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日23时59分,甘肃临夏州积石山县发生6.2级地震,震源深度10公里。截至目前,地震已造成127人遇难。
地震发生时,吴清和媳妇还没睡。对于他们来讲,12月18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是甘肃积石山县柳沟乡保家坪村人,孩子马上满百天,下午他和妻子去县城给孩子拍了百日照。回到家他喂了羊,又去大哥家吃饭聊天,一直到晚上11点50左右才回家。地震发生时,吴清正在照看刚睡着的孩子。忽然,整个房子一边摇晃一边发出巨大的声响,砖瓦不停地往下掉,玻璃窗户在边上动得厉害,吴清看到媳妇站都站不稳。吴清马上趴到孩子身上护住,晃动在近一分钟后变缓,吴清抱着孩子就往外面的车里跑。被惊醒的孩子哭出了声,一同被吓哭的还有吴清的妻子。两三百米外的大哥家里,13间瓦房全部坍塌或开裂,吴清母亲住的那间房受损最严重,整个房顶直接掉下来把她压在里面,哥哥、嫂子一起费劲把母亲拉了出来,幸亏只擦破了皮,“那种情况下,被砸死太容易,就是一句话而已。”吴清心有余悸,他和妻子、孩子在车上待了一晚,余震陆续有四五次,他们不敢睡。好在车里暖和,吴清看到,有很多人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到了第二天,吴清才知道,震中就在柳沟乡。
曙光救援队正在救援现场(受访者供图)离吴清家近20公里的马忠是积石山县大河家镇四堡村人,12月18日的夜晚对他来讲也是惊险的。他和媳妇是被床的晃动摇醒的,几秒钟后,马忠看到房间一侧的墙倒塌了,砖头砸下来,其中一块砸到了马忠老婆的头上。紧接着,停电了,晃动却仍在继续,两人站不稳,他拿起棉衣就拽着老婆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时,房子还在坍塌,砖头和瓦片不断掉到院子里,灰蒙蒙的,只能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两三分钟后,晃动停止,马忠才借着手机灯,他看清楚了老婆额头上的伤,血正在往外流,老婆告诉他,自己腰也很痛,站不直。陆续跑出来的儿媳和孙子都只披了一件外衣,其中一位儿媳的手还被砖头砸中骨折。他马上给村主任打电话,村主任帮他打通了积石山县人民医院的电话。
石塬镇肖红坪村里倒塌的房屋(受访者供图)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邻居向他求助,说自己70多岁的母亲还被压在房子下面。马忠赶紧和他一起挖人,挖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把老人挖了出来,老人面容惨白,“一探,已经没气了”,儿子和儿媳在一旁落泪。全国曙光救援同盟指挥长王刚告诉本刊,今天,他们在大河家镇等几个乡镇总共转移了53名伤亡人员,以老人为主,“老人跑得比较慢,被砸伤的多。”一个多小时后,救护车终于到了。马忠陪同老婆和受伤的儿媳前往医院,他看到,高速路上车非常多,“来救援的大车、小车都有”。医院的景象让他同样惊讶:角角落落都站满了人,队伍排到不见队尾,几乎人人身上都有受伤的地方,头、手或腿,嘈杂中他还听到了几个死亡的消息。马忠说,排了三小时,老婆终于拍了片子,医生说腰部有骨折,按理应该住院,但现在已经没有床位,让他们回去静养。马忠和老婆回到村里时已将近凌晨5点。村里的人都集中到了小广场上,有七八个人受了伤。在广场上,他听说,村里除了邻居母亲外,还有一位40多岁的男人被砸死;而离得不远的其他村子,有的死了8个人,有的死了十几个。
2023年12月19日,甘肃临夏,积石山县,消防救援力量紧急驰援,排查搜救。(甘肃森林消防/图源视觉中国)
甘肃蓝天救援队救援中心副主任颜伟和队伍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到达大河家镇的。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到处都是坍塌,确切说是毁灭性坍塌,“目前村镇受损面积大概能达到70%-80%,危房比例能达到40% -50%,不能住人了。”颜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分析,原因在于,大河家镇属于农村地区,建造的都是土墙,时间比较长。他还看到,一些翻新的砖墙,也有倒塌现象。马忠的两套房子和15间木头搭建的羊棚,全部倒塌。他说,20米外,邻居的房子也塌了。甘肃省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政治教导员任旭鹏告诉本刊,因为房屋坍塌面积大,导致搜救范围也大。
2023年12月19日,甘肃省临夏州,积石山县地震导致房屋倒塌。(甘肃森林消防/图源视觉中国)
马卫是柳沟乡马家村的村民,今年60岁。地震来临时,他正在睡觉,跑出来不到一分钟,14间木头房子在他面前陆续倒塌,只剩下了2间。他告诉本刊,从他小时候开始,当地人为了御寒更喜欢住在木头房子里。木头房子的造价比混凝土的房子还更贵,“每间要贵出五六千元”。他在2010年左右建了现在的房子,他坦言,“当时根本没有考虑过地震,因为我们这边很少发生地震。”曾在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地震担任首席预报员的孙士鋐研究员告诉本刊,此次地震发生的积石山处在中国南北地震带的北段。南北地震带是我国强震活动极其频繁的地带,1920年民国甘肃省海原县发生的8.5级大地震、1990年青海共和发生的7.0级地震都发生在北段,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位于南北地震带的中段,南段直抵云南,也是地震多发地带。孙士鋐认为,此次地震属于板块内部断裂带活动的一次能量释放,每年6级左右的地震会发生100多次,不具备特殊性。但这样一场“中强地震”造成126人遇难,属于死伤比较严重的情况。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高孟潭告诉本刊,从灾区反馈回的情况来看,伤亡严重与房屋抗震情况关系比较大。高孟潭说,根据我国防震减灾法律和法规,只要正规设计建造的房屋和建筑都考虑抗震问题,正常来说,各地区会根据当地地震断裂带的分布和历史上强震活动的情况,再用模型去计算未来可能遭遇的地震破坏的强度,综合来确定当地应采用的建筑防震减灾标准。农村和城市老旧房屋的抗震改造都要推进。
石塬镇肖红坪村里倒塌的房屋(受访者供图)对于此次地震造成严重伤亡的情况,孙士鋐说,有一些客观的原因,比如说地震发生在半夜,很多人已经睡觉,地震后难以及时疏散或躲避;灾区地质环境比较复杂,造成了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而且,北方农村一些土坯房为了保暖,屋顶和墙壁用泥土砌得比较厚重,一旦倒塌,屋顶砸下来更容易压死、压伤人。孙士鋐说,若此次地震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属于正常情况,但以当下眼光来看是比较严重的。孙士鋐进一步解释说,我国地震防灾减灾工作是不断发展的,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分水岭:1966年邢台地震后,我国开始投入地震预报研究工作;1971年国家地震局成立(前身是1953年成立的中科院地震工作委员会),主要任务也是地震预报,或大型公共工程的地质鉴定;真正全面地开展防灾减灾工作则是80年代。到了90年代,我国新建房屋都要按照抗震设防标准来进行设计和建造,因此当时防震减灾工作已经初见成效,6级左右的“中强地震”地震所造成的人员伤亡和房屋倒塌都有明显地减轻。
积石山县一个小学震后楼道吊顶脱落(受访者供图)孙士鋐提到,同样震级的地震造成的破坏和当地防震减灾工作有很大关联:1993年9月30日印度西部的拉图尔(Latur),震级只有6.4级,但造成近万人死亡和约3万人受伤;若同样的地震发生在防灾减灾工作较好的日本,造成的破坏会轻得多。孙士鋐告诉本刊,我国从90年代起针对农村实施了“抗震农居工程”,但各地区由于经济发展和资源投入不同,农居工程进展也有差异。12月19日上午,马忠听说3公里外的大河家镇有食物,他和邻居搭伴走了近半小时走到了镇上。镇上有不少救援人员,分成两处发放牛肉面,队伍排了几十米。马忠是12点到的,一直到3点多才领到一碗面。吃完后,他帮老婆打包了一份,捂在衣服里带了回来。最难忍受的是寒冷。中国气象局通报,12月19日,积石山震区及周边地区后半夜至凌晨的最低气温在零下15℃到零下9℃之间,0至8点体感温度在零下15℃到零下12℃之间。马忠说,这个季节是村里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前天下了大雪,三四厘米厚的积雪现在还没融化。“这个时候我们一般都不出去工作,在家里围着火炉子。”然而,着急出门的他只穿了一身秋衣秋裤,外面披了一件棉服,平常他要再多穿两件毛衣。
2023年12月19日凌晨,甘肃临夏,积石山县居民在街边生火过夜。(中新社记者 李亚龙 摄/图源视觉中国)
马忠说中午的时候,赶到村子里的救援队带来了很多帐篷。马忠下午5点才领到帐篷,电话里的他嗓子是哑的,“感冒了”。去镇上吃面时,马忠试图找过药店,想买感冒药,但没有一家开门。帐篷里面比外面并没有暖和太多,帐篷用塑料雨布围成,他的帐篷里有4个人,每人有一张铁架单人床,没有毯子。晚上8点,马忠告诉本刊记者,救援队发了一个烤火炉。马忠老婆躺在床上,因腰痛无法动弹,马忠看着着急,但也没有办法。颜伟说,今天凌晨,很多村民在自己的车上取暖,有的则自己在生火,在抢救过程中他们会帮村民把衣物拿出来。低温给搜救也带来了难度,“救援工作人员压力也比较大,天气寒冷,好多工作展开比较困难。”
受灾群众在简易帐篷内(受访者供图)根据临夏市气象局发布的信息,未来10天积石山最低气温低至-14℃。孙士鋐认为应该注意低温的影响。他提到1975年辽宁海城发生的里氏7.3级地震。当时,中国科学家对该次地震进行了准确预测,并及时发布短临预报,将居民提前疏散,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伤亡和损失。不过最后海城地震还是造成1328人死亡,16980人受伤,“不少人是冻死和烧死的。”关于当年地震的统计数据显示,372人是因为简陋的安置棚难以御寒而被冻死的,冻伤者高达6578人,此外还因防震棚失火,导致341人被烧死、980人被烧伤。坐在冰冷的帐篷里,马忠发愁的还有他日后的生活。他的羊棚15间都塌了,再重建需要好几十万。塌了的房子也需要重建。房子是他2017年建的,总共有两套,当时,55岁的他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还加上两个儿子在外打工挣的钱,每套四室一厅,加起来共有400多平方,现在房子大部分都塌了或开裂。(文中吴清、马忠、马卫为化名,实习生魏昭阳对本文亦有贡献)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转载请联系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