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告别昨日的世界

2023，告别昨日的世界

严飞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在2023年的岁末，我想向这昨日的世界告别。

这一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跑过来跟我说，他们比以前感到更加焦虑、迷茫，不知道未来的道路到底应该怎么走。其中就有一位我的学生，跟着我读了本科、研究生和博士生，人生的目标是进入高校成为大学老师。她本来最早的想法是争取留在北京，因为北京高校的选择会相对多一些，可是北京的经济压力又如此之大，用她的原话说，就是掏空“六个人的口袋”也无力负担北京的房价，索性选择换一座城市寻找机会。然而文科青年老师的岗位选择实在有限，薪资本就不高，又必须面对越来越卷的科研大潮。有一天，我们正在聊着学术论文，她突然问我，“也许，我应该去考一个公务员？”

年轻人对于未来，曾经设想着无限机会和可能：考一所自己心仪的学校，读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找一份自己满意的工作，最后在城市里可以安稳地定居下来。可是现实的剧本却似乎只有一手烂牌，面对着跌入谷底的青年就业率和年年攀高的考公、考研人数，即便自己多么努力，充其量只是去凑了一下分母。在一个越来越狭小的水泥管道里，看不到出口，也不能选择其他的岔路口，既然卷不动也躺不平，悬浮无靠，只能成为45度斜杆青年，在躺平和振作之间反复寻求平衡。 

也许有人会说，“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他们没有经验，因为他们好高骛远。”可是难道不是应该再去追问一下，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不给年轻人一个机会？我们的社会，到底出现了怎样的问题？

这一年，很多和我一样的中年人，憧憬着当那令人糟心的三年终于彻底结束，自己可以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却发现整体大环境和经济状况早已今非昔比。年轻时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可如今却是刚刚到一个年龄节点，就迎来了公司发来的一纸辞退令，连带的也许是整个行业的重新洗牌、推倒重来。消费降级倒是自己忍一忍也许就可以过去的小事情，怎样去更好地保障家人，成为中年人的共同焦虑。而中年人的焦虑，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又何尝会比年轻人来得轻松。

这一年，为什么有着这么多破破烂烂的瞬间，又有着这么多无人诉说的孤单时刻？

茨威格的世界

在2023年的岁末，我重新捧起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The World of Yesterday），试图在历史中寻找答案。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硝烟刚刚拉开帷幕，在时代的分崩离析下，茨威格开始撰写自己“一生的历史”，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在这本回忆录里，茨威格回望了自己所生活过的城市，那里有过宁静与繁华，也经历着两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巨大萧条与衰败。茨威格的父亲是一位犹太商人，母亲则来自贵族家庭，在他成长的那个时代，欧洲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我出生和长大成人的那个世纪……那是一个层次分明、泰然自若、秩序井然、从容不迫的世界。机器、汽车、电话、收音机、飞机等还没有把人的生活节奏提高到一个新的速度。岁月和年龄也没有影响到另外一种速度，人们生活得相当舒适安逸。”年轻时的茨威格积极而乐观，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和当时许多欧洲人一样，他对政治几乎不感兴趣，每天都过着歌舞升平的自在生活，看戏、阅读、写诗、交友，他曾以为这种美好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也终结了欧洲人所谓的“永远繁荣”的梦想。在《昨日的世界》里，茨威格感慨道，“在巨大的风暴早已将世界击得粉碎的今天，我们终于明白那个太平世界无非是梦幻中的一座官殿。”战争结束后，许多人认为这只是历史的一次偶然，如此巨大的痛苦不会再次发生。茨威格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他开始四处旅行、结交名流，相继去拜访了罗曼·罗兰、高尔基、里尔克，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等等。他一度觉得和他们深入交谈，可以稳住自己的内心，获得安宁与平静。在一定意义上，他坚信着知识分子的共识可以唤醒人类的理性，抑制暴力、战争，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可是没想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再度降临，这一次彻底摧毁了茨威格的生活。由于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他被迫流亡，他的书籍在奥地利被禁止出版。在流亡之地，他频繁听到朋友被非法拷打和遭受侮辱的消息，深感无力和恐惧。时局的动荡摧毁了他的家园，使他与过去的一切联系都彻底中断——“我不知道应该前往何处。”

漫长的流亡生涯一点点磨灭了茨威格的信心，最终在他六十岁时，在巴西里约热内卢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他与妻子一起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他而言，经历了二战之后，他自己的语言所通行的世界已经沦亡，而精神上的故乡欧洲也在毁灭之中，他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新的生活了。

作为一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和平主义者，茨威格的内心充满着压抑与痛楚、无奈与绝望，最终为昨日的世界而死，可是在他悲情灰色的调子中，依旧蕴含着寄托和希望：“在阳光灿烂的夏天，世界会变得更美丽，更合乎情理，就像一片可喜的庄稼。我爱这个世界，期望它有一个美好的现在，一个美好的未来。”

定格难以忘怀的瞬间

在世界的浮沉中，我们或多或少都在寻找通向自己出口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尽管有着大大小小的困难，但我们并不会放弃思考，不论用什么方式去面对当下和未来，我们都还是想努力地支棱起来，做一点什么。正如茨威格所言，“谁经历过世界末日似的可怕岁月，都会有这种感觉：事物发展到极限必然产生反弹。”

这一年，又有着很多难以忘怀的瞬间，和彼此互相拥抱取暖的温暖时刻。

这一年，我开始写一本新书，关于一群流动儿童二十年的人生道路。二十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我来到郊区的学校，成为这些跟随父母来上海打工的孩子们的小老师，带着他们一起学习和玩耍。二十年后，我找到了几位曾经的学生，去到他们所在的城市，一起吃饭、聊天、喝酒，互相倾听，在二十年前的记忆里重新认识彼此，重新串联起心底的共鸣。在徐州的一个小县城里，一位当年的学生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水果铺，我问她，如果用一个词总结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她想了想，告诉我说，“前程似锦”。我可以感受到那些大的和小的、社会的和家庭的羽毛是如何一片片盖在她抉择的路口，那些人生中难以躲避的各种结构性困难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可是当她说出“前程似锦”的那个傍晚，县城里的天空是一片明艳的夕阳，成为2023年最值得定格的那个瞬间。

这一年，我愈发喜欢捕捉普通人的生活瞬间，展现个体在驳杂世界中细腻而又厚重的生命体验。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说过，“对一个十足的漫游者、热情的观察者来说，生活在芸芸众生之中，生活在反复无常、变动不居、短暂和永恒之中，是一种巨大的快乐。”那些真实的个体生活的世界，它直观、具体、琐碎，是我们最质朴、也是最不可替代的面貌。在被宏大叙事包裹的当下，我们有太多由历史与结构所主导的恢宏议题，但真正引起共鸣的，却是那些回归生命基调的个体经验叙事，因为我相信，人们彼此相连的情感是共通的，只有将生命还给社会，再现我们身边真实的社会小世界，才有助于激发起更为广阔的情感共鸣与公共性思考。

告别2023

2023年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别，告别昨日的世界。我们既不想否认大时代对个人的深刻影响，又不想让自己迷失在巨大的洪流之中；我们渴望勇敢地表达自己，也希望在时代的缝隙中找到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地。无论是关乎自我还是关乎整个家庭的决定与改变，小到考公、辞职，大到举家搬迁、重启人生，尽管有时候每一个决定看上去都困难重重，但我们仍然决心将自己纳入理性秩序的轨道，努力从更广阔的维度来思考，看见多元生发的可能性。

2023年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别，为明日的新生做好准备。我们要告别破事，重建自我；告别限制，迎接广阔；告别悬浮，拥抱真实。我们的日常生活，也许是一个又一个破破烂烂的瞬间组成，这些瞬间细碎但重要，微小又伟大，所有的不确定性，都是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当我们认识到我们的认知边界正在不断拓宽，我们的内心将变得更加坚韧，即便明日的世界是如此陌生、让人忐忑，我们也将不再害怕。

在2023年的岁末，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让我相信，只有经历过兴盛与衰败的人生，才是真正生活过的人生，值得未来的某一天让我们去回忆的人生，因为，“纵使我们今天怀着惘然若失、一筹莫展的心情，像半个瞎子似的在恐怖的深渊中摸索，但我依然从这深渊里不断仰望曾经照耀过我童年的昔日星辰，并且用从父辈们继承下来的信念安慰自己：我们所遇到的这种倒退，有朝一日终将成为仅仅是永远前进的节奏中的一种间歇。”

#你的2023年年度关键词#

2023年即将过去，你这一年过得如何？你会如何形容这一年？

即日起，截至2023年12月31日中午12:00，在评论区留下你的「2023年年度关键词」和你的故事，我们将从评论中选出20位读者，送出告别2023年的特别礼物：会稽山干纯18度黄酒一瓶。

活动发起｜三联生活周刊x严飞

出品人｜李伟  

总监制｜刘刚  宋彦

策划｜李君棠  

公关统筹｜罗启宏  邢宇  张鼎堃

导演/制片/剪辑｜于昌禾  

摄影｜韩逸

摄影助理｜董佳乐  

调色｜焦钰涵

包装｜Blame

设计排版｜赵姝萌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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