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失业女人的“互助会”自救
海伦约 9 分钟文｜读者：海伦
这一年我的目标是要活着
2023年，我真的失业了。
今年恰好是我的本命年，36岁单身互联网女民工在疫情中的再就业几乎是impossible mission。原本已经“上班如上坟”的我更加“破罐破摔”，索性把问题从找工作赚钱，变成了“不要奔溃，要挺住，不要体面，要活着”。
没有工作占满我的时间，也失去了最牢靠的社会身份，我像个突然被特赦的“犯人”，无所适从。一方面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觉得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活着更接近真实的自己；另一方面却很难对自己的现状完全笃定，更无法停止对自己是一个“职场loser”的批判。在内心深处，我更害怕这样的离群索居会让我彻底地从“社会人”的名册上除名。
我花了大把时间去看心理学讲座和书籍，思考关于人格、关系、自我接纳的问题。
当时豆瓣评分最高的韩剧是《我的解放日志》， 这是一部讲韩国社畜的丧丧的电视剧，而受它的启发，我萌生了办“周一解放会”的想法，为了和我一样内向、敏感、或者盛满失望的人，能来这里坐坐，聊聊自己生活里无人可说的烦恼，哪怕只是获得2小时的解放也好。
我的活动介绍是这样写的：
“可能你人缘不错，却觉得自己总和人群保持着距离
可能你在人多的时候，总会紧张局促害怕成为焦点
可能你一直是职场里的小透明，升职加薪总是排不到前列
可能你的自我审视和怀疑，不论顺境还是逆流，从未停止过”
同样作为内向的人，对这样的感受再熟悉不过，一直在尝试突破舒适圈，却又越来越不舒适。
我想为和我一样的人，提供一个松弛和友好的环境，尝试另一种解放。”
周一也可以成为最期待的一天
我还记得6月份的第一场活动，提前一天我就开始紧张，默念着自己要做的介绍、说的词，排练着我要分享的故事，预想着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因为害怕打破内向人独有的气场，我在活动里甚至要求了：活动仅限内向人群、社牛勿入。
大家围坐一圈，依次开始自由叙述，形式非常像国外的互助会，不同的是他们是一个有共同目标的稳定组织，他们对如何袒露自己更熟练自在，而我们是一群随缘相遇的人，更无法预测会听到和说出什么。
紧张夹杂着兴奋，已经几个月没有正式对人讲过话的我，一场活动下来，竟然出了一身的汗。没有想到，虽然写着特别欢迎内向的人，但现场效果完全没有冷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理解有温暖。这和我想象的一个苦大仇深的人，对着深沉又静默的一圈人讲话，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不过很快我发现，“自我暴露”这种形式对于中国人还是太陌生了。我们不习惯去向别人柔软倾述，展示弱点，甚至完整地去表达自身的遭遇，在夜深人静一人的时候也没有尝试过，更何况对着别人。
我常常碰到一脸懵的参与人，他们并没有很明确的参与意图，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当你鼓励他说说自己的问题和烦恼，他往往会开启人生经历总结模式，并给你一个无比光明的落点。
一开始遇上这样的局面，我多少有点不满足，总想着能深挖出一些更真实的东西。但慢慢地，我更能体会到，讲述困难本身就是不容易的，展露自己的虚弱更需要勇气。
听了100多个问题却无法解决任何一个
越来越觉得，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痛苦叠加了孤独很有可能就成了绝望。一次倾述，对于有些人，或许只是一剂吗啡，它无法拉你出深渊，却可能拽着你不至于滑落谷底。
我把大家的问题归了类：
工作的痛苦大多伴随着人际烦恼，如果只是工作强度大、收入不如预期、前景迷茫，其实是不至于把人压趴下的，或者说在这种情况下理性的力量足以帮助人做出有利的选择——苟着或走人。而如果有和你不对付的领导、疏离的同事、背叛的合作方……事情就会一下就变了性，天平一边的砝码就会立马加重，哪怕付上生计堪忧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人际关系又往往以孤独感的面貌呈现，无法和人亲近、无法有交心的朋友、总和人保持着距离，这样的我是不是太不正常了？越是期待知心的朋友降临，越是形单影只。
而亲密关系，却反而成为鸡肋一样的存在，谈恋爱不再成为主旋律，结婚更不是必选项。“麻烦、好累”，这是我听到最多的词。
而那些不知道该归在谁头上的问题，就算给“原生家庭”这个冤大头吧。千疮百孔的父母关系，压抑窒息的家庭氛围、暴厉压迫的教养方式，成为你血液里的一部分，总像梦魇般挥之不去，蝴蝶效应引起什么连锁反映都不该惊讶。
哪怕前面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还有一个终极大招——存在意义。空虚像一个聪明的怪兽，总是在我酒足饭饱又无比孱弱的时候乘虚而入，活不好又不敢死，而一年年，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并不觉得那些结结实实的烦恼就是无病呻吟，我深刻地体会到每个人仅仅是活着就是极其辛苦的事。
学习心理学以后，有时我会感谢这个时代。心理学从一门年轻学科变成显学，每个人身上都有几个“不耻”标签——强迫依恋、分离焦虑、拖延症、社恐、双相障碍……“得病”的过程就是自我合理化的过程。我们不再深陷在“我到底怎么了”的问题里，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并且无论你怎样，都有人和你一样，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而另一方面，我却禁不住怀疑，这种过度解读和自我诊断，是会让我们更舒服还是更举步维艰。比如原本领导布置的任务，我们非常厌恶，总是要拖到最后一刻赶工，我们不喜欢自己这样，但也习惯了这种对工作的隐形对抗，而且最终我们会交付任务。但现在通过看公众号、听分析，我发现原来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拖延症患者”，那我的问题就变成了，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我怎么样才能治好这个病？只有治好了病，我才可能好好完成工作。
或许我们都有病，又都没病，我们需要的，只是说出来，找到同类，和刺猬一样，不抱团也能取暖。
“我一生的事就是去找这个按钮”
活动办了一年，48场，近400人。如果不是借由这个平台，我可能一生都不会看到这么多看世界的角度。从不敢问参与人的感受，到结束后鼓足勇气询问他们的意见，我对自己也变得越来越真诚。
有一次，一个大学刚毕业的男生来聊他失恋的故事，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少男心事”，直到他说出：“如果没有这个人，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地球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会毫无痛苦和影响的离开这个世界，那我一定会按下去。我一生的事就是去找这个按钮。”
那一刻，空气凝结了，很安静，没有任何人跑出来试图安慰或者鼓励他。他的话太有力量了，这不是一个觉得生活没意思的人随便发牢骚的负能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所有语言都太轻了。
他低着头，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如果说“周一解放会”有什么高光时刻的话，我觉得就是这一刻，它成为了我理想的样子。这一刻的讲述者和倾听者，所有人都在这神秘氛围的感召下，放手了自以为是的建议，成为了“天使”。
那场活动大家聊到很晚，结束后的第二天，这个男生还给我发来了一段话——“感谢你组织的这场活动。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我对杭州非常有感情。虽然我不可能因为一件事或一句话就能从一种巨大的情绪中走出来，但是知道有人能理解，也有人经历过这些，确实会是一种很大的鼓励。吾道不孤，就像在摸黑前进的山路中，有人用手电筒照进你前进的路。”
这个只存在2小时的小团体，总能用神奇的动力前往新的地方。它就像水，可以流向任何方向，变成任意形状。不同背景经历的人，互相之间激发的想法，接纳的情绪，生长的能量，常常让我觉得很是神奇。常常活动时间到了，但大家仍然意犹未尽，在通往地铁的路上，我们三三两两的人影或远或近，朝着同一个终点，就像人生。
我一直觉得，道理和经验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现在我更理解了，如果他能这么做，那证明他内心原本就有这么做的种子，他只是选择做了自己期待的事。
都说，人到一定年纪以后，就无法获取新知，所有看起来的学习吸收，只是在强化固有认知。也就是说，人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这真让人失望，就像我的身体未老，但灵魂已老去。
而举办“周一解放会”，却让我结结实实意识到，虽然36了，虽然离开了职场，但自己的头脑还能装进真正的新东西。面对自己原来的惯性思维，我有时会恍然大悟，原来我只是摸到了大象的一条腿，却以为它就是大象的样子了。
随着活动在当地活动圈子有了一点“小名气”，打工狗、上班族、创业起步的人也加入进来了，这让呈现的问题更加真实和具体，氛围也越来越好。原来真的有可能不是等着美好的环境降临，而是靠自己去创造一个新环境，再慢慢把它捏成喜欢的样子。
不过让我略有遗憾的是，真的很难看到中年人，也就是70、80后，更看不到那一部分并成为家庭中坚力量的人。以我对自己同龄人的了解，他们恰恰是压力最大，最需要疏导的人，但在被安抚被疗愈的场合里，他们是消失的，是失语的，是被忘记也有孤单害怕的人。他们习惯了往身上加码，甚至会忘记想，离最后一根稻草还差多少。
如果说有什么期待，我希望明年能更多的看到他们吧。
在我的记忆里，奋斗、坚持、努力、和自己较劲，一直是人生的主旋律。小时候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和解、躺平、松弛也有一天会成为"正确"。为此我也该觉得这是一个好时代，至少允许我这样的人，也可以遵从自己的节慢慢的爬，而不用每个人都做兔子。做活动的一年后，我几乎已经放弃了再进入公司的期望，没想到就获得了一份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工作，可谓是未盼却在手。
排版：布雷克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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