且比后劲更值得尊重的,还是它关注“边缘性人格障碍”和“原生家庭爱的缺失”的立意。
虽然海报写了“建议十八岁以下观众谨慎选择观看”的提醒语,但《涉过愤怒的海》并不会真的让孩子害怕,它既不恐怖惊悚,也没铺陈血腥暴力,并没有直接令未成年人感到害怕的元素。它只会让那些由孩子生长而来的成人害怕。
但曹保平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害怕,而是希望每个人都能摆脱牢笼,认清自己,善待自己,拥有爱与被爱的能力,找到独属自己的幸福。
为了未来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曹保平在现世划了一道很深的创口。用导演映后的话说:
最后是差强人意的:雷德利·斯科特导演的《拿破仑》。
《拿破仑》肯定是一部值得去影院看的电影,尤其是对历史片与传记片的爱好者而言,但在我这里,它除了服化道和大场面比较好之外,整体上欠缺了一点史诗性。
全片予我唯一的触动,是结尾字幕拿破仑的遗言——法国、军队、约瑟芬。用他对祖国、工作和爱人的执念,分别解释他来自谁、他是谁、他爱谁。
除此之外,这部电影缺乏现代思想性的提炼,我看不到这一历史叙事和现实之间的隐秘联系,它更像是老导演职业生涯末期的一次年终总结。
我对雷导这部《拿破仑》的遗憾,并不在于创作者把拿破仑塑造为常人,事实上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他还不够常,还不够离经叛道,与先前北京首映场里关于“恋爱脑”的传言略有差距。
比如有同行就总结,这部电影堪称“全面乳法”,角度清奇地介绍了拿破仑感情生活对于打仗的影响:内庭和谐,征战无往不利;离婚了,俄国就没打下来;老婆死了,就遭遇滑铁卢。就为了他们家的这顿折腾,前后报销了300万人。
如果真能把“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虐恋拍出来,无论它是否契合史实,艺术上都是成立的,奥斯卡·王尔德早有言之——“世上的一切都与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只关乎权力”。
何况将一个迷恋权力的人做如此解构,本身就是对权力最赤裸的嘲讽。
只能再期待一下苹果流媒体4个多小时的导演剪辑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