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封神大片:杀害妻子家族,“赘婿”的平庸之恶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花月杀手》肯定是很多影迷2023年最大的“盼头”。其导演是传奇巨匠马丁·斯科塞斯,主演是他御用的两代影帝,李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罗伯特·德里罗。苹果投下超过2亿的重金,让电影得以用三个半小时的鸿篇,来检视美国历史中的“恐怖统治”时期(1921-1926):白人系统性地谋杀印第安人,以夺取他们产油的土地。
《花月杀手》剧照
说实话,什么叫盼头?其实我们期盼的不仅是一部好电影本身,还包括一种由好电影所标记的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里,老马丁的电影是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东西。当我们一再震惊于那些熟悉的、陪伴我们长大的名人猝然离世,八十岁的马丁能和八十岁的德尼罗,再一起做部好片子,多么珍贵。
今年五月份——印第安人所谓的“花月”——此片戛纳首映,现场观众起立鼓掌长达九分钟。此刻年末,《花月杀手》也果然出现在几乎一切大媒体的年终盘点的红榜之上,且往往排在榜首的位置。可以预见,明年初奥斯卡颁奖,此片必是大热,有机会角逐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摄影、最佳配乐等多项大奖。
有意思的是,当《花月杀手》在不久前正式上线,国内观众终于可以一睹真容,豆瓣只有7.3,远低于国外评价。我是带着一丝疑惑,按下播放键的。
I.“我们”是谁?
《花月杀手》改编自大卫·格雷恩的同名热门非虚构作品,买版权花了七位数。马丁说最初吸引他的是标题里的几个名词,“花月”和“杀手”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感。而对于观众和肯掏大钱的电影公司来说,更明确的卖点,无疑副标题里的另外两个词:“奥色治系列谋杀案”与“联邦调查局(FBI)的诞生”。
奥色治是一个印第安部落的名字,他们祖上为白人殖民者所迫,只能买下一片白人不想要的贫瘠土地定居。不料在20世纪初,这片不毛之地竟发现了丰富的石油,这里的印第安人遂一跃成了全美最富有的群体。巨额财富,按部落人头平分,即所谓“人头权”,它只能继承,不可买卖。白人虽然通过立法,以印第安人财富监护人身份,卡了他们自由支取存款的脖子,顺便还能从账户里揩点油,但真要分一大杯羹,最好的路子,还得是通婚。
小李子在片中扮演一个名叫厄内斯特·布克哈特的底层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退伍,来奥色治郡投奔他富有的舅舅威廉·金·黑尔(罗伯特·德里罗 饰)。厄内斯特平日营生是开出租车,一天接到一位印第安女乘客莫莉(莉莉·格莱斯顿 饰)。只见莫莉身裹本族服饰,像大地一样丰腴,像山花一样明艳。两个年轻人一路说说笑笑,几乎一见倾心。
莫莉是纯血,属于当地最富裕的大家族。她一开始就看出厄内斯特很羡慕她家有钱,直接称呼他为“土狼”。然而接下去,莫莉拿出来的并不是猎枪,而是美酒——因为她同时也看出这小伙是真心爱着她这个人。
白人殖民者爱上土著公主,这是从《风中奇缘》到《阿凡达》,讲了无数年无数遍的爱情神话。《花月杀手》对此做了一点变奏,颠倒了男女的社会地位。不过,尽管莫莉在奥色治的财富和社会地位远高于厄内斯特,但印第安人的整体地位在1920年代的美国,还是远低于白人。这种错位最终带来了悲剧。无数爱情悲剧,都是始于阶级落差,而终于谋财害命。因为局中人无法抹平阶级,只能抹去生命。
在复盘《花月杀手》时,我不禁想到这也是一个颠倒版的《铁达尼号》:都是穷小子偶然间爱上了富家女,然后万劫不复。《铁达尼号》是一个童话,爱情轻易地就重于金钱和地位。哲学家齐泽克说,得亏巨轮撞上了冰山,这样我们就不必看地位悬殊的男女在日后的生活里闹得不欢而散了。其实那种生活演出来,很有可能就是《花月杀手》的样子,而毁灭这对夫妻的外部推手,正是黑尔舅舅。
此人名字里的“金”,字面意思是“王”,他诨号便是“奥色治山大王”,乃当地最有钱的白人地主。而且他非常熟悉,甚至热爱奥色治部落的风俗和语言,与本地印第安家族关系很铁,他们各大家族开会,还会请这个白人的“王”一起来。
电影很早就毫不避讳地向我们展示了黑尔舅舅的真实面目,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厄内斯特:印第安人很棒,但他们“是一个有病的民族”、“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走完了”。黑尔舅舅嫌通婚太慢,财富转移必须通过不断地谋杀来加速。
《花月杀手》在前两个小时,赘婿厄内斯特不断在黑尔舅舅的唆使下,联系并收买各路底层白人充当杀手,用拙劣而粗暴的手法,将看不太起他的娘家人一一杀害。在此过程中,既不存在“谁是凶手”的悬念,也不存在正与邪的斗智斗勇。死亡接着死亡,葬礼接着葬礼,莫莉一次次痛哭,厄内斯特和黑尔舅舅一次次安慰。本地警察与黑尔是一伙的,外来的侦探又很快“被失踪”。这种漫长的憋屈,只有等到电影很后面,“联邦调查局(FBI)”虽迟但到,才终于缓解。
但电影并没有给出任何篇幅来交代FBI是如何诞生,以及每个探员的人生和背景(这些在原著中花了很多笔墨)。这帮“正义使者”,几乎是像天使甚至外星人那样突然降临了。他们极为高效和冷静,很快摸清了盘根错节的本地利益网络,将以黑尔舅舅为首的白人犯罪集团连根拔起。
连普通影迷都明白“机械降神”是大忌,老马丁岂能不知?导演的用意,一直是希望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别的方面,不是案情本身,而是人物心理。这是一种艺术上的豪赌。对于一个80岁的大师来说,他并不在乎违背观众的寻常预期,但突破常规的勇气,本身并不能保证超越常规的成功。
电影后半段最重要的戏剧,并非厄内斯特是否有勇气在法庭上指认黑尔舅舅,而是厄内斯特敢不敢承认他对妻子也下了杀手。两个关键点:第一,他最初接近莫莉,是否就策划好了接下来的一切?第二,他是否知道,后来每天亲手给莫莉打的胰岛素,里面掺杂了毒药?
面对法庭和莫莉的质问,他对两个问题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们可以相信他和莫莉的确是偶然相识,并且存在真正的爱情。但我们和莫莉一样不能相信他的不知情,当然,这种“不相信”也是导演想要达到的效果:借一个自欺欺人的蠢货,来描绘一种疯癫而痴傻的文化,这种文化沉湎于自我感动,已经不顾最明显的事实,因而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用马丁的原话来说,《花月杀手》意在“清醒地检视作为一种文化共同体的我们”。很显然,莫莉的家族悲剧只是奥色治系列谋杀案的冰山一角,而奥色治谋杀案也只是更大规模种族屠杀的缩影,只要有条件,同类的残酷可以放大为规模百倍的屠杀,在此之前发生过,在此之后也发生过。
我们可以把马丁所说的“我们”理解为美国、白人殖民者或者资本主义,但略知历史的人都知道,这类屠杀在无关白人和资本主义的时空里也屡见不鲜。人类并不是因为资本主义才变得贪婪,人是因为本性中贪婪才发明了资本主义。“我们”说到底,其实就是“人类”。作为个体,我们或许有能力去选择(或者有运气不必去选择)不残忍、不贪婪的生活,但抢夺资源的竞争,总体上仍然无比残酷,看上去很发达的文明,也只是薄薄一层纸,根本不足以保护人类免于自相残杀。
II.花为谁开?
尽管我们可以从理性上明白导演的立意和苦心,但电影毕竟还得建立在具体的人物身上。而主角厄内斯特偏偏是一个很失败的人物,他只能唤起观众的鄙夷和厌烦。小李之前演过老马的“华尔街之狼”,那也是一头贪婪的人形野兽,同样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一切看似感情深厚的伙伴。但彼狼就是比这个“土狼”要有劲得多。所谓“反英雄”,是以错误的手段去追求成功。这类人物的核心魅力,不在于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不守规矩只是表象,背后是不甘平庸。
在老马的经典黑帮片《好家伙》里,主人公一上来就告诉观众:他从小就想当个黑帮分子,那比当美国总统还爽。为什么呢?其实仅仅是因为他发现,加入黑帮以后,就再也不用排队了,车可以随便乱停了,晚上吵吵闹闹地打牌,也没人敢上门抱怨了。《好家伙》和《华尔街之狼》都属于扭曲的美国梦,这类故事的主角表面上追求的是金钱,其实却是试图触摸一些更抽象的价值,比如自由或者尊严。他们不惮以离经叛道的方式,来论证“天生我材必有用”,而才能与道德的错位,“我偏要勉强”的个人意志与并不尽合理的现实法则的碰撞,总能引发观众复杂的情感反应。
而厄内斯特绝对无法让观众有任何共鸣,他一无是处,且自甘平庸。法律上,平庸并不能减轻他的罪恶。艺术上,观众可以接受一个有罪恶但有某些魅力的人物,却无法忍受一个角色的无比平庸。说实话,甚至很难想象莫莉看上他什么。根据设定,是他长相不错,但一来小李子也年近五十了,二来他又刻意扮丑,于是这个角色连最表面的魅力都丧失了。至于他给莫莉打的胰岛素有没有毒,虽然对于他自己的良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拷问,但观众其实并不关心。难道在他害死妻子全家之后,我们还有心情关心他对妻子是不是真爱吗?
《花月杀手》的剧本大改过。原著故事是以FBI探员的视角展开的。那样的故事会顺畅并且抓马许多:让我们跟随局外人的目光,一步步揭开黑尔叔叔的伪善画皮,慢慢意识到这群笑容淳朴的乡亲们,竟然个个都是凶手。
然而小李和老马看过第一稿剧本之后,觉得“白人探员拯救印第安小镇的故事”好像不够正确,或者更隐秘的理由是,小李觉得演一个刚正不阿的探长,并没有什么发挥余地。于是,边缘人厄内斯特被强行扶成主角,小李又得到了扮丑秀演技的机会。而原本演厄内斯特的杰西·普莱蒙去演了FBI的探员。《绝命毒师》已经证明,杰西·普莱蒙太适合演残忍的乡巴佬、没主见的傻侄子了,但是这类人物绝不可以当主角。他就是一块丑陋的石头,怎么砸都不会有石油的。
不想让白人当大救星,其实本身就有一点画地为牢。而如果非要改变故事焦点,最该调整的不该是“大救星”,而应该是“白人”。一个显而易见的调整方法是:把故事的焦点落到莫莉身上。不论从外貌、性格还是文化背景来看,她无疑比厄内斯特有趣得多。然而,在电影的后半部分,她只能缠绵病榻,不再有任何主张和行动,最多在幻觉中还有一点点戏份。
电影其实为了塑造她的顽强和清醒,已经改变了一点史实。历史上,是印第安人委员会(不含莫莉)集体去华盛顿上访,这才逼美国总统派出了刚刚成立的联邦调查局。电影里把这段说成是莫莉孤身独闯华盛顿。其实既然改了,不如索性把莫莉塑造成秋菊,不屈不挠非要讨个说法,一个印第安弱女子对抗一整个腐败的白人体制,那可就精彩了。
即便选择更忠于历史,电影最起码可以增强她对于丈夫的怀疑。黑尔舅舅开头就教育厄内斯特,印第安人沉默不语,不代表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电影后来展现的,的确是莫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卧病不起和不知情,其实都是为了最后对于厄内斯特胰岛素里有没有毒药的终极拷问,但这种设计牺牲了莫莉的能动性,也牺牲了整部电影的可看性。
电影如果能把女性从被观看者变成观看者,完全可以脱胎换骨。甚至同期的《拿破仑》也是如此。女性的视角,虽然也许并非历史的、客观的、全景的,却一定是生动的、亲密的、独特的。其实只有在莫莉和约瑟芬的眼里,厄内斯特和拿破仑才会有那么一点可爱之处,旁人看来,只能看见枯燥而低级的杀人犯和战争狂。
想想,拍了一辈子男人的老马丁在暮年错失了一个塑造伟大女性角色的机会,真是令人唏嘘。然而,不管是编剧的偏差,还是小李的任性,不管怎么说,导演才是电影的第一负责人。在电影的末尾,马丁本人罕见地亲自登场,宣读了莫莉的最终结局。这对于很多观众来说,是相当震撼的一幕。
当老马丁终于从幕后走到台前,走进他自己的故事中,他的讲述便有了双重的沧桑。一种是关于奥色治谋杀案的正邪斗争,另一种则是更为广义的,故事和遗忘的斗争——人和时间的斗争。而且你能隐约感觉到,这种斗争注定是失败的,时间和遗忘会最终会卷走故事,也卷走讲故事的人。
《花月杀手》这种巨作,虽然远非完美,但却是不可多得的美丽夕阳。电影大师的暮年和电影艺术的暮年悲伤而又不无诗意地重合了。即使是苹果,也不可能一直两亿两亿地砸钱赚吆喝。其实不难想象,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电影会演变(如果不说退化)为一种类似于歌剧的小众甚至有点古雅的艺术形式。
但故事总会找到新的载体,就像大地上的花总要盛开。可以确定的是,花年年都会开,但看花的人不会年年都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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