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千年的古琴艺术开启“数字生命计划”

二十年前，古琴艺术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二十年来，通过挖掘、抢救、整理，原本濒临消亡的古琴艺术得以流传。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古琴艺术不会失传了。新的担忧却随之而起：古琴艺术会不会越来越冷僻，离生活越来越远？

这并非杞人忧天。对现代人来说，听一曲《高山》《流水》陶冶情操，或者去古琴音乐会领略非遗的魅力，是乐意的。可古琴与当下有什么连接呢？除了鉴赏、感叹、点赞，普通人对古琴的所知是很少的。

作为华夏最古老的乐器之一，古琴的学习和鉴赏门槛并不低。当艺术被“请”进了博物馆，与生活的距离难免拉大。如何在保存古琴雅意的同时，让更多人更简单轻松地接触到古琴？许多琴人都在这条路上求索。

“中国传统器乐数字化保护”项目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当一门古老艺术拥有“数字生命”，也许就拥有了穿越时空的自由度，可以更便利地融入现实生活。而这背后，是一群人的互相“折磨”，才让古琴的“数字生命”，就此萌芽。

 穿越“窄门”

多年来，林晨都在探寻让古琴融入现代生活的门径。这是一道窄门。

在林晨学琴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古琴艺术还很寥落，琴人凋敝，演出沉寂，少有人问津。林晨因为家学渊源，自幼便在父亲、古琴名家林友仁的指点下学琴。林友仁任教于上海音乐学院，林晨至今记得，当年自己背着琴囊在学院里穿梭，常常会引来好奇的目光——即便在音乐院校，古琴也是稀罕物。

古琴，又称瑶琴、玉琴、七弦琴，是中国传统拨弦乐器，有三千年以上历史

1995年，林晨考入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毕业后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从事古琴和近现代音乐史研究。“冷门学科，小众艺术”，这八个字完美概括了林晨的专业与爱好。她是一位孤独的琴人。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古琴艺术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6年古琴艺术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林友仁、姚公白、吴文光等师长陆续成为“古琴艺术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林晨也于2018年荣获该称号。自上而下的推动驱散了冷气，特别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古琴独奏，让公众更多地了解了古琴。

而古琴的普知工作仍是一条较长的路。林晨每每面对一脸茫然的听众，她会设一个最低值：至少讲明白古琴和古筝的区别。她还和同道将古琴带入校园，从大学到中学直至幼儿园，把古琴的种子撒播到学生的心田里，“或许有一天会发芽。”

而故事的另一批主人公，一群有游戏背景的技术控，同样渴望让更多的年轻朋友了解和热爱传统艺术，希望通过游戏技术这样的崭新形式“活化”古乐生命。

就像在同一隧道两端默默开掘深挖的两个工程队，忽然有一天，打通了壁垒，他们终于相遇了——腾讯游戏找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希望开展“中国传统器乐数字化保护”项目，用数字技术帮助古琴艺术跨越活化的窄门，双方一拍即合。

正式录制之前，林晨在试音

而古琴的数字化不是一个容易解答的题目，它代表着中国传统器乐文化中最精妙、最具文人气质的那部分。

因此，NExT Studios音频团队做了精心准备。他们先邀请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古琴教师陆笑姿在上海试录音，曾获格莱美奖的资深录音师陆晓幸指导把关；之后又邀请到录音大师李大康加盟指导。正是对于“活化”和传播古琴的那份热望，能够让这些绝顶高手倾情联手。

极限修炼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难度。

原计划是针对一把明代古琴的音色和技法做采样，录32天、每天6小时。“结果谁都扛不住，这个节奏太可怕了。” NExT Studios团队音频总监张磊回忆。经过调整，方案最终改为分两个阶段录音，第一阶段5天、第二阶段10天，合计15天、每天录5到6小时。这已然抵达参与者身心能够承受的极限值了。再加上张磊对采样确立的三高原则：高品质、高标准、高还原。这15天的闭关，称得上是一场“极限修炼”。

“第一天就出了状况。”李大康回忆道。李大康，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国家一级录音师，是中国录音行业金字塔尖的人物。古琴录音方面他也有丰富经验，曾为俞伯荪、李祥霆等名家录音。最初的录制场地，梅兰芳大剧院录音棚就是李大康选的。“这是个中等的棚，适合古琴。”

没想到出师不利。原来剧院底下有地铁运行，对高精度的采样录音有干扰。“以前我在这儿录过京剧、流行歌曲，声压级比较高，能盖过地铁。但古琴不行。”

录制暂停，李大康紧急联系了北京西郊的一个地下录音室，“面积110平米，高度5.2米，混响时间0.25秒左右，声学条件相对理想。”关键是它远离闹市，又在地表以下，基本能排除噪音。

地下录音室

当然，“绝对的安静”是不可求的。录音过程中难免有细微声响，“楼上有人搬东西，隔壁棚的超低频震动，甚至只是林老师稍微动一下脚，都会造成干扰。”负责采录的游戏声音设计师杨杰说。他的态度是：不可接受，必须重来。

这可苦了林晨。她觉得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简直是四面楚歌。”为了瞒过杨杰那双高度敏锐的耳朵，她连呼吸都极其注意。如此高强度的专注快速消耗着精力。一次，杨杰正盯着频谱分析仪，忽然发现林晨的动作停了，“休息了四十来分钟才缓过劲来。”事后复盘，神经绷得太紧是一方面，地下室缺氧、干冷也是不利因素——因为中央空调不能一直开着，怕录的时候混进杂音。

录音现场

这和此次采样的特殊性有关——不是录整曲，而是将古琴的技法拆解出来单个录制，并且希望声音上能保留琴人独有的弹奏技巧和情感。唯有“一个音一个音弹，一个音一个音录”，才能将古琴音色的精微幽深尽皆网罗。

同时，录制将不仅限于段落、乐句、单音和静态技法的采录，而是尽可能客观、完整地保存这把明代古琴的音色信息，以及演奏变化细节。“我们要体现这位琴人在这张琴上的任何特点，哪怕在一般人看来是缺点，也要保留下来。”杨杰说。

网已铺就，只等音符从林晨的指尖蹦跃而出。可最大的坎也在这里。

古琴演奏原为士大夫的风雅之事，并无标准，弹者随心，听者随性，都很松弛。而松弛便是最佳状态。然而这次的录制方式，决定了不可能松弛下来。为最大程度减少杂音，林晨刻意将呼吸保持得“特别细、特别绵长”。杨杰一度以为她施展了什么神功。确实有“神功”——林友仁独创的“松—钟功”。

林晨

这是对寻求古琴“松沉”演奏状态的一种训练方法。琴人坐定身体、调匀呼吸，弹完后等余音散尽再弹下一个音。其音近似寺庙钟声的连绵悠扬，弹奏姿势又与太极拳的“松肩沉肘”接近，故称“松—钟功”。

靠着父亲的绝学，林晨完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却依然能保证演奏状态的稳定性，并且带着鲜明的个人气韵和情感，“行家一听就知道。”杨杰再次大受震撼。

2023年5月17日，采录工作圆满收官。现在，另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将要考验NExT Studios音频团队。

从“数字化”到“数字生命”

15天的采录，共计收录到7000多个单音，通过后期和技术合成，又产出了3000多个单音样本。加起来一共10892个样本，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

张子健是NExT Studios的游戏声音设计师，在这个项目里，他和游戏声音设计师张欣主要负责后期，包括对采样进行信号分析、技术调试，并且根据基础数据，去模拟生成没能采录到的古琴技法样本。

最先呈现出来的是一张巨型的数据表格，体量超过人类的感知能力，即便最强大脑也只能望而兴叹。好在张子健和张欣都是做游戏的，装备包里永远不缺少利器，“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该用到‘游戏引擎’了。”张子健说。

庞大的数据量

借助游戏引擎，张子健把数据库中的海量表格变成了一座可视化、可交互的“音色试验场”。采样的数据被投入其中“排练”，去验证音色效果的准确度。同时，因为古琴的技法和音色变化非常多，实际采录不能完整捕捉到所有技法，需要通过技术还原，去生成一些未采录的技法样本。而这些效果，也需要在游戏引擎搭建的“试验场”里校验。最终再通过其他数字技术的配合，交付出整套采样音源。

这些“原生”和“合成”的单音，为古琴数字生命的组成提供了“DNA”。

技术搭建的“琴弦交互”数据模型

古琴的单音有了，将其连接起来时能复现古琴的韵律，也是非常重要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把古琴曲比作“流动的水墨画”。他用诗意的语言描述道：在古琴中，一个音符与另一个音符的关系，既不是西方古典音乐里的和声关系，也不是线性旋律关系。一个音奏出来后就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慢慢化开，再与其他的墨水相互渗透、激荡，形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NExT Studios音频团队的最高理想，就是用数字技术描绘出这样一幅水墨画。“现在当然还达不到这个水平，但有的部分已经能够乱真了。”音频总监张磊说道。他拿一些段落给林晨听，林晨也很难分辨：“我知道子健生成的，和我弹的不一样。但我分不出这两个段落哪个是我弹的。”

林晨的话无疑是对NExT Studios音频团队的重大鼓励。而在这个过程中所实现的、首次在数字世界做到实时合成古琴“走手音”的技术方案，也在提交专利申请。这意味着，通过艺术家和技术专家的共同努力，古琴或许可以脱离有形的实体，在数字世界供不同的人“弹奏”，在音色得到保存的同时，也保存了属于“琴人”的演奏情感，真正“活”了起来，拥有了“数字生命”。

这也意味着，古琴可以借助“数字化”的方式打破时空的阻碍，一把明代的古琴可以不受限于琴身，而是将其穿越百年的音色，在现代生活的更多场景中应用，以一种轻盈的形态走进普罗大众之中。

而这样的畅想也在逐步落进现实。现在，打开QQ音乐搜索“古琴”，你可以在“古今共此声”的专题里，听到基于“QQ音乐银河音效”的AI技术创编的古琴短曲。在即将于12月22日上线的《天涯明月刀》手游新门派“长生剑”中，唐代乐圣李龟年将使用此次采样的古琴音源演绎一曲《玉徽朱弦》，对天刀庞大的“少侠”玩家而言，古琴“声微而志远”的音乐品格将令他们沉醉其中。

点击观看纪录片《古今共此声》

了解古琴采样的更多故事

此次项目在学术领域亦有创见。基于采样的样本，林晨与NExT Studios音频团队发现了pre-attack对于古琴音色的作用，并将其命名为“蕴势”。 该成果已在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主办的“多元文化中的音乐形态与表演分析研讨会”中发表。采样录音的流程、数据分析管理以及命名体系将在调整后为博物馆乐器数据库所用，而声音设计视角以及游戏开发环境的交互性也为乐器学研究、表演研究领域带来新的视角与思路。

这一切，既得益于传统文化的滋养，也有赖于游戏科技的加持。在时代的喧嚣之中，古琴以其静心、疗愈的特质，将更容易帮助当下的人们建立精神一隅。也许，完成了“数字化”之后的古琴，能够进一步以“数字生命”的姿态融入生活和公众之中，让这门传承千年的古老艺术，获得真正的“永生”。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监制丨路瑞海

微信编辑丨方禾

作者丨抱乾

设计排版丨高旭芹

图片来源丨腾讯游戏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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