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在“入职就想跑路”的公司坚持两年,我就像遭遇了“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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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晶多多

最近和前公司同事聚了一次餐,由于是久未见面的“网友”重逢,聊天内容自然更多的是对当年工作的吐槽、对领导的抱怨。那段不堪回首的心酸往事再次被提及。那时,我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挺出名的文化公司,公司有着在外界听起来很不错的品牌印象,内部管理却是混乱至极。

部门经理Y姐是我的入职介绍人,也曾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领导,所以当她告诉我:“以后工作可能会比较难开展,咱们的直属领导脾气有点厉害,公司内部也比较混乱”时,我只当做是她对我善意的提醒,并不以为意,开心的回复她:”工作嘛,不就是不停的沟通和修改嘛,我有这个耐性和能力,至于上面的领导,我只要踏实做好工作不就好了吗?‘’那时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我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些风浪,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自然能够应对。不曾想自己就这样掉入了万丈深渊。

入职后的第二天有直属领导(以下简称大领导)参加的会议,我就深刻认识到什么叫“有点厉害”。长相温婉的大领导端坐会议桌前,散发着一股凌厉的萧杀气场。在见识了她对着同事摔本子同时大声咆哮、连续发问“为什么要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是说了吗?你们是没长耳朵吗?是没长脑袋吗?怎么都不听?工作怎么做的?”时,我一度怀疑自己走入了某个电视剧的片场。同事试图解释,但是每一次尝试换来的是更加绵密的指责,后来她就放弃了。凡汇报工作的人,无一例外都挨了骂。暂未开展工作的我,正襟危坐、面色肃然,内心一边波涛翻涌,一边暗自庆幸,幸好我没有工作汇报。

Image《装腔启示录》剧照

会后,被骂得体无完肤的同事们个个愁云惨淡,还不忘安慰我,“没见过这阵仗吧,多开几次会就习惯了。幸好Y姐今天请假了,躲过了这次灾难”。下午,我收到Y姐发的微信:“没被吓到吧?其实这种情况也不多!”心里打着退堂鼓的我顿时觉得自己还是太脆弱了,部门同事们那么可爱,这还是可以长期工作下去的地方。

入职初期工作开展极不顺利,和其它部门以及分公司的沟通都特别困难,我把这些归结于自己初来乍到:毕竟流程什么的都不熟悉,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我咬牙坚持。入职两个月仍旧是不顺利,我想也许是自己能力有限,毕竟部门同事们大多都是海外留学或者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我需要努力追赶。入职三四个月,工作开展仍旧不顺利,我不再反求诸己。公司哪里是“比较混乱”,简直是混乱至极。各大领导明争暗斗、各部门权责不明、跨部门沟通流程繁琐、一封邮件N人审核,互相推诿,这真不是我的问题。我还是想跑路。

不料,部门经理Y姐却先于我之前跑掉了。她悄悄的对我表达歉意:“本以为自己能hold住局面,无奈领导和公司还是太差劲,我只好先走一步啦。招你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离职的!”我在大方表示“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工作,你不需要感到抱歉!”的同时,心里也在犯嘀咕,要不明天就把辞职报告给提交了?为了弥补对我的亏欠,好心的Y姐表示,可以帮我申请去氛围比较轻松的某分公司。该分公司也在我们所在城市,于是我又充满了期待。

Image《三悦有了新工作》剧照

大领导果然很快找我谈话,在对我的工作能力表示赞赏以后,也欣然应允Y姐把我调往分公司的提议。但是需要在我所在部门招到新的经理,并且我的工作岗位有人接替之后。简言之,目前需要维稳。眼看着面前的胡萝卜鲜美可口,我这头心思单纯的大蠢驴又开心的埋头拉起了磨。

大领导满意的新经理迟迟招不到,部门内部小伙伴也是频繁更替,转眼两三个月过去,我去分公司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工作却是从来就没有顺利过。每天被协作部门同事diss,被分公司同事抱怨,被大领导责骂,在夹缝中艰难生存,不知不觉间,我居然成为了部门资历最老的两个员工之一。细算一下,其实我也才入职半年,就熬走了同部门的10多位同事。

那时我的情绪已经出现了问题,每天回家吃饭都会发呆,躺在床上就会掉眼泪。整夜睡不好觉,梦里全是工作。梦到写的方案修改N都遍没有过,在梦里崩溃大哭,醒来却发现方案还没开始写,更加难过,于是又哭着睡着。每天早上去到工位前,必是一口沉重的叹息,然后又给自己默默的打个气:“我可以!”当然,每天去上班都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人,不止我一个。当另一位资深老员工小美对我说,她每天上班路上都想出个车祸的时候,我义正言辞的告诉她:“你电脑得保护好啊,你方案还没过呢!”

Image《装腔启示录》剧照

我很害怕继承同事小美电脑中未完成的PPT,她也很担心我突然撂挑子不干会害得她扛不过来。我给她讲我梦到被关在小黑屋里点着蜡烛写策划案,三天一共就写了开始和结束的两页。她告诉我她在梦里挂着吊瓶被抬着担架去开会,领导追问项目进度,她答不出来。我们成了患难与共的战友,惺惺相惜的姐妹。

新招的经理来了走,走了来,新招的同事,一般也受不了大领导的严厉和公司混乱的流程和制度,短则三天,长则两个月就会离职。我和小美这两个“遗老”成为了部门的中流砥柱。分公司同事戏谑的称呼我们为“流水的总部市场部,铁打的小美和晶晶”。那时我还幻想着去分公司,总觉得熬过了手头的项目,熬到了有固定的新经理,熬来了愿意长期做下去的新同事,我就可以得解放了。

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没来,小美和我却相继迎来了升职加薪。这表面上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其实背后的痛苦只有自己才知道。一点点工资的提升,换来工作强度的提高却不是一点点。以前只需要负责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作为老员工,对其它同事的工作只负责指导和帮助,成了名义上的小领导,既要自己干,还要为同事兜底。我所在公司又特别爱开会,各部门大领导,动不动就要拉个会议。于是我和小美的日程就变成了,白天捧着笔记本电脑穿梭在各个会议室,在开会的间隙抽空工作。常常是下午快到6点,会开完,领导们要下班了,我们才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Image《没有工作的一年》剧照

我和小美相伴着熬过了最多的夜晚,见证了办公大楼无数个凌晨的灯光。那时我们很爱苦中作乐,在加班的晚上,我会在离开工位前随手给小美拍一张工作照,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就集齐了她春夏秋冬的各套穿搭主题,当然这是后话。

长期的高压工作导致了我身体免疫系统的全线崩溃。冬天的时候,我开始生病,小小的 感冒怎么也好不了。好了又发作,发作了又好,整整一个多月都在反反复复的发低烧。而且吊诡的是,平时不会太严重,我只在周末生病,病毒好像掐准了时间来侵袭。周五晚上开始难受,周六周天会严重得起不来床,一到周一的早上,好像就又可以动弹了,不耽误爬起来去上班。我只因为某次高烧在工作日请过半天假看病。堆积如山的工作,各种要赶的项目进度,一个环节出岔子就会导致后面出问题的状况,都让我不敢松懈。

Image《爱情而已》剧照

起初,我并没多想,后来,当我右边脸出现了轻微面瘫的症状,医生诊断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发炎,让我务必引起重视,而且他开出的药品清单里面包含了防止焦虑和抑郁的处方药,这让我很难不在意。去分公司的事情,我已经不抱希望,一直都在心里徘徊的离职的想法,这次变得坚定起来。

大领导好像听到了风声,也许是觉察到我的心态出了问题,她主动找我谈话:在对我近期工作进行了一番高度赞美后,又提及了目前艰难的就业环境,各行各业的不容易,并表达了对我们员工工作不容易的理解,以及对我以后的期望。并最终表示,明年开年,一定给我们部门招到一个合适的新经理,以减轻我和小美的压力,同时再给我配备一个实习生。我当然没有相信她画的饼:此时距离我入职公司已经一年多了,我已经经历了短暂的五个经理。但这个饼我也不是一口没吃,适逢过年,躺在OA系统里的离职申请,我最终没有摁下确认键。

Image《什么都不想做》剧照

经过春节的休整,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很多。虽然仍旧没有合适的新经理(此时大领导已经决定不再招聘新经理了),但是在我的多番催促、日日紧逼下,人资真的给我找到了一个很踏实的实习生。虽然不太敢给她安排复杂的工作,怕吓跑她,但是她多多少少可以帮我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还是实实在在的给我减轻了一点工作负担。我这部破损的机器好像又能正常运转了。离职的打算,又再次搁浅。

部门长期缺人的状况并没有好转,上面压下来的工作只多不少。这次换小美抗不住了,她小组内的同事顶不住压力的“临阵脱逃”,让本就分身乏术的她更是不堪重负。因为我们的工作内容是项目制,我和小美的常常会有可以交换经验、互通有无的的地方,比如某个合同怎么走,某个外部资源找谁协调,某个流程应该先过谁再找谁会更合适。那时背负几个大项目的小美一边出差,一边处理手头上各种棘手的事情。她会在高铁上一边打电话给我哭诉,一边问某某事情可以找谁?在公司的我,于心不忍,常常也会主动帮她一起分担。这绝非我多管闲事,菩萨心肠,而是对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处境的同事的强烈共情。我真的很害怕她倒下去。原本正常体重90来斤的她,那时消瘦到72斤,满脸爆痘,连续几周每天只能睡3到4个小时,我很担心她随时会猝死。

在小美负责的某项活动中的某个线上小游戏做测试的时候,需要参与者写一些给指定对象的“情话”。我写给小美的的是:“希望你10年后还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我也是!”奇怪的是,我们明明知道当时的工作已经严重损害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却没有勇气离开。

Image《什么都不想做》剧照

我再一次提出离职,是在接手了一个大策划案后。事情倒也不复杂,只是公司那时候的财务状况已经十分恶劣,没钱没资源,项目推不动。领导也知道事情难办,但是还是不断给底下员工施压,我到处求人,给各分公司施压,收效甚微。饶是如此,还是需要一遍又一遍的调整方案,妄图做资源置换。可是当时的状况无异于要用曲别针换一套别墅,或者说用某个山村自建房的广告位去置换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在抠破了脑袋、挠断了头发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无能!”

这是我在公司工作的第一年零八个月。从前的我,心里多少带着一点倔强和骄傲,“如果我离开某家公司,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呆在那里,而不是因为自己胜任不了工作。”可是这次,我投降了,承认自己无能就无能吧!

这次的离职会谈,很丢人。在痛陈了各项“臣妾做不到”的缘由后,我在大领导的办公室里嚎啕大哭、不停的念叨“太难,太难了,我真的做不了这一项工作了,确实是我能力有问题!”毫无一个职场人的素养和形象可言。这次大领导却出奇的和蔼。她告诉我,“能做到哪样就哪样吧,其实情况我都知道,你们辛苦了!”而且为了安慰我,她又提出了安排我去分公司的事情,不同的是,这次定好了时间,再跟进完一个项目,马上发调令。终于不再是一张遥遥无期的空头支票。

Image《请叫我总监》剧照

这次的工作,最终是草草收场、不了了之,去分公司的事情,却是按部就班的开展了起来。因为无合适人选接替我的工作,大领导最终决定从分公司调回了一名以往调下去的老同事,由我去补她的缺。大概两个月,手上的项目跟完,我终于如愿调去了分公司。

和在总部一样的薪酬规格,相同的工作岗位,工作感受却是千差万别。分公司的工作相对于总部确实快乐许多:没有ABC部门的各种推诿;没有只要效果、毫无预算的项目要求,更多的是一些可落地的商务谈判工作。我做得得心应手,宛如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但是这份“神仙工作”我也没有从事太久,大概轻松了三个月后,我提出了离职。因为此时公司财务状况的恶化已无挽回之势。截止离职,我已被拖欠了5个月的工资和12个月的社保。留在总部的同样也不愿意再继续付费上班的小美也和我在同一时间段离开了公司。

Image《加油!妈妈》剧照

我们回想起那时的自己,觉得甚为可笑,这段工作经历就像和渣男谈了一场长长的恋爱,每天不停的被PUA,还要努力说服自己“他值得”。为什么明明那么辛苦,却坚持不肯离开呢?也许是女生天生有着更好的忍耐力,能吃得下去那份苦吧。更多的是,那时我们二十八九岁快到三十,未婚未育,发出去的简历老是被人挑剔婚育状况,这让我们感到惶恐。我们留恋的不是那份看起来体面的工作,而是工作带给我们的安全感。

当我们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跳出来时,会发现除了三十岁的诅咒,还有三十五岁的在等着呢。现实世界虽然很糟,但也没那么可怕,面对就好。

 排版:空豆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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