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辞后，我“躲”进老年大学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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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靖
“感觉每周二来见你们，就是来接受全方位表扬的，谢谢大家！”
“也谢谢你啊，老师。”
上课之前，我们先互相问候几句，感谢一番。一时间，教室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几个月前，不知怎的，网上掀起一股年轻人去老年大学上课的风潮，被工作折磨的年轻人突然发现老年大学是个宝藏地方。价格亲民，课程多样，教学水平上乘，又没有什么升学压力，非常适合成为心灵归属地，安放日益焦虑的内心。我对老年大学不太陌生，外婆在老家上老年大学，都好几年了。每次回家，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同学约她去唱歌、吃饭，这几乎成为她的生活轴心。
我心念一动，当即打开手机，查询附近有没有老年大学。一查，还真有。九月份开学，课程也很多样，绘画、音乐、书法、乐器，应有尽有。可惜的是，限收50岁以上的本地户口中老年。我叹了一口气，这个潮流恐怕是追不上了。
《亲爱的乘客，您好》剧照
然而，无巧不成书。我刚从原单位离职。博导给我发了一个招聘，我们区老年大学招一个兼职的文学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面试。这是什么峰回路转，出其不意？老天总要达成我的愿望，只是换个方式而已。
面试那天，天气不错，我下了地铁，走过一条长长的绿道，途径一个菜市场，抵达小区。小区临街的一面，是密集的茶馆和棋牌室，生活气息浓烈。屋檐下，长板凳，方桌子，许多人在晒太阳，老年人居多。有单纯摆龙门阵的，有抽着烟吞云吐雾的，还有担着挑子卖菜的。我当时想，老年大学设置在这里，倒是不缺生源。
到了老年大学，在保安室登记后入了门，两层楼，面积不大，有些教室正在上课，乐器的声音此起彼伏。面试后，我问校长：班上的同学是这个小区的人吗？校长摇摇头：这一片是拆迁小区，老年人多得很，但他们一般不会来上学，都是外面小区来的。开始上课后，我才逐渐了解到，就算是本区的老年人，要来上课也不是容易的事。每个班人数接纳有限，僧多粥少，竞争激烈。
有次课间，有个年轻的五十多岁的男同学到讲台上跟我聊天。他眉目清晰，不胖，年轻时应该蛮帅气。他说自己还在单位，快退休了，先到老年大学来上课，占个位置，怕之后没有机会。开学之前，他们要通过微信小程序抢名额。抢课那天真是大事，家里的儿女要动用起来，充分发挥他们的手速，为父母抢到心仪的课程。万一没抢到，有的还找人来说情，问能不能旁听。
我很吃惊，名额这么紧张吗？对呀，他继续说，现在老龄化严重，各个区的老年大学都是爆满。我们区老年大学属于民政局拨款，不仅没收费，每学期还能自己抢名额，比其他地方公平多了。好多地方老年大学，名额特别紧张，那是“走”一个才能进一个啊，有时候几年都没有一个进入机会。单位的老年人，退了休很容易得抑郁症的，所以先安排好自己的老年生活，免得落差太大。我点头，连连惊叹。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截至2022年，中国的老年人已经达到2.8亿，占总人口接近百分之二十。我的学生们，年纪小的五十多岁，年纪大的八十多了，平均年龄已经突破六十五。人一旦进入了暮年，仿佛就披上了一件隐身衣，什么性别，什么爱好，什么自我追求，都被模糊了。
而老年个体究竟是什么模样，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什么想法，基本阒寂无声。在社交媒体光鲜亮丽的青春喧哗中，显得那么暗淡。这2.8亿人，当然不会都来上老年大学，现实情况千差万别。当我站在讲台上，我们结成了师生关系，忽然有了一个机会，窥见其中一隅。
《外婆的新世界》剧照
我们班上，每个人的情况颇有不同。有些是本来在城市的工作退休的，也有随儿女暂时定居城市的。有单位退休的领导，也有普通农民。有家庭条件不错的，也有家庭条件一般的。不过，有趣的是，女性人数远远多于男性人数。不仅是文学班，各个班的情况基本都如此。
为什么来老年大学上文学课？我在课堂上问过。他们大多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读诗词啊，看言情小说啊，说的时候还蛮不好意思的。文艺青年变成了文艺老年，人的兴趣确实会延续一生。还有个女同学跟我说，以前去当知青，没正儿八经上大学，就很遗憾。班长跟我透露，这个女同学退休前是一个小学校长。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田同学，介绍自己全程用四川话，还说自己是个“土老冒”，就是一辈子挖地的。但上课的时候，他时不时冒出一些问题。有一次上课前几分钟，他悄悄叫住我，从帆布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白喜》。他很谦虚，说如果我不嫌弃，就送给我。
这不是一本正规书籍，绿色封皮，没有编号，收录了办丧事需要用到的悼词祭文和墓碑文字。他在村里时就喜欢去看人办丧事，凑热闹。他从2001年开始整理相关内容，自己也学着写。这本书就是他在整理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写的一部分汇编成的资料。
他说现在这些年轻人搞不懂辈分，也不会写祭奠词了。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些内容应该有一些价值，花了一年时间汇编，拿出了几千块钱积蓄，自己印了一些，送给亲朋好友。我捧着那本书，简直是震惊了。我请求他帮我签个名，他推辞了一会儿，郑重地用钢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文化程度只有初中程度，一辈子没有机会真的从事学术的研究，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但是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应该的事。谁能说一个老农民，不会是一个民间学者呢？
《父辈的荣耀》剧照
我前半段的人生中，给小学生做过家教，给大学生当过老师，也给老年人上课。各个阶段的学生我都有所了解。在我的体验里，这群老年人着实是“最佳学生”。不用进行业绩考核，没有什么学业压力，不会为了考试升学而努力学习，大家能聚集在教室，真的是因为喜欢，发自内心的渴望，也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时光。
班长对我说，老师，我们本学期的学习计划没完成没得关系，下学期还可以继续讲，希望你一直给我们上课。每次到学校，他们态度非常尊敬，见到我必叫一声“老师好”；会全方位夸奖我，从衣着到讲课内容；主动帮我接开水；时不时怕我讲累了，让我休息一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外婆的新世界》剧照
有几个同学，每一次都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如果来晚了，还抢不到好位置。她们一字一句的学习，认真做笔记，下课还来找我聊天讨论问题。我把PPT发在群里，他们回去再温习。有时候，同学们的努力都让我特别感动，暗自决定下次要准备得更充分，讲得更好一些。
当然，老年人也会经常请假。请假的原因多半是这几种——生病、带孩子和旅行。生病是一个老年人的必修功课，在衰老的过程中，要更长时间与病痛为伍，这是必然，无从逃避。本学期过半的时候，来了一个男同学。班长跟我说，他是我们文学班以前的老班长，八十多岁了，刚住了很久的院出来。
那节课，我们上到李白的《蜀道难》，我邀请他上来为我们朗诵一段。他用的四川话，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颤巍巍，刚好与《蜀道难》的风格完美应和，“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读到这一句，他喟叹一声，我竟有一瞬间湿了眼眶。老人们多半身兼带孩子的任务，如果孩子忽然有什么事情，生病或者临时有事，他们一般会请假，带孩子要紧嘛。
还有旅行。家庭条件好一些的同学，有退休工资，年纪还不是很大的话，一般一年会出去旅游几次。暮年已至，时不我待。他们的心灵充满了一种紧迫感，再不去看看世界的大好河山，就再没有机会了。有个女同学，已经八十来岁了，她去过外国二三十多个国家，各大洲都跑了一遍，出过两本游记。她感叹说，现在不出去了，没什么体力了。
《熟年》剧照
有一次，林同学请假出去了，过了两周才回来。我让他到课堂上来分享一下自己的见闻。他说，本来自驾的路线中没有去秭归的计划，但是我们文学课刚上了屈原的《离骚》，他力主更改路线，去屈原故里看看。他说，以前对屈原了解不多，但是去了屈原故里，真的有了很深的感受。
大家纪念屈原都不献，应该给他献兰草，他也买了一盆送上去。他还发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各个朝代的人画的屈原的像那么不同呢？他专门找当地人问一问，哪种屈原的样子更像他们心中的屈原。他一路还去了黄鹤楼，在黄鹤楼上眺望洞庭山水，一片烟波浩渺。他拍了几首黄鹤楼相关的诗，说希望我给大家讲一讲。
我想，这是多好的学以致用，用以致学。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与路需要互补互证，一生总要有一次壮游。多数年轻人没有这个机会，没钱也没时间，总是被不断的催促去完成人生的任务，失去了学习的乐趣。老年人们，反而能全心全意的追求一下这种快乐了。
当然，对于所有的老年人而言，死亡都是一个压在心中的负担。我有时候很久没看到一个同学，都担心是否出了什么事。他们自己也有很深的失落，年华老去，谁能不怅然？班级群里，有一个男同学，校长退休，到处去旅行，积极参与各种协会，出过一本自己的书。有天晚上，他在班级群里发了这样一篇文章，题名《谢幕》。
“是的，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也不会再有我们的舞台。……其实，我们就是从前那群蹲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人，只是如今换了个地方。好在我们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看，竖起耳朵听听。已经有许多事我们看不懂，很多声音我们听不清了。不久以后，我们会彻底看不见，听不到，世界将我们彻底遗忘！就像我们从未来过一样……曾经以为老去也是很遥远的事，现在觉得年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看到这篇文章，我叹了一口气。当我进入三十岁之后，也常常有种衰老的惋惜感。事实上，这是每个人的必经阶段。他们比我快一点，但一代人总会老去，可也总有人年轻。看清一切还要努力生活，像一只蜘蛛，毕生为自己编织一张意义之网，谁能说这不是英雄呢？与这群老年学生相处的一学期，我希望为他们的暮年注入了一点力量。
上周，我送给了每人一张卡片作为纪念，上面手写了一些诗词。晚上，有个曾同学发了一张图片，她说：老师，我把全诗都抄录到你送的卡片上了。我会细细品味，好好领会。看到这张卡片，我觉得这简直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与一个六十多岁的灵魂，在曹操的《龟虽寿》上，达成了完美的共振。这让我忽然想到刚完的《悉达多》中的一句话：“世界并非徐缓地行进在通向圆满之路：不，世界的每一瞬间皆为圆满。”
作者供图
我想，我有幸成为他们的老师，他们也教了我许多，带给我了许多的快乐和体验，让我觉得自己学的知识，与他们共度的每一刻，都是有意义的。人生如果只看成不断地失去，固然是痛苦万分。但如果把人生全都看成是得到，得到了难以想象的体验，就会得到独属于自己的冒险，得到个体向无限发起叩问的精神，得到心灵与心灵的重新联结。
那么，我们再把自己得到的分享给别人，就像一把火点燃另一把火。在这个略显孤独的世界，我们会不会更幸福一点点呢？
排版：空豆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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