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县城生意人开始报名MBA课程

如果要论当前大众最关心的社会话题，就业肯定榜上有名。失业就像是横贯在每个人生活浪潮里无处不在的水草，只有小心翼翼地避开它，才有可能游到岸上。而当我们寻找这一问题的答案时，不能仅仅把目光聚焦在城市。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县城是中国最主流、最细微的社会经济单元之一。截至2020年底，我国共有县级行政区域2844个；根据七普数据，我国县域常住人口约7.48亿人，约占全国人口的53%，每两个中国人中，就有一个生活在县城。换句话说，解决了县域人口的就业，问题几乎就解决了一半。

但在经济不甚发达的县城，庞大的就业量从哪里来？这就必须提到另一个事实：在我国，小微企业创造了80%的就业，而在缺少大型企业的县城，小微企业的重要性如何强调都不过分。如果说稳就业过程中的关键角色，是创造就业机会的人，那么在县城，这些人就是小微企业主。

这一次，让我们来听听他们的故事，连同他们的困惑、骄傲和理想。

并非所有人天生都是创业者

在城市化浪潮不断推进的过去数十年，生活在县城的人，往往想的是离开。如今，有一批人开始返乡，但他们返乡的直接原因，往往并不是为了创业——毕竟，并不是所有人天生都是创业者，在县城创业，更是举步维艰。可一旦在生意上取得一些成绩，这些县城创业者们的肩上，就开始担负起了一份责任。因为这时，他们会变成为家乡创造就业机会的人。

家在河北的孙金龙就是代表。2015年，由于年迈的父母需要照顾，25岁的他决定结束北漂生活，回到家乡围场县。围场素有“中国马铃薯之乡”的美名，种土豆、吃土豆已有300多年历史。孙金龙家里世代有制作土豆粉条的手艺，经过一番市场考察后，他决定用北漂时期的积蓄启动创业，开一家手工作坊，专门生产手工粉条。

孙金龙

看似简单的粉条制作手艺，其实学起来并不轻松。就好比将土豆淀粉糊手工捶打漏制成型这样一个步骤，孙金龙就向长辈学习研究了许久。在此之后，搭起一口柴火灶锅，找好负责捞粉、晾晒、打捆的员工，孙金龙的粉条创业就在“一口锅五个人”的摸索中开始了。

一开始，父母和周围乡亲们对孙金龙返乡创业的决定很不解：好不容易走出了农门，在大城市稳住脚跟，为什么要放弃高薪工作回来折腾呢？这让他产生了心理落差。但好在，他坚持不兑廉价淀粉、用心制作的纯土豆粉条，在县里大集上迅速获得了认可，每次赶集出摊，一车粉条每次都能卖得精光。此外，靠着朋友圈口口相传的口碑，他也开始拿到一些批发订单。创业两三年后，靠着批发和本地大集销售，粉条生意开始盈利，他的“心理落差一下就消失了”。

创业初期尝到的小甜头，让孙金龙想起了小时候懵懂的梦想：要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家乡贫困的面貌，带领乡亲致富。对此，他信心满满。

孙金龙的手工作坊里，粉条正在晾晒

但在县城创业并不容易，会踩的坑他一个没跑。2020年初，疫情下物流受阻，订单发不出去，货款也收不回来，孙金龙发不出工资了。看似只是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背后却暴露出销路狭窄的隐患，而这又和创业者的管理思维紧密相关——创业初期，他只注重于提高粉条质量，却没意识到，生意的维系不仅和生产有关，更和销售思路、经营战略息息相关。

孙金龙的经历，反映出县域小微企业主们面临的普遍难题：由于缺乏企业经营相关的基本知识，对于如何将手工作坊转型为可持续发展的现代企业，他们毫无头绪。

今年37岁，来自甘肃古浪县的创业者范德秀也有着类似的境遇。十年前，婆婆不幸患癌，她和丈夫果断放弃了在新疆国有工厂的工作，回到县城照护老人。她从小从母亲那学得的一手好针线活，为了补贴家用，就趁闲暇时间做点手工艺品，拿去换钱，一个月能赚两三千。

范德秀

后来，县里妇联组织农妇学习手工刺绣、香包等当地有代表性的非遗手工制品工艺培训，范德秀学成归来后，扩展了产品线，也得到了政府的销路扶持，生意上了一个台阶。2018年，她创立了公司，因为曾受益于妇联的帮助，她想着可以带动周边留守妇女一起赚钱：先通过开班培训技能，然后外包订单给她们，让她们不出家门也能提升收入。

然而，对于业务规模扩大后随之而来的财务管理，范德秀却一头雾水。只有高中学历的她对公司的经营管理缺少概念，细数在县城的朋友圈里，也找不到可以提供支持的人脉资源。

知识、眼界和人脉的不足，限制了县域小微企业进一步发展壮大，甚至影响到它们的生存。市场出清的过程是残酷的，据统计，我国小微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3-5年。要想突破创业前期的瓶颈，他们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破局

很多时候，危机的“危”中也蕴藏着破局的“机”。孙金龙没有想到，正是疫情期间那次因资金短缺的贷款经历，成了他推动小作坊转型的契机。

彼时恰逢“创志道”小微企业高级管理研习班新一期学员招新，而孙金龙在向中和农信贷款后，经当地客户经理推荐，顺利报上了名。这是由壳牌中国和中和农信合作的公益项目，旨在为小微企业主提供针对性的创业赋能服务。

对于研修班，孙金龙起初既期待，又将信将疑。但真正上课后，他发现这个研修班是“来真的”：课程里既有偏理论的企业战略思维、人力资源等课程，也有更偏实战的营销策略。这是他第一次系统地学习如何管理和经营一家企业，也是第一次清楚了自己问题的所在。

“创志道”研修班部分课程设置

客户定位是什么？营销有没有清晰的思路？如果不弄清楚这些，经营就没有了抓手和方向。“我之前的产品和客户定位狭隘了，所以经营规模很受影响。”好在孙金龙的学习能力很强，在导师的帮助下，他迅速重新梳理了经营思路。

他的执行力也很强。当导师点出制约他粉条销路的原因在于包装时，他很快就拿出了设计好的包装样品供课上讨论——原先粉条的包装简直可以用“原始”来形容，简单一捆就在集市上出售，但要打开更广阔的市场，包装就必须更精致和多样化，满足不同消费者的需求。

产品包装改变之后，生产流程和销售渠道也随之得到全方位进化。孙金龙引进了新设备，自动化的生产不仅解决了手工生产可能存在的卫生隐患，还大幅提高了产能，从日产800斤提升至8000斤。同时，他积极搭上直播带货的浪潮，把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短短3年内，公司年销售额就从100万多翻到400万，初具现代化企业的样子。

孙金龙工厂粉条包装设计前后对比

如今已是孙金龙参加“创志道”研修班的第三年了，但每年结课时，他都有新的收获。如果说头两年他学到了生产和营销流程的再造，那么随着规模的扩大，今年的收获则是管理思维的跃升。“一开始创业是家庭式的，在初期干劲是非常大的，但做到一定程度后，如果还是家族式的管理，势必会出大问题。我已经有预感了，所以在找合适的CEO人选。”

除了线上、线下结合授课外，“创志道”研修班还会定期组织学员到优秀企业游学考察，以及安排导师到学员企业实地参观给予指导。课程设计的多样性，保证了每位学员都能有所收获。

作为去年“创志道”的学员，范德秀在财务方面的疑惑，就在导师实地考察环节得到了解答。导师帮她逐个指出了财务上的漏洞，诸如采购上下其手赚差价、报税问题影响政府扶持等等，而她不仅逐渐学会如何看财务报表，也迅速采取了“亡羊补牢”的相应措施。“我的生意和政府对非遗的支持紧密相关，如果在报税上有问题，那后果不敢想。”

“创志道”导师到学员企业考察指导

今年的新学员王雅涵，在短短几个月内也有不少收获。今年三月，31岁的她从父母手中接过了公司，对新闻学毕业的她来说，经营一家公司还是全新的课题。公司主营秸秆无害化利用，生产和销售秸秆有机质种植基料。这是一个新兴行业，如何提高市场认知度，是摆在她面前的最大挑战。

一开始，对于在课上和实地考察中将公司业务摊开给导师、同学评判，王雅涵心里是忐忑的。但交流过后，她发现自己多虑了。导师认真地帮她梳理市场空间在哪里，像“黄土高原、河西走廊等地属于产粮区，又有秸秆利用政策支持，前景非常好”；而在交谈中，她又发现不少同学的创业项目可以和她的业务互补，甚至一些同学还展现出兴趣，成了她潜在的目标客户。

王雅涵在自家工厂里

当拿到结业证书时，王雅涵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小目标。她希望能在“创志道”项目中学会主导公司运作，最终她如愿做到了，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企业管理的小白，而是成功地从幕后走向了台前，真正意义上接过了父母的班。

“和导师、同学们交流后，我开始对身边的资源敏感起来了，已经慢慢懂得如何将资源为我所用。”在谈及自己在“创志道”的收获时，王雅涵如是说。此外，在导师的指点下，她也纠正了一些误区，“比如以前我在找合作时，总是在意合作方的资金，而忽略了当地市场的因素，现在就不会了，会优先考虑市场”。

和所有的“创志道”学员一样，导师的智力支援和同学间的人脉资源，将成为她永远的支撑，为她生意的发展不断注入信心。

县城创业者

需要更多的“创志道”

经营管理思维的提升带来了生意的壮大，而从中受益的，不只有创业者而已。正如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的，虽然每个人在市场中都是自利的，但自由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会让每个人自利的行为转变为对公共事业的推动。

换句话说，商业是可以实现共益的，当创业者兼具同理心时，更是如此。

孙金龙原本以为引进新设备会削减用工量，以至于一直保留着手工生产线，但很快他就发现，由于新设备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由此带来了生产规模的扩大，再加上销路的打开，其实总用工量是增加的，固定工人也从原本的4人增加到25人左右。

孙金龙工厂车间内，工人正在加工粉条

现如今，加上临时工的数量，他的粉条厂总共带动了40余名乡亲就业。这些乡亲大多以种土豆为生，农闲时就到粉条厂打工。以前他们的收入不稳定，年收入平均为两到三万元，但如果土豆价格低了，一年到头可能赚不到多少钱。“到我们厂来工作后，年收入至少翻一倍，增长到七到八万元。”

而在范德秀的带动下，古浪县两千多名留守妇女学到了一技之长，其中有不少妇女也开始自己创业。此外，有近百名留守老人和妇女通过接她公司的手工艺品订单，实现了在家灵活就业，“多的话一个月有两千多收入，如果家里事多，也有一千来块钱”。

“贫困地区之所以贫困，主要是缺少收入机会和产品营销的渠道。”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创志道”项目导师刘永功介绍，而小微企业主搭建起了当地与更广阔市场间的通道，因此可以带来就业机会，提高居民收入。“像去年，虽然那届学员人数只有30多人，但他们的企业总共带动了当地1000多人就业，效果是非常可观的。”

“创志道”项目导师刘永功

“创志道”前身是壳牌于1982年开始在全球推广的“Shell LiveWIRE”公益投资项目。2019年，壳牌中国和中和农信将此项目引入中国，致力于支持包括县域在内的草根创业者获取知识、技能、网络和资源，帮助他们将想法转化为成功的企业，进而带动当地就业，促进地方经济的发展。

“创志道”项目全程免费，且结课后还设有“云董会”，给予学员持续性的辅导和支持。虽然在运作方式上类似于商业投资，但其本质上属于公益创投：作为投资方的壳牌中国不要求财务回报，而是更强调与受资助方合作的长期性，以达到共赢的目标：受资助方能够从中获得成长，投资方则达到设定的社会目标。

2023年“创志道”结业典礼合照

绿色食品加工、“非遗”产业、循环经济……通过赋能不同领域创业的小微企业主，“创志道”始终坚持对环境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关注。“我们不会要求学员把企业做到多大规模，反而更看重他们的学习与成长，以及他们为社会做的贡献，给社会带来的良性循环。”壳牌中国品牌与沟通总经理刘颖说道。

落地四年来，“创志道”项目已累计帮助百余位小微企业家实现了能力提升，助力其企业走上可持续发展道路。如同孙金龙所说的，草根创业者最缺的是经营管理思维，而“创志道”课程恰好补足了这项短板。“如果没有这个意识，你创业到一个瓶颈时就会走下坡路了，永远也上不了台阶。‘创志道’的课堂，真的会让创业者内心的激情燃烧起来。”

当被问到是否满足于当前所取得的成绩时，一向说话轻声细语的孙金龙，用坚定的口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每年一到农忙时节，由于工人需要为秋收忙碌，他的工厂都会停工四个月。他想把企业的规模做得再大一些，这样就能解决家乡更多人的就业。

不过，他深知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因此希望自己小有成绩的经验，可以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县域创业的浪潮中，一起带动家乡的发展。而这也是壳牌中国和“创志道”项目始终不变的目标。

参考资料：

1 《中国小微企业发展报告（2020）》，刘元春、邵智宝

2 《2021中国中小微企业经营现状研究》，任泽平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监制丨沈艺超

微信编辑&设计排版丨袁昌佑

作者丨夜间部

图片来源丨壳牌中国 受访者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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