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母亲癌症晚期后,我在家中为她完成安宁疗护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自从2017年我国安宁疗护启动试点以来,这些年,关于安宁疗护的讨论渐渐多起来。这些讨论,绝大多数都聚焦于医院里的安宁病房。但如果终末期患者希望在家中离世,他们的家人也能为他们提供安宁疗护吗?Luna一家提供了一个少见的样本。

Luna的母亲在58岁时查出晚期胃癌,治疗了26个月、用尽了所有方案后,患者主动提出放弃抗癌。Luna 的母亲先后入住两家医院的安宁病房,最后选择在家里迎接死亡。在安宁医生的远程帮助下,Luna和父亲尽力完成了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和心理支持,陪伴母亲安详离世。

回顾这两年多的经历,Luna为母亲主导了自己的治疗、临终和后事而欣慰。她希望传递一种理念,一个人在面临死亡时也是有选择的自由的。“我们完全遵从了她的意志、实施了她的选择。这是对她生命最大的尊重。”

以下是Luna的口述:

口述|Luna
文|陈艾潜
编辑|王海燕

1

我妈妈是在2021年4月底确诊的晚期胃癌,病理报告称是低分化腺癌(部分为印戒细胞),医学影像也已经呈现胃癌科普里会特别提到的“皮革胃”。我在网络上查到,这些情况在晚期胃癌里都是生存期最差的。

退休前,妈妈一直在医院工作,做过护士,也做过行政。受职业经历的影响,她对生死之事看得比较开,拿到可能是胃癌的CT结果时,她就明确表示未来不接受有创抢救,紧接着的第二句话就是“我不怕死”。

Image《季春奶奶》剧照

之前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她确诊后,我有点轻度抑郁,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快乐、没有权利享受个人时间了。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大约4个月后,我才慢慢走出来。妈妈则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她会自己做正念冥想,情绪很稳定,也从不失眠。

她这一生都是一个小太阳一样的人:热爱自己的工作,乐于奉献;爱好广泛,尤其喜欢诗朗诵和唱歌,在全民K歌有两千多首作品,退休后还爱上了爬山;有很强的利他精神,会帮助小区里的老人,也会去做朝阳群众志愿者。

Image去年秋天,全家去金海湖赏秋(作者供图)

生病后,她也一直在给我上“珍惜当下”和“享受心流”的课。她从2021年5月中旬开始接受治疗,一年半时间,从一线方案用到三线方案。药物能暂时遏制病灶,她的生活质量还不错。不可否认有许多痛苦,但即便在最不舒服的日子里,只要恢复一点体力,她都会去做喜欢的事。

她经常说,像正常人一样去过日子,就是最好的状态。

她确实是这样生活的:除了最后的半个月,确诊后的两年多,她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她像之前一样,喜欢在院子里和邻居跳交谊舞、打太极拳,还去参加社区居民会议;她几乎每天拉着我锻炼,状态好的时候,她会约我骑车逛角楼,或者自己坐地铁去爬香山,我们全家还自驾去坝上草原玩了3天……

Image今年春天,陪妈妈骑车去逛公园(作者供图)

直到去年年底,三线方案也失效了,我们开始尝试各种超指南治疗。

今年上半年,我的压力骤升,因为我很明确地知道,妈妈后面就无药可用了。我去找熟悉的精神科医生,她希望我降低对医学的期待,不要再把时间花在焦虑上:“过去你可以给她撑伞、拉她避雨,现在你只能陪她一起淋雨。”

如今我很确定,“陪她淋雨”确实更重要。但当时的我还处在“好期待那些临床的新药”(的状态),焦虑能不能把握住窗口期。我们从1月就开始找临床试验的机会,一直没有缘分入组。

妈妈也会一步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开始超指南治疗后,她问过我:“为什么这个方案用一次就失效了?”我告诉她,因为这已经不是标准治疗方案,之后的治疗会失效得越来越快。说得很直接,因为我觉得有必要给她一些提醒了。

6月,方案已经用尽了,临床实验的申请也正式被拒掉,理由是“肿瘤负荷不足”。我意识到,只有安宁疗护这一条路可以选了。

7月初,妈妈接受了最后一轮化疗。理性上,我已经觉得不可能有效了。我有考虑,是不是放弃抗癌治疗会更好,但我不敢和妈妈提。我想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久,妈妈主导了一场家庭会议。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她决定把治疗的重心从抗癌转为安宁疗护。

Image《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剧照

她说,在抗癌的路上,她已经尽了全力,就没有遗憾了。

2

那场家庭会议后,妈妈给我转发了北京安宁病房的介绍,让我去考察一下。

7月中旬,她住进了附近一家医院的安宁病房。那段时间,因为需要不定期地放腹水,并处理随之而来的白蛋白降低、电解质失衡等问题,她一直处在“住院一周、出院一周、又住院一周”的状态。

这个病房并不是专门针对临终的人,也有一些老年科收治的普通患者。我们觉得它还不够好,比如床帘不能完全拉上,空气也不是那么好闻。而且,有次医生为了让我妈妈尽快出院,给她很快速地补钾,补得她很难受,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不符合安宁疗护的理念。

之后,我就挂了普仁医院安宁缓和门诊的号。普仁是一家二级医院,是协和安宁缓和医疗专科医联体的成员单位。

Image《桃姐》剧照

其实在8月初,我已经去那里考察过一次。安宁缓和门诊的医生和我聊了整整一个小时,不亚于一次很棒的心理咨询。她说,作为陪伴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是第一位的,陪伴的度,以“不会在妈妈去世后感到后悔、内疚”为准。她还问:“需不需要帮你们组织家庭会议?你觉得妈妈还有什么心愿或者心结吗?”

8月18日,我再次去普仁咨询。老年科的主任给我妈妈开了住院证,让她3天后过去感受一下。

结果第二天,妈妈突然腹痛得厉害。我们第一次打了120,请救护车开去普仁。经诊断,妈妈的消化系统半梗阻,此后,她开始难以进食。

在急诊室,我们目睹了3位患者去世:一位是老奶奶,全家人围着她,他们告别的话,我们在旁边都听得见;一位是老爷爷,夜里说胡话的声音有点大,被其他患者投诉,他第二天就走了;还有一位是插着管的男士,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直到亲人决定放弃。

Image《中国医生》剧照

当时妈妈有感而发:“辛苦你,(接下来)要送走我。”我有点受刺激,因为在急诊室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分到带帘子的位置,我不想这样众目睽睽地告别。

8月21日,妈妈转进病房,安宁团队的医生给她用上了吗啡,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病房很温馨,整体的颜色设计就不太像医院,而是有点像养老院。门和床帘是橙色的,墙面的下半部分刷了粉色,床单是蓝色的,不是常见的白色。而且这里的人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如果规定必须穿病号服,感觉还是把他们当作普通患者在管理,临终的人可能需要更多尊严和自由。

Image普仁医院的安宁病房(作者供图)

更重要的是,妈妈很喜欢这里的医护人员。她告诉我,除了主治医生,至少还有3位医生找她聊天。之前她对于放腹水是有点忐忑的,像是要把营养放走、把生命放走的感觉,医生就开解她,现在一切要以自己的舒适为准。

这是最让我感动的。我觉得之前接触的医生,面对终末期患者,大多是很注意情绪隔离的。我不禁想,这几位医生主动提供情绪价值,要有怎样的精神力量?

除了老年科的医生,中医科、营养科的医生也来看过我妈妈。护理人员也很好,查体的时候,4位护士一起帮她翻身,完全称得上呵护。还有安宁志愿者,每周到访两次,妈妈卸下了心防,和他们聊了很多。

人最根本的需求是被看见,在这里,妈妈真正被看见了。我感觉到更多灵性的、平和的力量从她的内在生发出来,我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妈妈在普仁度过了61岁的生日。她让我把鲜花送给医生、蛋糕分给整个楼道的护工。我的未婚夫也去了,唱完生日歌后,妈妈拉着他说了很久很久,像是提前把她想在我们婚礼上说的话给说完了。

Image妈妈在安宁病房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作者供图)

3

过完生日没两天,妈妈表达了回家休养的意愿。她说病房里还是太吵了,我听着周围那些没有临终的人做着雾化、刷着视频的声音,自责没有给她最好的环境。

她之前一直和我们说,要不在医院走吧。她原本的顾虑是,如果在家,是不是还需要把遗体拉到医院做心电图,医生才能宣布死亡。后来她和安宁医生聊到这点,才得知可以叫救护车到家里,做个简单的心电图,都不需要掀开衣服,只需要在手、脚夹上夹子,确认拉出来是一条直线就行。她想,不那么折腾遗体的话,可以在家里走。

我觉得,她想在医院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麻烦我和爸爸。所以我很欣慰,最后她不怕麻烦我们了,她终于“自私”了一把。

Image《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

8月29日,我们把妈妈接回家。出院之前,我被医生拉去紧急补课:如果她的皮肤发热,要怎么用温毛巾擦拭;如果她感到疼痛,吗啡要怎么喂;如果她无法表达,又表现出不适,要怎么进行“婴儿般的抚触”……补课持续了10分钟,我边听边哭。

到家后,妈妈说了一句我现在想起来都很震惊的话:“最后的实验开始了。”

我觉得她是有点焦躁的,她总是说:“我可能今晚就会昏迷。”第二天,发现自己状态还挺好的,就开开心心地起来,发条朋友圈。又过了一晚,状态更差了,发朋友圈时有点眼花,就说:“糟了糟了,我眼睛看不清了。”

但更多时候,她依然保持着从容。比如,刚到家时,她指挥我们把一些东西搬出卧室,以免影响空气流通;头一两天,她会经常提醒我们,每一两个小时帮她翻一次身;她甚至提前告诉我,如果我们觉得她走了,就从棉签上撕下一点毛毛,放在她的鼻孔前,毛毛没动,就代表她停止呼吸了。

Image《婚姻料理》剧照

那几天,我、爸爸和一位保姆阿姨轮流照护妈妈。其实是有点狼狈的,很多事情都是临时去学,比如腹腔引流管的护理,把管子拔出来、用碘酒清洁后,怎么贴回去才能避免渗液,我着急地打电话向认识的护士阿姨请教,人家还给我发了个PPT。

最大的挑战是镇痛。临出院时,医生开了两盒吗啡,按照妈妈当时的用量,至少够用两周。没有想到,每6小时半片吗啡这么给药,很快就顶不住了。

我焦躁地想要加量,拿不准是该缩短两次给药的间隔还是增加单次给药的剂量。我把电话打到普仁的安宁病房,那里随时有医生值班,他们远程指导我阶梯式地增加药量,还嘱咐我严格遵循“每4~6个小时给一个主剂量”的原则。

我每天都在使劲地磨药,最初是半片,后来加到一片、两片、三片。药磨碎了,兑在温水里,用小勺喂给妈妈,也试过用注射器滴进去。当时她吞咽已经很困难,需要我们使劲帮她拍背。

Image《穿过寒冬拥抱你》剧照

妈妈居家安宁的第4天,吗啡只剩10片了。我又去挂号开药,接诊的医生说,吗啡没有提前申请,就给我开了另一种阿片类镇痛药,叫盐酸羟考酮。她像上数学课一样,教我这种药的用量怎么和吗啡换算。

我提到妈妈吞咽困难,医生说可以肛门给药,先把开塞露里的液体倒掉,用注射器把兑好的镇痛药水打到开塞露里,再把开塞露推进去。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我以为必须(带妈妈)去医院,通过芬太尼贴片或者静脉注射才能解决。

回家后,我给妈妈喂了盐酸羟考酮,她觉得很苦,就让我加了很多白砂糖。后面我就开始肛门给药。

(镇痛药加到最大用量)还是不行,我真的急哭了。普仁的值班医生给我出主意,要不再加点助眠的劳拉西泮。我尝试后,妈妈很快就安定了,没有那种疼痛带来的躁动了。

4

妈妈生命的最后几天,我们一直在对她做安宁疗护理念里的“四道人生”,即道爱、道谢、道歉、道别。

我们说了大量的“我好爱你”、大量的“你很棒,我知道你很辛苦”,也轮番向她表示感谢;我为过去和她的争吵致歉,她在清醒时有回应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当时为什么而吵了;最后一项是道别,请她放心,我和爸爸能照顾好自己……

9月2日凌晨,妈妈进入了昏迷状态。我把一些温馨的家庭合照摆在床头,希望她潜意识里能察觉到。

我抓紧时间和她说话。之前她住院时,我们看到很多家属会在昏迷者的耳边大喊,想鼓舞他们生的意志。她说那样太吵了,所以(到她昏迷时),我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还说过,自己昏迷后,如果流泪了或者捏了捏我的手,就代表听到了我说的话。有几次,我一边护理一边对她说:“这几天我们肯定有没护理好的、让你不舒服的地方,相信你一定会谅解我们。”说完,我感觉到她捏了捏我的手。

那天晚上,妈妈恢复了一点意识。保姆阿姨把我叫了过去,当时妈妈没法说话,她捂着胸口,表示心脏跳得很快,我给她用了药。心脏的不适缓解后,她整个人更有精神了,示意我给她滴眼药水、涂润唇膏,又听我说了会话。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就像一些文章里写的,她的病容好像消失了,眼里有了神采,皮肤也像蛋白一样。

我赶紧把正在休息的爸爸叫来。爸爸真情流露,对妈妈说:“你现在美得像少女一样。”

Image《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

我突然想到几个月前和妈妈的聊天,她说自己梦见了一个临终告别的场景,是爸爸拥抱着她、亲了她一下。为此我还问过我的心理咨询师,要不要传话给我爸爸。她说,为什么不呢?

于是,爸爸夸了妈妈后,我就说:“你亲一下妈妈吧。”爸爸就拥抱了妈妈,亲了她一侧脸颊。我说,要不我也亲一下,就亲了她另一侧脸颊。妈妈的眼睛有点湿润,我叫她不要哭,爸爸还帮她擦了一下。

她就这样离开了,安详、圆满。我一直担心的“死前的喉鸣声”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幻觉和挣扎。而且刚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非常清新。

那一瞬间,我和爸爸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我按照妈妈之前说的,撕了一点棉签,确认她已经停止呼吸。

Image《狮子之家的点心日》剧照

5

我们没有立刻打扰妈妈的遗体。大约一个小时后,开始帮她擦洗、梳头,给她换上最喜欢的衣服。那是一套粉色的裙子,确诊后,妈妈就拉着我、穿着它拍了一套照片,这几年每当她想盛装留影时,基本都会选择它。

我问过她,有什么想(在临终时)穿的衣服。当时她的腹水还很多,我们商量,要不就穿今年生日我送她的T恤,上面印着我毕业院校的名字,因为她一直很以我的学校而骄傲。其实在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小下去了,能穿上最喜欢的那套裙子。

两个小时后,我们打了120,说家里有个胃癌晚期的病人,应该是去世了。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要我教你怎么做心肺复苏吗?”我忙说不用了。

我们遵照妈妈的生前预嘱,把她的眼角膜捐献给了红十字会、遗体捐献给了协和医学院。

她很早就开始找我讨论后事了。她的第一志愿是捐献,第二志愿是海葬。有时我们会带点幽默地聊这件事,我说:“要不我把你的骨灰分成几份,在你最喜欢的箭扣长城悄悄找棵树埋一点,大海里也撒一点,让你遍布全国。”她说:“那也挺好,就是有点麻烦你。”

最后她还是决定捐献。今年放弃抗癌治疗后,她终于也和我爸爸分享了这个决定,他们很正式地把它写了下来。

妈妈居家安宁期间,我请未婚夫帮忙去协和医学院登记捐赠。在生命的最后两天,妈妈看到了自己的捐赠证书,她很满意。

Image《黑暗荣耀》剧照

她的遗体被送到协和医学院后,我、爸爸和我的未婚夫在一个简单布置过的小房间里给她鞠了3个躬,就算告别了。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介绍,这里是4个学生分享一个大体老师,有的医学院可能要8个、甚至是10个以上的学生分享一个大体老师。我觉得像在做梦,想着如果妈妈能有更多的学生也不错。

不举办告别式,也是妈妈的正式预嘱之一。老家的一些丧葬习俗曾经让我们备感冲击,所以她想省去那一套。

其实她有提前做一些告别。比如,8月中旬,她约见了这辈子最好的两个朋友。之前她一直拒绝朋友来探望,都是通过音频电话和他们联系,想在他们的脑海中保留自己没生病的样子。所以当她终于敢和朋友见面,我觉得是很大的进步。

还有,她和我提过一嘴,希望我能在她昏迷后,帮她在朋友圈里发一段录好的朗诵,叫《生命的列车》。它讲的是,人生就好比是搭车旅行,要经历无数次上车、下车,我们无从知晓自己在什么地方下车,伴侣、朋友在什么地方下车。尽管不能回头,但依旧会祝愿同行者旅途愉快。她想以这段朗诵来和大家告别。

Image抗癌治疗半年,和妈妈在奥森公园徒步8公里(作者供图)

9月2日早上,我代她发了这条朋友圈。后面发讣告的时候,我才和大家说,上一条是我代发的。我一条条看了大家给她的留言,有人说:“没关系,我们终将在终点站相见。”

我很高兴,妈妈是这么安排她的临终和后事的。我们完全遵从了她的意志、实施了她的选择。这是对她生命最大的尊重。

6

如今回看,最后的那几天,我和爸爸像是经历了一次非常折磨人的大考,掏空了所有精力去应对。

这种压力是空前的,不仅是体力上的无休,更有心理上的折磨。感谢协和的一位志愿者,之前我们加了微信,妈妈居家安宁后,我给他发信息,他回复我:“你想说什么,随时给我留言就可以。”还有教我肛门给药的那位医生,看到我哭着问诊,就搓了搓我的手臂。我问他:“我可不可以哭?”他说:“你当然可以,你甚至可以在妈妈面前哭,只要不是大哭就好。”

Image协和医学院遗体捐献登记站的标语(作者供图)

所以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倡导大家居家安宁,因为真的得有承压能力。我在网上分享了这段经历后,有几个朋友私信我,说他们家的老人是在ICU去世的,家人的感受很不好,他们也会愧疚,老人最后是不是希望在家里走。我会和他们说:“不要这么想,这件事没法做到100分的。”

感恩妈妈的安排,让我和爸爸可以在急性哀伤期得到更多休息。最初几天,我的大脑难以停下,失眠、胸闷、呼吸急促随之而来。心理咨询师建议我看《甄嬛传》转移注意力,很管用。身体一点点好转,我开始强迫自己出门,逛公园、和朋友看演出、还第一次听了脱口秀。一个月后,体力恢复了很多,我给自己好好放了个假,去本溪赏红叶、去大连看海、去张家口滑雪。

欧文·亚隆在《直视骄阳》里说,一个人在离开时会释放“爱的波动影响”,留在她的亲人朋友中。我想,我会是接收到妈妈“爱的波动影响”最多的人。

Image《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我们看到的很多抗癌故事,可能都会关注这个人活了多久多久,好像这样才称得上“创造了奇迹”。我更希望大家不只是根据生存期去评价一个人抗癌的成功或者失败,也能看到这个数字背后,患者本人的心灵成长。

回味妈妈生病时的种种,她拍摄花花草草所投入的热爱,她帮忙指挥老年合唱团所倾注的关怀,她为病友释放压力而接听一个小时的电话所展示的无私……某种程度上,这些也是在延续她的生命。

排版:初初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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