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erMX.
三联生活周刊

这部王牌喜剧，何以跻身“年度十佳美剧”？

三库诗诺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库诗诺

Image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如果不是《时代周刊》在盘点2023年度剧集时提到了《巴瑞 第四季》（也是最终季），我自己大概也会漏掉它。此剧正如其同名主角，乍一看好像并不耀眼，然而一旦因缘巧合地接触上，就再也脱不开身，成为极为难忘的一段体验。
《巴瑞》是创意大胆、剑走偏锋的黑色喜剧，最开始并不属于商业主流，对国内观众而言则更显小众，但四季豆瓣评分都在八点五到九分之间。其实查一下你会发现，此剧被《纽约时报》《娱乐周刊》等媒体评为“年度十佳美剧之一”，目前已经累计收获了44项艾美奖题名，并且拿到最佳男主角（两次）和最佳男配角奖。

Image《巴瑞 第四季》剧照

故事的主角巴瑞，是一位阿富汗战争的退役海军陆战队员，战争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摆满一整面墙的荣誉奖章，只能链接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而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物质上。全剧的开头，巴瑞只是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直到为了生计，而不得不重新拿起枪，去当一个杀手。然而，在追踪目标时，巴瑞意外踏入一个表演培训班，竟发现自己其实也可以当个演员。
Image《巴瑞 第一季》剧照
这个被网友们戏称为“杀手逐梦演艺圈”的故事，随着巴瑞的双线发展而越发荒诞，表演班成了杀手的告解室。原本木讷内向的巴瑞，可以在舞台上尽情抒发郁积在心中的痛苦和负罪感，而同学们却误以为他是个天才演员。其实这种设定有一点像周星驰的《喜剧之王》：尹天仇和巴瑞都是为了生计而把表演和黑帮的打打杀杀这两件事缠绕在一起。
将《巴瑞》的主演、编剧、导演系于一身的，正是以周六夜现场（SNL）而为观众所熟知的笑星比尔·哈德尔。人高马大的他，或许会让人想起沈腾身边的傻大个艾伦，只是风格更为怪异多变。但比尔其实并不想当喜剧演员，尽管他以此大获成功——他其实想当编剧和导演。他把这种矛盾的心态转嫁给了巴瑞，一个擅长杀人但又不想杀人的杀手。
所谓天赋，应该是礼物，而不应该是桎梏。谁说长得高的人就必须去打篮球？谁说一个能赚很多钱的工作就是好工作？这种社会期待本身就是对人的束缚和压抑。因此，作为杀手的巴瑞虽然在道德上非常可疑，但他的挣扎却能引发观众的普遍共情。

Image

《巴瑞 第一季》剧照

和那种拥有双重身份的漫画超级英雄不同，那种英雄是绝对不能卸甲归田的，因为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故事是次要的、无趣的。而我们对于巴瑞的期待并不是他勇猛地大杀四方，而真的是希望他能实现“做完这最后一单就好好当个普通人”的愿望。
巴瑞的表演其实一开始就超出了表演课的范围，因为他实际上在现实中表演“正常人”。如果说表演对于巴瑞来说是一种困难和煎熬，那么对于剧中的其他人来说，却是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可以说是一种“表演癖”，他们以此娴熟地自欺欺人，因为如果不骗自己、不骗别人的话，他们就无法面对现实，也无法在现实中生存。
比如巴瑞的表演老师基恩·库斯诺（亨利·温克勒饰演，正是此角让他喜提一座艾美最佳男配），便是一个油嘴滑舌的鼠辈。他既不是好演员，也不是好老师，却凭一套话术镇住了学员们，从他们身上赢得了学费和权威。他身上的冠冕堂皇和蝇营狗苟，爆发出巨大的反差，猥琐到极致，反而有些可爱了。

Image

Image
而给巴瑞介绍黑道生意的经纪人福克斯（斯蒂芬·鲁特 饰）也是一位嘴炮大师。他自命是一个“士兵”，其实却从没有上过一天战场。甚至枪拿在手里他都不敢开。他真正的武器是三寸不烂之舌，不仅总能劝住总想着撂挑子走人的巴瑞，还屡次在自己已经被寻仇的黑帮五花大绑的情况下，谈笑间反客为主，被各路黑帮奉为军师。

Image

Image
单从语言艺术大师的角度来说，基恩和福克斯都是不逊于风骚律师的存在。只是可怜的巴瑞夹在这两位朋友、导师乃至精神父亲之间，左一杯鸡汤，右一杯毒鸡汤，被哄骗得团团转。
此剧之中，还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更加浮夸的表演癖，那便是车臣黑帮的光头小老大汉克（安东尼·卡里根 饰）。他似乎分不清当一个黑帮头目和演一个黑帮头目之间的区别，做起任务来首先追求的是花哨，比如要求巴瑞在目标收到快递的一刹那开枪，或者要求巴瑞在除掉目标后取出有特定标记的子弹，好让世人知道是他汉克的手笔。

Image

《巴瑞 第一季》剧照

你要说这个汉克离谱吧，其实也不尽然，当年《教父》上映，现实里的意大利黑手党才发现原来我们应该过那么一种生活，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模仿起电影的范儿。王尔德说：不是艺术模仿生活，而是生活模仿艺术，太深刻了。
如果说男性角色大多充满了戏剧的夸张，那么女主角萨利（萨拉·古德伯格 饰）身上更多体现了现实的矛盾。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萨利似乎并不讨观众的喜爱，你经常可以在评论和弹幕里看到观众骂她绿茶、讨厌，而在英文评论里一般也将其形容为自我中心主义、有时非常残忍。是的，比起杀手巴瑞，颇有一些观众竟然反而嫌萨利残忍，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杀手毕竟是虚构的，而“精致利己主义者”却是真实存在的。
比起巴瑞的身不由己，萨利似乎拥有更多主动选择的自由。她在情感和事业上的犹犹豫豫，出尔反尔，的确很大程度是出于现实的利益算计。比如她以“被前夫虐待的家暴受害者”身份拍了个剧，成为影视界新贵后，立马就上演了“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和现任巴瑞分了。然而当她再次被影视界抛弃，萨利又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巴瑞简陋的单身公寓里，要求复合与援手。

Image

《巴瑞 第一季》剧照

然而我们还是不要去太苛责萨利了，毕竟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一个女人做出尽量理性的选择，这并不能算是什么罪过。在前几季里，我们对萨利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巴瑞，以及她究竟是不是一个有天赋的演员，其实是有些疑惑的，但这些在第四季都得到了相对明确的解答。
其实巴瑞的两位导师，乃至巴瑞自己，都比萨利更为摇摆，更为自相矛盾。巴瑞到底能不能算一个好人呢？我们得到的只能是一个矛盾的现象：他虽然主观上反复强调不想杀生，但却一单又一单地做了下去，“最后一单”实际上没完没了。谁能分清其中多少是迫于无奈，多少是自我放纵？更不要说他那两位导师对他的爱恨交织了，别说问观众，你就是问他们自己，到底是想杀巴瑞还是想救他，上午下午的答案都可能不一样。
伍迪艾伦曾经说过，喜剧人物的奥秘不在于“喜剧”，而在于“人物”。我们不应该把人物简化为一个笑话，反而当人物足够复杂的时候，笑话自然源源不断地产生了。

Image《巴瑞 第四季》剧照

《巴瑞》里的人物就足够复杂，追问他们到底百分之几是好人，百分之几是坏人不会有答案，因为《巴瑞》同时还编制了足够复杂的情境来反复测试人物。人物的选择飘忽不定，终究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比如，萨利自编自导的新剧曾经获得过短暂的辉煌，受到观众98分的好评，然而仅仅过了一天，流媒体就决定砍掉这部剧，理由是根据大数据测算，另一部剧更能赚钱。所谓评分，只是大数据中的一个因素罢了。萨利的控诉毫无作用，甚至对方直接告诉她，我也看哭了，但我还是得砍掉这个剧。眼泪在大数据的算式里毫无分量。
再比如福克斯，他阴差阳错被狱卒暴打了一顿，却不开口出卖巴瑞（其实是他也不知道），结果竟意外成了监狱里人人尊敬的大哥。本来别人诬陷他是什么子虚乌有的神秘杀手“乌鸦”，现在等于坐实了谣言。等他出狱以后，已经从之前那个油嘴滑舌的老掮客，成了眼神坚毅，满身花纹，拥有霸王色霸气的大佬。作为一个世故的无赖，他从来不想扮演什么高尚的英雄，只是莫名其妙被逼成了一个硬汉。

Image《巴瑞 第四季》剧照

在和汉克帮会的对峙中，他在阵前大肆批判了自我一番，痛斥自己以前虚伪懦弱，此刻才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一个没良心的人”。然而直到此时，他仍然是“虚伪”的，因为很快观众就看到他救下了巴瑞的儿子，并且在见到日思夜想欲杀之而后快的巴瑞本人以后，仅仅是微笑着点一点头致意，就走开了。
《巴瑞》展现的喜剧，其实是逆转的希腊悲剧。希腊悲剧里，人不论犯了什么大罪，最终会有“认识你自己”的那一刻。无意间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王，最终自挖双眼赎罪，他瞎了，但恰恰是因为他看清了自己。而像福克斯这样的喜剧人物，则永远都无法认清自己，也许比起古希腊的悲剧英雄，福克斯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喜剧小人才更像我们：永远看错自己是谁，有时候比自己幻想得更卑鄙，有时候却又比自己以为的更高尚。

Image

《巴瑞 第一季》剧照

而巴瑞自己一季一季地走下来，越来越不像尹天仇，而越来越像那个绝命毒师老白。巴瑞和老白都过着双重生活，他们都像死神一样将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卷入灾难。到了最后的阶段，所有认识巴瑞的人都希望自己最好从来不认识此他，正如所有认识老白的人都希望没碰到他。这两人外在的轨迹虽然相似，但内心的历程却截然相反。老白总是口口声声为了给家人留一笔钱，才去制毒犯罪，但到了全剧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向老婆坦白，那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他犯下弥天大罪，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成就感。
而巴瑞却变得越来越自私和虚伪，他一面出卖自己的黑帮朋友，一面又请求黑帮朋友帮他杀人，可以说巴瑞这个工具人终于抛弃了一切情义，开始反过来把所有故交都当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和可以出卖的筹码。讽刺的是，此时他不再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好人，而是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好人，“连上帝都会多给他一次机会”。这种自欺欺人其实让他比老白更加可怜和可悲。
Image
如果说老白还算一代枭雄的话，巴瑞追求的只是苟活而已。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找不到，自我实现也就无从谈起。也许巴瑞的自我早就被那场战争摧毁了。表演班也好，邂逅的爱情也好，只是这具行尸走肉短暂的回光返照。
然而人无法提前通读命运的剧本，人所能做的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自己的即兴表演。
排版：初初 / 审核：同同
招聘｜实习生、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实习生、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
Image

大家都在看

Image
Image
Image

KEEP THE THREAD GOING

更多来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