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光分文化

刘慈欣追求的科幻“圣杯”在哪里?

小编按:在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宇宙工程师之歌——漫谈工程师科幻小说”主题沙龙上,刘慈欣、江波、陈梓钧三位具有工程专业背景的科幻作家,与八光分文化高级编辑刘维佳老师一起,围绕由刘慈欣首次担任主编、亲自进行编选的中国工程师科幻作品集《宇宙工程师之歌》,深入浅出地谈论关于工程师科幻这一小说类型的诸多有趣话题。本文内容即整理自这场大会期间倍受幻迷读者欢迎的精彩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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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依次为:李昊、刘慈欣、刘维佳、江波、陈梓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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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工程师之歌》
刘慈欣 主编

 对谈嘉宾:

刘慈欣(著名科幻作家,雨果奖得主,《宇宙工程师之歌》主编)

刘维佳(八光分文化高级编辑)

江波(科幻作家,入围2023年雨果奖,代表作收录于《人造神祇》《明日杀机》等)

陈梓钧(青年科学家、科幻作家,代表作《闪耀》《卡文迪许陷阱》等)

 现场主持:

李昊(知名译者、撰稿人)

 内容提要:

PART 1|什么是工程师科幻?
《奥本海默》也是工程师科幻?
《蜘蛛侠》与《钢铁侠》的区别在哪里?
工程师的生活如何影响科幻创作?
有没有“科学家科幻”?
PART 2|刘慈欣终身追求的科幻?
工程师科幻美在何处?
如何评价《流浪地球2》?
竞赛题也能变成科幻小说?
听说过“躺着的埃菲尔铁塔”吗?
PART 3|硬科幻其实并不小众?

让刘慈欣大受震撼的科幻小说?

工程师教育的重要性?

ChatGPT 可以替代科幻小说家吗?

雨果奖得主力荐的科幻书单?

(全文预计阅读时间:30min)

◇ ◇ ◇

PART 1|什么是工程师科幻?

李昊:请刘维佳老师首先向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工程师科幻?

刘维佳:工程师科幻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多人会把它理解成工程师写的科幻。也确实,工程师科幻的创作者很多都是工程师。在座几位嘉宾是工程师,大刘(刘慈欣)是工程师,王晋康、何夕他们也都是工程师,不过我不是工程师,我是一名文科生。对于工程师科幻,上面那种理解其实也没有错,大多数作者确实是工程师,但是要是从文类的角度来看,那就得是以技术叙事为核心、展现某种科学技术的作品,才是工程师科幻。

《宇宙工程师之歌》这本书选择了13篇最核心、最纯粹的工程师科幻。这本书基本可以理解成这样一句话:每一个故事展现一个工程,或者围绕每一个工程展开一个故事。比如大刘的《地火》,就是围绕煤炭的利用,设想不开采煤矿,直接在地下转化成燃气,这是一项极有胆略的工程。《地球大炮》更是再明显不过,相当于造一根大管子可以连通地球北极到南极,这项巨大的工程,人们后来发现可以用来向太空发射飞船,就成了地球大炮。

这跟儒勒·凡尔纳写的用炮弹往太空打的工程是一样的,只不过儒勒·凡尔纳那时候还想不到大刘这么高端的想象。这种工程师科幻,就是最纯粹的。这样来理解工程师科幻,大家一看就明白了。不过大刘写得很丰富,还展现了很多技术之外的东西。再比如《宇宙工程师之歌》里收录的王晋康《决战美杜莎》,讲的是主角如何依靠一项工程来征服时间。从这个角度,大家也会很容易理解什么是工程师科幻。不过工程师科幻其实比我刚才说的更复杂,我说的只是最核心、最纯粹的工程师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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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工程师之歌》

李昊:请刘慈欣老师把您心目中工程师科幻应该具备的特质跟大家分享一下?

刘慈欣:我作为一个曾经在基层从事过技术工作的人,作为有工程背景的作家,对科幻作品的感觉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其实就是我看到那些小说中幻想的未来技术的时候,我深知这种技术有多难。别的人要知道技术有多难并不容易,因此在写作时,我就会抱着更加敬畏的态度,去思考那种幻想中的技术,以及实现这种技术的方式。我心里会很清楚这个技术与现实的距离,我觉得这是工程师科幻具备的一个很重要的特质。

现在很多读者并不知道科幻作品中幻想的那些技术有多难,他们很容易就把幻想技术和现实融为一体。比如现在人们成天都谈脑机接口、意识上载,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技术难到什么程度,实际上有很多技术障碍可能永远都跨越不了。我们对大脑的了解,现在还处于很初步的阶段,要达到意识上载、脑机接口的程度,所要跨越的技术障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工程师科幻就是要让科幻读者感觉到这种畏惧感和难度,更进一步欣赏科幻小说。

江波:人被咬了之后变成蜘蛛侠,这种情景工程师是不会想出来的,真要有超能力,就得有非常复杂的基因工程调配你的身体,而你也很难会变成蜘蛛侠的那种形态。工程师科幻在工程思维的支配下,会接近于现实主义或者技术解决现实问题的一种流派,跟科幻最核心的价值很接近,就是对未来进行展望。恰好人类又是借助于技术改变未来,对技术本身有理解特质的工程师,能够架构出怎么去真正改变未来的东西给大家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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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江波

刘慈欣:工程师科幻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科幻小说中的价值观和道德体系。我说过工程师的天职就是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去做价值判断,也不是让你在那里哀叹。做事情不管道德、不管价值判断,这不是一件好事,但实际做过工程师的人都知道,当问题堆到你面前,你迫切需要解决,可时间就那么点儿,如果你不解决问题,你会把整个项目的进度、甚至把大系统的安全都破坏掉,这时你就会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这时候坦率地讲,大部分人也就把道德判断、价值判断放到第二位了。

这会体现在工程师科幻中:工程师为了解决我们遇到的灭顶之灾或危机,往往会跃出传统的价值观和道德判断。这是工程师科幻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在最近《奥本海默》这部电影里,造原子弹的人当然有价值判断,奥本海默本人也深受其困扰,但是他在洛斯阿拉莫斯那个基地里造原子弹的过程中,我相信他不会时时想着那些道德判断的事情,否则他肯定造不出原子弹。

李昊:工程师科幻这样的创作流派在西方和中国的科幻发展史上有没有非常典型的作者或者作品?

刘维佳:著名的工程师科幻中外那肯定很多。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还是工业革命之后才有的。在那之前的各种幻想小说,有些人也说其中有些是科幻小说,但现在主流的观点还是认为工业革命之后的《弗兰肯斯坦》才是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刚才江波说的蜘蛛咬了一下就变成蜘蛛侠,《弗兰肯斯坦》就有点那意思,但漫威里最接近工程师科幻的其实是《钢铁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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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光分文化高级编辑刘维佳

欧美第一本科幻小说最开始并不是工程师科幻,直到儒勒·凡尔纳才开始有,儒勒·凡尔纳的作品就是典型的工程师科幻,可以认为这个流派是由儒勒·凡尔纳开创的,而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不是。我认为工程师科幻的巅峰之作,是美国科幻黄金时代亚瑟·查尔斯·克拉克《天堂的喷泉》和《与拉玛相会》。

工程师科幻和历次技术革命有很大的关系,儒勒·凡尔纳时期是第二次工业革命,主要是电气技术和炼钢技术,他的科幻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催生出来的。美国的工程师科幻和后来的科技革命有关,就是汽车技术等等。现在一般认为科技革命是五次,亚瑟·查尔斯·克拉克、海因莱茵这些人是第三次科技革命催生出来的。再后面的信息技术革命也催生出来了一些以互联网技术为代表的工程师科幻,比如有关元宇宙的《雪崩》。

中国的科幻最开始就很接近工程师科幻,五、六十年代的作品都跟技术、工程结合得很紧密,不过大刘在编选《宇宙工程师之歌》时认为,那时候的工程师科幻相对比较粗糙。到了八十年代,中国科幻也还延续着五六十年代的精神内核,大刘有一篇散文叫《消失的溪流》,就是写那时候的工程师科幻,我还记得其中提到的几个作品,《吐烟圈的女友》《甜甜的睡莲》等,它们纯粹就是展现一项技术或工程,但是艺术上确实比较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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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工程师之歌》

再后面的工程师科幻,像九十年代开始以大刘、王晋康等人为代表的作品,就展现出比较完美的形态,接近欧美的工程师科幻。如果说亚瑟·查尔斯·克拉克的作品算是工程师科幻的完美形态,那中国科幻要到九十年代才达到那种水平。我认为中国工程师科幻的巅峰之作就来自大刘和王晋康。

李昊:我想问一下大刘,我知道您非常喜欢克拉克这位作家,您的阅读和创作脉络是受这些欧美工程师科幻代表作家的影响吗?

刘慈欣:也不完全是,科幻小说的风格多种多样,克拉克本人有工程师科幻,也有其他的科幻,《2001:太空漫游》有一部分是工程师科幻,也有一部分不是。科幻小说还是很丰富多彩的,但这些都对我很有影响。

李昊:陈梓钧老师是一线的工程师,您给大家介绍一下您的创作,和您对于工程师科幻的理解?

陈梓钧:我是1993年出生的,从小就能接触到互联网,我通过互联网第一次接触到科幻,也是第一次接触到刘慈欣老师的科幻,后来我从事的专业是偏工程方向的,可能偏制造业,偏技术多一点。对工程师科幻的理解,刚才主持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三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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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科学家、科幻作家陈梓钧

第一个关键词是“凝练”。工程师有一个很重要的技能,就是要把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不要越搞越复杂,因为本身世界就非常复杂,各种系统交织在一起之后就会非常复杂。不仅是技术研究上,包括跟评职称和向领导汇报,人家可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讲,这个过程中慢慢可能有一些训练,这之后就会有意识在作品里凝练很多东西。我参加工作之后回头再看大刘老师的作品,才发现确实有一种其他类型的科幻所没有的那种凝练。很多时候点子和想法不是用很冗长的说明讲出来,而是凝练在一句话甚至是一个词里边,像是10分钟要做完高工的职称答辩,可能就需要你把几年的成果全部凝练成一句话。

第二个关键词是“桥梁”。工程师这个职业也是架在科学和生活之间的桥梁,要把科学前沿的发现和成果转换成能够提升我们生活质量的实际物品和发明。科幻小说其实也是类似的,它要把科学中的一些前沿的发现,一些新的理念,通过文字把它转换成角色的各种生活和遭遇,它也是类似桥梁的作用。所以某种程度上,工程思维对科幻创作有很大的帮助。

第三个关键词是“实用主义”。创作的时候,作为工程师写科幻可能不是说我有一时的情感冲动,或者我要功成名就就去写,而往往是会做一个预先的规划。比如,我想通过这篇小说拿到多少稿费,或者投到哪里,或者以后想要做什么长远的发展,甚至会做一些读者群体的画像,或者预期希望得到什么样类型的赏识或批评,一直都会有一个比较实用主义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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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梓钧代表作《卡文迪许陷阱》

收录于《宇宙工程师之歌》

江波:我记得潘海天以前写过一个段子,我不知道大刘是不是记得,就是如何拆解一个手机,然后给手机换电池,他写了几百字,最后说完成了一篇“手机换电池”的科幻小说。这可以作为工程师科幻小说的反面。就像刚才陈梓钧说的第一点,不能把这种细节过度琐碎化,很无聊的细节你写它是没有意义的。

李昊:刚才第二点提到了工程师和科学家,有没有“科学家科幻”?或者说科学家会有什么样的写作灵感?

江波:我觉得不存在“科学家科幻”。科学在于理解这个世界,但是要和世界发生关联必须借助技术,科学家开始写科幻,大概率也会进入技术科幻的路子。科学家不能单纯依靠概念写科幻,有一个例子是莱姆,他是哲学性的科幻,就非常抽象,抽象到直接用数学公式打架,从情节和故事上来说完全是站不住脚的,纯粹是表达思辨。

刘慈欣:我同意江波说的。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时期,科学和技术完全分离,就是人们说的轴心时代。古希腊那时候科学和技术没有关系,就是空对空的思辨。但是后来证明这样的思辨对人类生产力的推动是有限的,只有到伽利略时代,产生现代科学的思维方式,提出理论,实验检验,再回到理论,这样才发生了科学革命,才塑造了今天的文明。科学的发展离不开技术,都是要靠技术来实现,哪怕是抽象科学,也要靠技术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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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

江波:现在的科学发展进入“大科学时代”,不是坐在书斋里思考问题就能解决,需要借助很多仪器来验证,甚至仪器的发现才能决定你科学成果是不是有价值。

刘维佳:《宇宙工程师之歌》里长铗的《莱氏秘境》就体现了江波说的特点,小说里科学家的理论非常先进,但莱布尼茨非常痛苦,因为没有技术能实现它,他临死的时候都闭着眼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直到有学生对他说英国有人造出了蒸汽机,莱布尼茨顿时眼睛放光,他知道他的理论有希望了,但是睁开眼睛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他就这样死了。他的希望就在工程师身上,科学家的希望就在工程师身上,工程师拿出这个技术的时候,他知道他盼到头了。

PART 2|刘慈欣终身追求的科幻?

刘慈欣:谈到工程师和科学家之间的关系,其实工程师和艺术家也有这方面的关系。中国曾经有一段时间建筑师和工程师是一体的,他们既设计建筑物,也建造建筑物。但是在大部分的现代社会,建筑师和工程师是分开的,所以就有这么一句话:“建筑是建筑师的天堂、工程师的地狱。”越别出心裁的建筑、现代派的建筑,比如悉尼歌剧院,工程实现起来就特别头疼,很困难。

刘维佳:但困难之中却能诞生奇迹。

刘慈欣:这也就是工程师科幻的核心美学之一。我们能从实现技术的一步步奋斗历程、一步步曲折之中,感受到一种科幻独有的美。但是这也决定了工程师科幻可能就是比较依赖读者的审美。我们普遍觉得工程师科幻的文笔不行,但这是为什么呢?这不是作者文笔不行,我分析了很长时间,这和他们所描写的词汇有关系。如果描写神话那种很浪漫的东西,很烂的文笔可能读者都会觉得很不错,可是工程师这些东西干巴巴的,就是技术细节,你描写得再文笔生花,让搞文学的来看也还是不行。科幻读者能体会到科幻独有的美学追求,纯文学读者可能很难感受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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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工程师之歌》

江波:阿西莫夫说科幻是工程师写给工程师看的文类,虽然有一点偏颇,但其实也是想说这个意思。

刘慈欣:这好像是坎贝尔说的吧……(小声)

李昊:大刘您在创作上如何把握科幻想象与现实技术的关联?

刘慈欣:即便科幻小说中描写了实现某种技术,那也还是处于幻想阶段,并不是真实能做到的,所以这里不存在转化阶段,这些过程本身也是科幻构思的一部分,是整体的一部分。有些技术,像戴森球,我们可以设想出实现的细节;但是有些技术,像时空跳跃,理论上我们都不知道它能不能做到,就更难从细节上描写出来。我相信会有把那些超级缥缈的技术用极其精确的细节展现出来的科幻小说,但很遗憾目前我见到的还不多。这也是我一直在努力的一个方向,可是我也做得不够好,我很期待能看到这样的作品。就拿《吞食者》《诗云》来说,恐龙的技术确实不是很遥远的,但是李白的技术我完全不能想象到细节,能把太阳系造成芯片的会是什么技术?至少我觉得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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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场活动主持,知名译者、撰稿人李昊

李昊:刘维佳老师面对稿件的时候,当科学和技术要在一篇作品中同时呈现,您会有什么样的意见和想法?

刘维佳:工程师科幻里出现的技术都不是那么神乎其技的,重点是描述这个东西怎么实现。大刘《三体》里的水滴说得一清二楚,人类的科技水平如果能达到,它都能搞出来,它的原理也说清楚了,就是强附作用的探测器;但是二向箔就难了,那是神乎其技的东西,原理很难解释,也搞不懂怎么实现。浪漫化的科幻小说里尽出现一些神乎其技的东西,就像穿越时空那些,往往在软科幻里出现最多,而工程师科幻很少出现。比如虫洞,一下子穿越若干光年,通过跃迁技术等等。我看稿子的时候,通过里边有没有神乎其神的东西,就能大概知道是不是工程师写的,一般来说工程师不写太神叨叨的。

刘慈欣:我补充一点,我对科幻终身的追求,我所追求的“科幻圣杯”,就是把那种最缥缈、最遥远、最超级的技术,按工程师的角度,用最有质感的描写展现出来,让它像一个历史记录一样。虽然确实很难做到,但我还是很渴望自己能写出来,也渴望看到别人写出这样的作品,但现在这种作品真的不多,很少。

江波:大刘说的把幻想写成真实,的确是作家的一种终极追求。刚才提到的时空跳跃,用文字很难构建细节,但现在有一个补充,就是电影,通过画面形式来表达,通过画面形式给出非常强烈的质感。现在的科幻载体是影视和文学两条路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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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黑洞是一个抽象概念,可是你看《星际穿越》里却能拍出飞船进入黑洞的场面,让你知道黑洞有多恐怖,相当震撼。

李昊:工程师科幻在“视觉呈现”上有没有一些达到高水准的作品?

刘慈欣:比较经典的科幻《2001:太空漫游》对太空航行那几段的描写,在月球上的描写,就很有质感,包括太空城的描写。其他的也有,比如《火星救援》《挽救计划》。

电影《流浪地球2》,第一部可能差一点,第二部是典型的工程师科幻,它的银幕细节非常丰富,看一眼根本看不全,工程细节极其丰富,包括空间站、月球上的东西,每个细节都很有一种重工业的质感,我很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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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流浪地球2》剧照

李昊:陈梓钧老师今年出版了一本科幻短篇集《闪耀》,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感受到非常典型的工程师科幻的思路,就是解决问题。当您在写作的时候,是不是会把它作为非常重要的逻辑?

陈梓钧:我开始尝试写科幻、让我触发动笔念头的是物理竞赛。高中参加物理竞赛有很多题,每一道题都是物理模型,比如天体运行的模型。我当时就想,虽然我生活在这个星球,但这里呈现的模型场景却是之前读的科幻小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比如简谐振动,它就可以构造一个谜题。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我慢慢去揭秘,这是我最早的时候比较粗糙的创作思路。当时是高中生,就按照解题的思路构造小说主线的情节。

到《闪耀》写出来,其实也是在延续这个思路,只是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因为《闪耀》一开始是像《火星救援》一样,抛出一个大问题:我们要在120天内飞越8亿公里,去木星实施救援。这是一个典型的设计问题,有总体设计指标,一查现有的航天技术,包括化学火箭,却是没有办法实现的。如果非要实现,就需要23枚土星5号这种重型火箭。这也是脱胎于我们设计比赛的问题,也经过了专家评审。

现实中这个问题会产生很多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我们要实现这个目标,必然要有很多创新的技术,这些技术必然要克服各种各样的阻碍,经过人与人之间各种各样的碰撞,这些就会产生出各种各样的丰富情节。这不完全是解题思路,是在解题的思路上又增加很多技术带来的人和人之间碰撞的部分,写作会慢慢往这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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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

陈梓钧 著

李昊:江波老师,您现在是全职的科幻作家,而您之前的教育背景是清华大学电子工程,您会持续关注这个行业的技术发展来作为创作灵感吗?

江波:一般我创作的科幻小说跟我自己本身的行业是没有太大关联的。

刘慈欣:我也是。

刘维佳:大刘也从来都不写互联网和电脑。

江波:你是否写科幻小说,不取决于你的专业,不取决于你读文科、理科、工科,完全取决于你个人的兴趣特质,比如我们有很多科幻作家都是文科生,但是他们对科学技术感兴趣,对科技产生的影响感兴趣,就会自动搜索这些东西去广泛阅读。

刘慈欣:和我一起作为成都世界科幻大会主宾的索耶,他写的硬核科幻,技术很完美,但他是学文学的。

江波:专业的问题、作为背景的科技,和科幻的关联其实很弱,唯一有关系的,是理科生或者工科生所受的逻辑训练比较强。不是说文科生不会讲逻辑,他也会讲,只不过相对来说工科和理科在院校里所受的逻辑训练会多一点,这也可能是科幻作者中偏向硬科幻的是理工科的人多一点,当然这是概率上的问题,不是绝对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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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我告诉大家一个关于工程师的故事,我以前的工作是在娘子关发电厂,娘子关那个地方有一座跨越山谷的铁桥,汽车能从上面的单行道走过去。那铁桥看上去很别致,但是那个铁桥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是清朝修的。过去人们都不太注意,只知道是法国人建的,当时就在那附近,清朝军队还击败过一次法国军队,少有的胜利。

前几年,法国建这个铁桥的公司来了一封信,说你们那个桥需不需要维护,这都一百多年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把当时建桥工程负责人的名字写出来了,建桥工程师、总工程师的名字,赫然写着“埃菲尔”,就是埃菲尔铁塔的设计者建的!所以现在去那个地方旅游又可以看到一个新的名字,有一个路标在那儿:“躺着的埃菲尔铁塔”。

有天晚上我特别去了铁桥,我就摸着钢梁,一百多年前的钢梁,好像在和一百多年前的工程师握手一样,我感触很深,就像跨越时空一样。这个铁桥现在也还在,就在娘子关景区,现在一去就能看到,你会很惊奇,一百多年,那么坚固,而且那么轻盈,真的很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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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镜头下的“躺着的埃菲尔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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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开车经过“躺着的埃菲尔铁塔”,专程拍照留念

江波:我知道娘子关那里有一个刘慈欣纪念馆,但旁边有一个“埃菲尔铁塔”我是第一次听说。

刘慈欣:他们特地跟法国方面核实过设计师是不是埃菲尔铁塔的设计者,对方回答说就是,而且设计就是那个公司设计的。

PART 3|硬科幻其实并不小众?

李昊:关于工程和技术,当下有没有特别让大家有感触的地方?

刘维佳:我感触最深的,是这几十年来我们的教育都极其强烈地在关注科学和技术,我个人的感受,中国的教育,中国的文化氛围,在改革开放以后甚至从建国开始,都一直偏向于工程师,它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现在才重视,而是很早就重视了,甚至几十年前对工程师的崇拜是现在的人想象不到的。

我觉得我们的科幻之所以能够在建国以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发展得比较快,跟这种“工程师崇拜”有很大的关系,科幻迷一直这么认为,甚至外面的人比科幻迷更加那样认为,他们一直在说,最好的科幻就是硬核科幻,硬核科幻就是科幻的代表,这就是人们对工程师科幻的无上崇拜!他们因此还认为软科幻不算科幻怎样怎样。这不是正确的观点,但体现了那种崇拜工程师的情绪。人们认为硬核科幻才是好科幻,才是最正统的科幻,实际这是对工程师的崇拜。

中国人对工程师的崇拜,可能在世界范围内都被忽视了,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不过这几年我感觉很多外国人注意到了。中国这四十多年发展之所以这么快,成就这么大,主要是得益于对工程师文化的重视和崇拜。尽管大家明里没有这么宣扬,但是学校里边,我感觉从小学就是在培养工程师,特别是大学,很多大学都在尽力培养工程师。工程师主要是工科,但是很多理科院校也在这么培养人才,也是把人往工程师的方向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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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和大刘做这本《宇宙工程师之歌》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中国工程师的数量,我吓坏了,六千万工程师,这还是最小的估计。我后来一想,觉得这确实是真的。为什么呢?我不是工程师,但我父亲是工程师,我岳父是高级工程师,我身边工程师很多,我才明白真是这么回事,我相信这个数字是真的。

刘慈欣:以前对科幻有一个误解,包括我参加作协、文学界的会议,都说你们写这些技术、这些东西只有能跨过门槛的小众读者才能看。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种硬科幻的读者一点也不小众,中国工程师数量超过六千万,那小众吗?比法国总人口还多。

江波:我们可以反向思考,我读科普书的时候会发现一个现象,大量国外读者会写出很优秀的科普书,但是国内写出优秀的科普书的科学家或者工程师非常少,这个现象跟我们的教育过于强调文理分科有一定关联,我们现在教育方向是要文理综合,尽量提高通识,包括科学认知,也包括非常好的文字表达能力。在通识教育推动下,包括STEM教育的普及,包括教育当中越来越强调协作,将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科普作品,也会看到更多的科幻作家在青年一代中涌现出来,我相信这是一个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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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工程师之歌》

李昊:请问三位作家,你们创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目光往历史去看,去写写历史上工程师的科幻?

陈梓钧:这比较难,我历史学得不太好,历史相关的知识比较匮乏,所以开始创作的时候也会刻意扬长避短。我感觉这是一个积累的问题,如果以后有相应的积累,也挺有意思,向另一种历史可能性出发,比如以前的古印度、两河流域这些文明,甚至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我们可以想象一些架空的技术,又符合现在的逻辑,就有点像蒸汽朋克或者丝绸朋克,用现代的逻辑写古代,这挺有意思。

江波:《巴比伦塔》是得奖的小说,它讲一个塔修到天顶上,你可以归类为典型的技术型科幻,但它恰恰讲的不是一个真实故事,讲的是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造一座通天塔,造塔过程中发现可以伸手碰到星星和太阳。它在幻想世界里把古典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用一种非常技术化的方式来讲述。如果换成一个更真实的背景,那按这个思维方式绝对是技术型科幻。

刘慈欣:《巴比伦塔》是我最震撼、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篇科幻小说,它不长,但就是我追求的那种目标,把最虚无缥渺的东西写得那么有实感、真实,像一个历史记载一样,这篇作品确实对我震撼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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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塔》(法文版)

[美] 特德·姜 著

刘维佳:这篇小说严格来说是一篇奇幻小说,但是科幻小说家为什么都认为这是科幻小说,因为它是用工程师科幻手法写的奇幻小说,这篇小说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非常有意思的小说。

刘慈欣:也曾经入围过雨果奖。

刘维佳:它的世界观、精神内核是奇幻的,但完全又是用工程师科幻手法写出来的,把科幻和奇幻完美地结合在一块,这就是这篇小说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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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大家现在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学科,想以它为背景来进行新的创作?

刘慈欣:我对前沿科学都很感兴趣,有些知道皮毛,了解一些,有些也看不懂。我目前感兴趣的,比如航天领域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计算机技术的进步,分子生物学技术的进步,我觉得这三项可能会决定着我们文明未来的走向。

江波:还有脑科学,人类对大脑的理解很浅薄,我觉得脑科学的新发现,尤其是大脑的基础理论,我们这个大脑是怎么构建的,这种理论出现以后会影响人工智能的发展,存在以生物学大脑理论为基础来构建新算法的可能,这可能也会引起人工智能的变化。

陈梓钧:我比较关注现代基础物理学的前沿进展。这可能有一个误区,现在我们看的很多科普书或者新闻报道,好像物理学已经基本上停滞了,已经风瘫了,其实并不是,还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空隙都没有解决,比如前几天说的“反物质没有反引力”,我印象中可能从我中学或者小学的时候,科普书就已经在说了,它只是一个假说,大家都觉得它是已经证实的事,但其实科学直到前几天才正式确认。还有“奇点物质假说”,这些前沿理论并没有真正的理论基础,没有实验验证,只是我们觉得它应该是对的。但如果它不对呢?如果它不对就有很多丰富的可能性,所以比较关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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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那么作为科幻编辑,刘维佳老师您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哪类题材非常受创作者欢迎?

刘维佳:人工智能、元宇宙这些比较多,但是我觉得这说明很多创作者根信不深,他最容易得到的信息是这些,容易得到什么信息他就写什么故事,他没有往自己喜欢的方向使劲往上扎。这现象可能还是因为缺乏对学科的热爱以及对科幻的热爱,有热爱的他肯定会扎得很深,不会受信息影响。你要自己左右信息,不要被信息左右。

李昊:现在可能不是“写ChatGPT”,而是“ChatGPT写”,您有收到过生成文章的投稿吗?

刘维佳:当年我编《人造神祇:中国人工智能科幻小说集》的时候说,人工智能最终还是会写小说的,因为它脑袋不长盖子,这个就比我们人类强太多,人类的脑袋一万年前跟现在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一万年给计算机那还得了,它肯定会写小说的。我还是这个观点,小说领域可能是最后被人工智能攻克的领域之一。如果写文章,它已经攻克了一些领域,比如新闻,甚至论文、应用文都失守了,其实抒情诗也早就失守了。几年前我和江波在北京,和微软小冰之父座谈,他就说小冰会写很棒的古体抒情诗,但是它写不好叙事诗,李白那样的诗它会写,杜甫那样的诗它就不会写了,因为那要说事,一说事就露馅儿了。

现在人工智能写的小说很容易被看出来,很多那种小说,也就是作者受了它的一些帮助、一些启发,但这个我觉得不叫人工智能写作,主要工作还是人完成的,这个不能拿来说事。要是完全机器生成的那种小说,几乎没有几个编辑挡不住。我还说当人工智能写的小说超过我这本《人造神祇》里的小说的时候就麻烦了,不光是小说家的麻烦来了,全人类的麻烦都来了,说明它真的可能超过人了。我认为的标杆,人工智能超过人的标杆,就是它真的能写超过人类小说的小说了,它写小说超过你,那就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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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代表作《星球往事》《机器之道》

收录于刘维佳主编《人造神祇:中国人工智能科幻小说集》

刘慈欣:咱们以前一直空对空谈,咱们谈工程师科幻,我给大家推荐几部比较好的工程师科幻。除了前面提到的儒勒·凡尔纳、克拉克的小说,我还向大家推荐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这是很纯正的工程师科幻,用工程手段改造火星。第二是尼尔·斯蒂芬森的《七夏娃》,它的最后一本不是工程师科幻,但前两本对于航天的建构,很有工程师科幻的特点。第三是安迪·威尔,他所有小说都是工程师科幻,包括《火星救援》《月球城市》,还有最近的《挽救计划》,他多次登上畅销排行榜,但是美国科幻界看不上他,要说他也获过奖,但是总的来说进入不了主流科幻,这也看出工程师科幻在美国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品种。

我再介绍两部中国写得很好的工程师科幻,和月球有关,《月球旅店》和《月球峰会》,作者是吴季,登月工程首席科学家,他也参加我们成都世界科幻大会了,我不知道他参加哪个论坛,我吃饭的时候多次碰见过他。这两部小说的技术细节极其翔实、丰富、准确,有一点就是一般科幻小说作者达不到的,就是把一个技术、一个大工程的决策过程写得极其专业,因为他本人就是干这个的,他完全经历过,一个工程怎么审批,怎么论证,怎么决策,我们一般的科幻作者是根本不可能写出来这种翔实细节的。

我说得够多了,没有总结的,最后就把时间留给观众吧。

/ End.

◇ ◇ ◇
雨果奖得主、《三体》作者
第81届世界科幻大会主宾
刘慈欣 主编
亲自甄选13篇工程师科幻短篇
完美演绎宇宙工程师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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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刘慈欣终身追求的科幻!

不仅认真工作,还顺便拿了诺贝尔奖和入围雨果奖?

姚海军:下一部《流浪地球》也许已经诞生,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