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爸爸妈妈们为什么要给孩子读这套哲学书？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诸位家长朋友，大家好！

有幸坐下来，在这里给大家安静地写一封信。作为一个教授哲学的老师，哲学一直在我自己的人生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当我从中学时代阅读第一本哲学书开始，哲学家的思想也一直是我的引路者。

在我看来，哲学史就是人类思考发展史的一个缩影，一个浓缩的简写版。一个孩子怎样展开他自己独有的哲思？单纯靠科学式的启蒙是不够的，我们应该更为根本地回归到历史之中，向历史本身去学习，把历史就当作鲜活的精神史。也是因此我创作了《哲学的好奇》这样一套童书，希望孩子能和我一样，进入哲学这个美妙而深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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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今的孩子来说，机器一跃而为孩子试图摹仿乃至企及的“偶像”“模板”甚至“理想”。成为机器，像AI那样思考和行动，似乎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自己当然也有这方面的感受和困惑。也正是因此，在一个以“成为机器”为理想的时代，儿童的心灵势必也会陷入到更深的数字自恋的境地之中。这应该是一个有理有据的论断。这也是为何我执意要从“自我”这个主题出发来开始《哲学的好奇》，这正是因为，任何的哲学都必须直面时代，而面对当下的数字时代，对于孩子的思想启蒙来说最为关键的问题，或许正是首先唤醒他们的自我意识，以此才能对抗数字自恋这个顽疾。苏格拉底的那个为人口口相传的命题“认识你自己”，或许并未过时，但却必须要在新的时代展现出的新的含义。

《哲学的好奇》是一套给孩子讲哲学的书，但儿童哲学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广大的领域，也有很多非常不同的分支、理论和流派。大致说来，大家在市面上目前能够接触到的，有两种不同的儿童哲学的教育体系，一个来自美国，简称叫P4C（Philosophy For Children），还有一个来自欧陆，没有简称，那我自己就随手编一个吧，把它叫作POC（Philosophy Of Children）。稍微熟悉一点西方哲学的家长朋友肯定有所耳闻，就是西方哲学里面本身就有英美和欧陆这两大传统之间的分化，那么，在儿童哲学的领域，这个分别自然也是存在的，而且还挺明显。英美的儿童哲学更偏重思维训练，而且很多时候都跟认知，知识的问题密切联系在一起。欧陆的儿童哲学多少就有点不同了，它更强调哲学史这个重要的背景，由此将哲学的学习围绕哲学家及其著作来展开。

这两个流派其实各有优劣吧，也谈不上一定有一个高下之分。英美的P4C可能会更加系统一些，在方法方面也更为具体而明确，孩子在入门的时候可能会更容易上手。但欧陆的POC的长处也同样明显，就是更具有历史的脉络和人文的关怀，让孩子在学习哲学的时候同时也能开阔视野，培育人格。我自己在这套书里面的选择当然是欧陆这一派。这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P4C在目前国内的儿童教育领域之中是绝对的主流，很多小学，中学，尤其是国际学校，基本上都是以这个方向为主导的。但反过来看，POC好像就基本见不到。当然，正式出版的很多儿童哲学的书确实都是法国人和欧洲哲学背景的学者写的，而且写的都还很不错，但那些毕竟只是课外读物，还没有真正融入到中国孩子们的日常学习的体系之中。这挺令人遗憾的。所以，我写这套书的初衷也是为了填补这个缺漏，让大家多开拓一下视野。儿童哲学在中国，实在是一个方兴未艾，令人憧憬的广阔世界，希望我自己的这一点点小小的尝试能唤醒大家的兴趣，让我们一起携手，为孩子们奉献出更为精彩的课程，更为隽永的思想。

我在给孩子讲哲学的这些年，经常会遇到的一个问题。很多家长常常会“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孩子们多讲讲咱们中国的哲学呢？为什么张口闭口都是柏拉图和康德，孔子和老子就配不上伟大哲人的称号吗？对这个问题，我大致有三个回应。第一，哲学研究的是大问题，讲述的也是普遍的道理，从这个意义上说，哲学确实是不分国别的。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哲学，往往研究的都是非常相似的根本问题。第二，大家能接触到的给孩子们讲述中国哲学的课程着实也不少了，在目前的国学教育里面，孔子和老子，儒家和道家的很多思想已经是重要的教学内容，可能也不需要我再画蛇添足。第三，是一个很直白的道理，那就是“术业有专攻”。哲学浩如海洋，每个研究者也只能是取一瓢饮，要想打通中西马，那往往只能是美好的愿景。我自己是西方哲学的研究者，所以也就只能从自己所熟悉的、最有心得的领域出发。这实在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哲学的好奇》这套书的架构是POC的，也就是围绕哲学史，哲学家和哲学书来展开。但问题马上就来了，西方哲学史那么漫长，有两千多年的历史，里面光大哲学家就不下几十号人呢，那到底怎么给孩子们来着手介绍呢？如何取舍呢？如何化繁为简，深入浅出呢？

这确实是一个挺麻烦的问题。我自己也学习，参考了很多国内外的儿童哲学方面的专著，结合自己的教学经验，大致得出了这么三个比较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

首先，就是从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出发，讨论真正令他们感兴趣的问题，引用真正让他们很着迷的故事，而且还要用尽量贴近他们的语言来讲述。要能做到这些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我自己也算不上儿童教育方面的专家，只能说是不断摸索，不断进步了。家长朋友们可能有深有体会，就是给孩子们讲知识，谈道理，最忌讳的就是说教和灌输。所以一定要让他们觉得你讲的东西是有趣的，是跟他们有关系的，是他们迫切希望去了解的。这样一来，上来就讲哲学史肯定不行，还是需要把那些哲学的“大问题”跟孩子们的“小生活”结合在一起，从他们日常生活里面确实遇到和关心的问题入手，一点点往上引导，让他们一步步迈向抽象的、更大的视野。比如，我接触到身边的中国孩子们，经常会担心学习成绩，担心同学们不喜欢他，关心新出的动漫和游戏，等等。那这些就都是随手可得的主题，咱们就不妨从这些生活的话题开始，慢慢引向哲学的思考。“为啥一定要学习啊？”“为什么爸妈总得管着我啊？”“时间都去哪儿了？”“我能变成一只鸟自由飞翔吗？”…… 这些都是我亲耳听到的问题，也都成为了这套书里面的重要内容。

其次，接下来就要讲讲，那到底怎样把大问题带进生活，或者反过来，把生活里面的点点滴滴提升为哲学的思考呢？这个也是见仁见智。我自己的选择是用苏格拉底式的对话的方法，从定义开始，以问题为引导，用对话为方法，一步步地扎实地进行哲学思考。相信很多家长在选择咱们这套书之前，已经了解了一些P4C方面的课程内容，那您可能会发现，我们的方法确实跟P4C有相似之处。这当然也是因为，苏格拉底式的对话式是西方哲学里面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思考方法，而且真的很有效。几千年下来，它也得到了反复的印证和发展。所以，P4C的创始人之一、美国儿童哲学大师李普曼就明确指出，他在给孩子们设计课程，讲述哲学的过程之中，所参考的最为重要的方法就是苏格拉底的对话法。

不过，我自己在书里面所采用的方法又跟李普曼和P4C有一个很明显的差别。P4C的方法更强调逻辑的推理，反复的论辩，这当然很重要，但有的时候也就变成强词夺理的“思想游戏”。让大家觉得，好像搞哲学就是“磨嘴皮子”。但如果您真的去翻翻苏格拉底的那些对话，就会发现，每一篇对话其实都是来自真实的生活场景，而且是用很鲜活的日常语言来展开的。这里面，逻辑的思辨必须跟日常生活的问题密切结合在一起。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在书里面写的那些个对话，有一些当然是虚构的，改编自各种哲学书和故事书，但还有很多真的是来自我在生活里面的经历。那可能是晚饭餐桌上我跟女儿的一场辩论，也可能是我在幼儿园听到的孩子和家长之间的一场对话，等等。它们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困惑，里面也就包含着实实在在的思考和道理。所以，讲哲学，仅仅只有逻辑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生活，有情感，有体验。孩子们的生活是丰富的，我们必须尊重这个丰富性，多观察，多倾听，这样才能讲出让孩子们喜欢的哲学。

最后，很多家长读到这里肯定又要问了：讲道理挺好的，从小生活通向大问题也挺好的，但为什么一定要扯那些哲学史的枯燥命题呢？柏拉图的《理想国》，康德的纯批，绝大多数家长看起来都像是天书一样的，又怎么让孩子们懂呢？有必要让他们懂吗？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但“懂”作为一个理解的过程，本身也是分阶段分层次的，从不懂到懂一点，再到很懂，这就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心路历程。像我们这些专门学哲学的人，也是过了好多年以后才敢有那么一点底气说：我看得懂纯批了，我看得懂《存在与时间》了。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对于哲学史和哲学书的懂肯定就是非常初级的，刚刚起步的。但这仍然是一种“懂”，因为从这里开始，他们开始产生兴趣了，他们开始积累知识了，他们开始学习思考了。这些都证明，他们开始“懂”哲学了。也许以后他们不会专门去学习哲学，但这些童年阶段了解的初步的儿童哲学知识仍然会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伴随他们的成长，给他们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

最后，我想再说一说，《哲学的好奇》这套书要实现怎样一个目的，孩子们在书里到底要学些什么，学完之后能得到哪些具体的收获？

这个我也是分三点来说吧。

首先，家长朋友们和小朋友们完全可以把这套书当作是一部西方哲学史的简编。它可能比《如果历史是一群喵》稍微深那么一点儿，但确实所要进行的工作是很相似的，就是用最简单生动的话，来介绍一门孩子们可能会觉得很枯燥的学问。不过呢，哲学史毕竟还不等于是历史，讲哲学史也不等于讲历史故事，因为贯穿起哲学史的，根本上还是那一句句震古烁今的伟大命题。所以，我在这里也尝试了把历史故事和哲学道理结合在一起的方式。比如，在很多章节里面，我上来都是先介绍哲学家的生平和故事，让大家喜欢上苏格拉底，笛卡尔，康德这些人，然后再一点点带入他们的深奥思想。这样呢，就能让孩子们对哲学史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也对哲学本身有一个相对准确公允的认识。哲学书是深奥的，看起来是非常枯燥的，但写哲学书的人，却往往是非常有趣的，鲜活生动的，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个性，有着风云多变的经历，也有着令人赞叹的历险，这些都是哲学史的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也许孩子们上来读哲学书，会觉得索然乏味，但当他们了解了柏拉图和斯宾诺莎的人生之后，反而会产生出一种对于思考的热情和敬意。

其次，除了了解西方哲学史的基本知识点之外，这套书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培养孩子们的整体思维的框架。请注意我在这里使用的是“框架”而并非只是“方法”。方法往往是具体的，不同的方法解决不同的问题。但我更想让孩子们在读完这套书之后，对整个哲学的领域有一个相对完整全面的了解。比如，到底有哪些基本的哲学问题？这些问题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关系？它们是怎样从低到高，从小到大，从局部到整体的贯穿在一起的呢？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可以有哪些不同的方式，回答之后会通向什么样的结论？这些结论最后连贯在一起，又怎样建构起宏伟的哲学智慧的大厦？

大家在翻开第一册书的时候已经会发现，我们已经把全书的内容简化概括成了一个思维导图。但这个图可能看起来还是有点错综复杂，千头万绪，那我在这里就再进一步简化一下：咱们全书的基本问题说到底就是三个，那就是自我、他人和世界。这也分别对应着三本书的标题。当然，思考哲学的顺序是不是一定从自我开始，然后一步步到他人和世界呢？其实哲学家们也还没达成完全的共识。比如，有很多哲学家就会强调说，我们先是“在世界之中”，然后再慢慢找到自我。还有哲学家甚至会说，认识他人比认知自我更为重要。再说得极端一点，哲学史上有很多哲学家还很有道理地指出，自我根本不存在，自我只是个幻象，等等。但这么纠结的哲学讨论，就别拿出来烦扰孩子们了。不妨简洁明了就从自我出发，从小到大，推己及人，一步步展开、交待哲学的问题。不过，即便就说自我，他人，世界这三个不同的主题，那里面能谈的东西也太多太多了，我只能选取几个要点，跟大家来分享。至于选取的标准，其实也挺明显的，那大致还是哲学史的顺序，也就是从古希腊到中世纪，再到近现代。现代哲学家我确实涉及的不太多，希望能在今后的儿童哲学的节目和书里面再进一步展开这个重要的哲学史阶段。

最后一个要点，其实更与日常生活有密切关系。哲学是来自生活里面的实实在在的困惑，最终也要是要解答咱们这些凡人的喜怒哀乐的问题。哲学家确实都是超强的大脑，都是绝顶的天才，但要是那些天马行空，引领历史的智慧不能够打动人心，不能够启示人生，那多少还是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和拒斥感。所以，我写这套书的最终目的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要让大家觉得哲学是有用的，是很有用的，是能够融会于日常生活之中，对我们每个人起到实实在在的引导和影响。对于大人和孩子来说都是如此。我们在日常生活里面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一上来就精通的，而是需要不断的学习，不断的引导。人生本身也是如此。人生是一门大大的学问，哲学研究的就是这里面的那些大大的问题。大人们会遇到困惑，小孩子们也同样如此。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很简单，每天好像就是吃饭学习打怪，但其实他们在生活里面遇到的难题一点儿都不比咱们这些大人少。而且更重要的是，大人遇到了麻烦，往往总能知道去哪里解决，通过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和缓解，但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只是人生的初学者，所以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往往会陷入到迷乱，不知所措的境地。所以，哲学对于孩子们理解自己的生命，理解身边的人和世界，都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导引。当然，这个导引是关键的，但起到导引作用的人也是关键的。

我虽然自诩懂一点哲学，但对于孩子的教育，我真的也只是一个初学者。我的这套书，根本不敢说是引导诸位家长，而只能说是我自己的一个学习总结，战战兢兢地拿出来跟大家来分享。期待得到大家的批评指正，也期待我自己能跟大家一起进步，在未来为孩子们写出更棒的哲学书。

爱智慧，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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