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三学生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三联生活周刊约 8 分钟我站在楼梯上，目送女孩小鹿的妈妈离开。她知道我在上面望着她，便加快了步伐，没有再回头，最终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她是一个温和坚强的妈妈，即便如此，最终在我俩将要分别时还是几欲落下眼泪。原本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忽然不愿意上学了，这让熟悉女孩的人不禁一时都慌了手脚。我抱了抱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女人，安慰她道：“我们顺其自然，你要相信一切会好起来。”她弓起手臂做了个加油的姿势，用不高但有力量的声音说道：“加油。”眼泪却已经快要滚落出来。
两天前的晚上，她忽然给我打电话，问我白天小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样表现。吃完晚饭，妈妈见小鹿情绪低落，便邀请她一起去散步。往日里小鹿会因要完成作业拒绝妈妈，那天却爽快地接受了妈妈的邀请。可刚走到楼下，小鹿情绪便崩溃了，带着哭腔和妈妈讲，自己太累了，可不可以不去上学休学在家，希望妈妈能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趁着爸爸陪小鹿聊天的间隙，妈妈赶忙给我打了电话。听着电话里妈妈慌乱的话语，我的心也不由地一阵抽搐和紧张。
前段时间读三联生活周刊的文章《开学一个多月后，儿童精神科爆满》，作为一个教育从业者已经遭受了一次冲击。但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学生身上。妈妈带女孩去医院做心理咨询，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女孩已经有焦虑症状，但要警惕女孩的抑郁倾向。女孩感觉到全身乏力困倦，就只是想要懒懒地呆着；有时会头痛，疼的感觉在她的脑海里四处游走。妈妈讲，她准备周末带她到户外晒晒太阳和吃些女孩喜欢的食物，也许周一时女孩会恢复元气，重新回到生活的轨迹上。我也期待着女孩的归来，她是一个那么安静、乖巧、灵动的女孩；语文课上我总是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眸中闪烁的光，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进入初三后学业一下紧张起来，作为老师的我也能感受到四周聚拢而来的压力。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于一台巨型机器之间，齿轮轰鸣转动，每个人都被裹挟着蒙眼前进。身处其间的人深感不适，却身不由己不知该如何按下暂停键。面对新添加的化学学科，女孩感觉到有些压力，更难的是老师要每天听写纠错，没有达到分数目标时老师会给家长打电话。尽管每个孩子都需要应对压力，然而现在想来女孩在那段时间内心一定经受着莫大的挫败，而这挫败感就像是雪崩发生时滑落的第一片雪花，继而便是轰然的坍塌。
《小欢喜》剧照
周一女孩回来上课，我和她聊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教室里，女孩流着眼泪说，如果我成绩退步就考不上最好的高中，这样就读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就没有一份好收入，我的生活就会很狼狈，也就没有办法再有自己的爱好。听着她的哭诉，我的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样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背后竟然潜伏着如此深远巨大的恐惧。她的勤奋和自律并非源于热爱，而是为了拼命躲避恐惧的追赶，它时刻追逐着女孩的脚步。
女孩提了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平衡好学业和爱好。如果没有好的学业成绩，父母一定不会尊重和支持自己的爱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太难过了。女孩在班里没有太要好的朋友，即便是那些看似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女孩，在她看来她们也并不曾真的理解自己。她渴望女孩间那种轻松随意的闺蜜友谊，然而总感觉自己置身于众人的冷落间，只能孤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埋头刷题。看着疲惫乏力的她，我既心疼又自责，身为老师虽然和女孩日日相见，却也并不曾真正了解她，此时孩子已深陷漩涡之间，而我却一度只能看见她的乖巧与平静。
《追光的日子》剧照
周一下午，女孩没有再来上学。第二天，妈妈为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接到小鹿妈妈的电话，说实话我一度有些惊慌失措，我一度天真地以为只要小鹿休息一下，很快便又能恢复元气少女的模样。但听着小鹿妈妈的描述，我渐渐接受了横亘在眼前的事实：此刻小鹿不适合学校的生活，她确实生病了，只有医生才能帮助到她。我只能心中暗自祷告，她能遇见良医，帮助她疏导那弥漫郁结在心中的伤痛与恐惧。
后来，我和小鹿的妈妈通过几次电话，在电话间能够感受到她言语之间的坚强。她告诉我，事已至此自己和小鹿的爸爸已经做好了应对生活变化的准备，他们会好好陪伴女儿，相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不久之前，这还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有着有爱和善的父母和乖巧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然而命运却忽然来了一个反转，在此之前也许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在这和谐美好之间可能潜藏着脆弱和危机。
《小欢喜》剧照
我和小鹿发过几次信息，但因为医院对手机的管制，她经常隔很久才会回信息。从和班里女孩们的聊天间，我心头小鹿的形象才慢慢完整起来。女孩们讲，小鹿喜欢二次元人物，有时候也会去cosplay初音未来的角色。小鹿的爸爸妈妈对她的生活和学习监管的特别严格，有一次因为手机问题，他们把小鹿的房门硬生生撬开了。还有一次，小鹿在她们几个女孩建的语音群里哭诉，自己压力太大。小鹿一家人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自从懂事起奶奶便给小鹿讲，如果她学习不好考不上好大学，妈妈就过不上好生活会很惨。言语之间，女孩们为小鹿感到惋惜，也许正是因为小鹿的生病，才让她们去回味小鹿曾经的种种表现，其实早已为此刻的突变埋下伏笔。
我让小鹿的妈妈帮我带了一本《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给小鹿，她是一个爱阅读的女孩，也许心情好的时候会翻一翻。一度我也对心理学的书籍十分有兴趣，一是出于工作的需要，二是希望对自己有深入的了解；在这不系统的阅读中，我对人的心灵世界有更多的感悟，对孩子们有了更多的理解和接纳。然而一直到小鹿的心理危机发生，我一直都不曾真正意识到，人的心灵也如同肉体一般会生病需要医生的救治。这是小鹿给我上的深刻一课。
《女心理师》剧照
一天，一位妈妈查看自己孩子手机时看到了小鹿发的朋友圈，便将它截图发给了我。小鹿讲自己是个倒霉的人，想要跳楼，想要自杀。对话框里，有同学安慰的话语，也有人主动邀约小鹿出去晒太阳。我把截图转发给小鹿的妈妈，小鹿的妈妈坦言，她知道的，这就是小鹿此刻的状态。那一段时间，我有些担心孩子们的情绪会互相感染，特别敏感地去观察班里的女孩。果然和一个女孩的妈妈聊天时，她告诉我，孩子也要求去看心理医生，感觉自己会莫名的低落又会莫名的狂躁。女孩在发给妈妈的信息提到，为什么外国人看心理医生都是很寻常的事，在你这里就不行，我就只是想要去看看医生而已。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如今小鹿已经出院了，担心学业跟不上，犹豫着要回学校上课还是办理休学。曾经她的学业成绩那么优异，不知道她是否想过经过这一场波折，自己也许会成为一个学业上的普通孩子，她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可如果细致推敲，能不能接受一个普通不出众的自己，也许又恰恰是她心灵生病的一个诱因。一个孩子她要确认她所获得那些爱全然属于自己，不是因为外在附加的优秀，她才能心安和坚实。
《加油！妈妈》剧照
小鹿的家人是爱她的，在她遇到困难后第一时间去帮助她。她的老师也是爱她的，希望她能有优异的成绩和更好的学业。遗憾的是，这爱让小鹿感受到却是无尽的压力和束缚。这来自家人和老师的爱都不曾真正地了解过她，是一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爱。小鹿用自己心灵的破碎来回应这不够真实和存粹的爱。
压垮小鹿还有那句魔咒：如果你成绩不好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就没有好收入，你的生活就会很惨，人生就完蛋了。在这条魔咒中，人生被抽象为一条简单的链条，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池。真实的人生应该有无限可能，允许犯错，允许随时重启。
值得欣慰的是，小鹿还有后来那个女孩，都是主动向父母提出自己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当她们做出这个决定时，她们已经在学习接受一个真实的自己，不再扮作别人眼中的乖乖孩子，不再背负镇压在肩头的重压。
《风犬少年的天空》剧照
孩子们经受了压力和苦痛，她们也是勇敢的。作为成年人，我们要接受孩子们给我们上的这沉痛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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