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A面与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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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4年第1期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
A面与B面」
领唱者
乐正禾
音乐史读物作者
为什么维也纳这座城市会成为新年音乐会的发祥地?解答这个问题我想我们需要两个关键词,一个就是维也纳,另一个是施特劳斯家族。
19世纪,被我们今天说成古典音乐或者严肃音乐的这些西洋乐其实并不都很严肃。比如在欧洲,管弦音乐脱离贵族阶层专属的标签,和广大市民阶层的亲密接触,是通过两个很重要的媒介来实现的:一个是歌剧,一个是舞蹈。从历史的角度来讲,首先19世纪中前期的法兰西大歌剧,和德奥的德语歌唱剧扩大了非常可观的受众群;之后不久,19世纪中期在德奥地区,尤其是维也纳,非常流行的轻歌剧就独领风骚了。再之后就是舞蹈媒介,华尔兹舞会在19世纪的维也纳非常流行,当时维也纳有很多大型的舞场,比如施佩尔舞场,还有特别奢华的阿波罗大厅,很多大型的舞厅甚至可以容纳上万人。
施特劳斯家族是轻歌剧阵地的一个重要推手,另一方面他们的舞曲,尤其是圆舞曲,也是市民阶层参与舞会活动的一个重要依托,可以说两个最重要的阵地,施特劳斯家族都占据支柱地位。
《与约翰·施特劳斯共度的夜晚》,冯·拜劳斯 绘,1894年
施特劳斯家族一开始并没有全家出动。当时他们有个很重要的产业,就是施特劳斯乐队,他们会出没于各种大型的娱乐场所,演出施特劳斯谱写的舞曲。但是从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施特劳斯乐队已经火爆到一个晚上要在不同的地方演出了,非常忙碌。小约翰·施特劳斯曾经想派助理来组织演出和指挥,但是会受到很多人批评,所以他的弟弟约瑟夫·施特劳斯虽然并没有学过指挥,也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是不得不被迫上阵。约瑟夫·施特劳斯在施佩尔舞场试了一下,反响居然非常不错,从这时起,他们家族开始团体出动,之后不久最小的弟弟爱德华·施特劳斯也加入进来。家族一起出手,当然威力和影响力就越来越大了。
施特劳斯的作品受欢迎到什么程度呢?我们知道很多伟大作曲家都有一些在当时不受欢迎或者没有被发现的作品压箱底,很久以后,音乐学家编写他们作品全集编号的时候,经过考据才会把这些曲目挖掘出来,包括巴赫和莫扎特也是如此。但是小约翰·施特劳斯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他的音乐基本上一写出来,大家就纷纷挤破头抢购一空,只有极少作品,比如轻歌剧《灰姑娘》的序曲,是后来翻出来的,因为他在创作还没完成的时候就去世了。可以说新年音乐会成为潮流,是有偶然性的,但是维也纳把一项和施特劳斯家族相关的艺术活动推广到全世界是必然的。重要的可能不是形式,而是背后的施特劳斯家族的作品,以及他们的作品那种拒绝高高在上的非常亲民的力量。
施特劳斯家族的作品体裁也很丰富,那为什么圆舞曲会成为新年音乐会上最经典的体裁形式?舞蹈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关联度其实是非常大的,不仅仅是圆舞曲,新年音乐会上相当多数的体裁其实都与舞蹈非常相关,而且千万不要忘记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在转播时搭配的录像画面是什么?是芭蕾舞。所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可以说是集舞蹈艺术之大成,我们欣赏的时候一定不要忽视它背后的这些舞曲和舞蹈,人类历史上所有翩翩起舞的瞬间,我们都不要忘记。
关于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参加维也纳年度舞会的绘画作品,威廉·高斯 绘,1879年
音乐中的圆舞曲,和舞蹈中的华尔兹是相对应的, “Waltz”这个词在描述舞蹈的时候翻译成华尔兹,描述音乐的时候就翻译成圆舞曲。圆舞曲作为音乐体裁是起源于农村的民间舞曲“连德勒”,起初宫廷乐师和各路音乐家原本倾向于把它加工成更为复杂的曲式,舒伯特和莫扎特都有过类似的尝试,肖邦甚至会把他的钢琴圆舞曲设计成一个复三部曲式再套一个复三部的非常复杂的结构。我想假如连德勒当时持续以这样的趋势发展,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他不可能发挥出现在的魅力,或者得到现如今的这种地位。但是当时维也纳出现了像约瑟夫·兰纳和施特劳斯家族这样的人物,他们把连德勒改良成了不追求复杂结构,而是用间奏把很多段优美旋律串联起来的舞曲,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维也纳圆舞曲。这种改良是非常重要的,应该说他们让连德勒舞曲回归了舞蹈。
这样一来,从社会层面来讲,亲民的风格和与舞蹈的紧密配合,让圆舞曲受众无数。维也纳奢华热闹的舞厅把施特劳斯家族的威名和名作传播到社会各个层面,而不仅仅是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们的那种小圈子。在唱片工业还未兴起的那个年代,音乐艺术有很强的在场性,拥有足够多的稳定演出空间是非常重要的。以前的音乐作品经常会短暂演出几场之后就再也不被拿出来了,但是维也纳当时有大量的舞会,所有舞会上都有施特劳斯的作品,大家迅速就把这些毫不艰涩又很巧妙动听的旋律牢牢记在了心里。再加上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后,音乐发展到了一个调性逐渐瓦解的方向,大家对这些缭绕在19世纪舞场里的优美旋律就更加留恋了。
维也纳金色大厅
说完了施特劳斯家族和维也纳圆舞曲,那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起源是什么时候?最初的新年音乐会承担了怎样的角色呢?
最开始的几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有一种比较强烈的官方色彩。和我们现如今元月一日的开场不同,第一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1939年12月31日,有点像柏林爱乐乐团现在的除夕音乐会,是每年的最后一天。1941年以后,新年音乐会才固定在了每年元月一日。1939年最开始的那场除夕音乐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就是德国和奥地利的合并,当时德国政府需要一场适当的活动来达到两个基本目标:一是要传达一种积极的情绪,二是要压制民众对奥匈帝国那个年代的怀念。
现在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地位最高的曲目无疑是每一场都出现的两个固定安可曲——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和老约翰·施特劳斯的《拉德斯基进行曲》,尤其是“拉德斯基”,饱含着奥地利人对往日的怀念。但在最初几年的新年音乐会里,这两个曲目是被压制的,反而是今天地位稍弱一点的《皇帝圆舞曲》,被当时的主办方当作第一主打的曲目。1939年到1944年这五届音乐会上,有四年都把《皇帝圆舞曲》当成固定曲目,而这五年间维也纳老百姓最喜欢的《蓝色多瑙河》和《拉德斯基进行曲》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在最开始的几年,其实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但是发展到今天,它已经成功的脱胎换骨。这首先得益于盟军在二战之后对德国的清算,实行了政治和艺术有一定分界的态度,盟军他只追究那些负有直接责任的人和或者直接与纳粹合作的艺术家,并没有对艺术活动里间接的政治影响开刀,比如卡拉扬、富特文格勒,甚至理查德·施特劳斯他们都放过了。正因为如此,新年音乐会仅仅停摆了很短的时间就可以继续开展,而且一切的传统是延续的,让新年音乐会在战后社会里比较缓慢地去漂洗和变革。比如新年音乐会的乐团名单,长期有一种很保守的所谓“老白男”特点,受到很多进步人士的批评,于是音乐会在不破坏既有特色和框架的基础上缓慢进行改革,从而适应当下的社会,很快取得了全世界听众的好感。
1990年1月1日,维也纳爱乐乐团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新年音乐会
最后说说时至今日新年音乐会在我们社会生活中的意义。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一个偏于保守的艺术活动,但保守和古板绝对不是一回事。所谓的保守其实是它的成员和主办者们力图捍卫的自认为很迷人的那部分,他们不会因为随意的批评就妥协。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本身是一项非常欢乐和诙谐的活动,会解构很多我们对音乐会的刻板印象。比如我们经常认为乐队指挥是有点独裁权威的工作角色,听众也经常对喜欢的指挥非常崇拜,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有时会专门在指挥身上“玩梗”。比如一首曲目演到半截的时候,你会发现打响板或者三角铁的一个打击乐手突然站起来,掏出一根指挥棒,一脸陶醉地开始挥舞,而受人敬仰的指挥大师反而抄起一个响板或三角铁,和打击乐手玩起了反串,这种安排非常诙谐,但是也不庸俗。
记得我小时候,在90年代有一场新年音乐会,其中有一首曲目是约瑟夫·施特劳斯的《无忧无虑波尔卡》,一开始定音鼓乐手高抬起手很用力地去敲,指挥家洛林·马泽尔一直做出“完蛋了,糟透了”的表情。然后定音鼓就轻轻地敲一下做出纠正,马泽尔很满意地点点头。但是没过几小节定音鼓先生又开始用力敲,马泽尔用手捂着脑门和眼睛不停摇头,终止的时候定音鼓手对马泽尔耸耸肩,马泽尔对他挤了一下眼睛,出现一个很神秘的笑容。当时我们全家都认为这个定音鼓手要被开除了,小时候的我非常为这个人担心,长大才后知后觉那是一个很有趣的节目效果。
今天有很多人喜欢说新年音乐会和施特劳斯的作品是所谓的古典音乐入门曲目,我从来不认同这种观点。我认为施特劳斯的作品就是我们生活当中的一部分,实际上很多被叫成古典音乐,甚至严肃音乐的东西,同样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把维也纳圆舞曲划到所谓初级古典音乐,我想这无疑是在矮化他们。音乐会也许就应该是快乐的,没必要总是保持着一种学习的心态来面对音乐。我觉得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其实是快乐聆听的典范,它是由维也纳爱乐乐团这种天团演奏的,曲目是19世纪很多艺术家高度评价的管弦作品,但是氛围丝毫无法用严肃来形容。我认为有时候我们可以放弃“古典音乐”这个词,实际上“ classical music”这个概念被赋予当下的意义,是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后,那时候唱片公司越来越主导这种概念,他们其实是把很多不同体裁,不同乐派,各种丰富多彩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塞到了“ classical music”这个大箩筐,造成了一种有点他者意义上的商品概念。
2022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指挥丹尼尔·巴伦博伊姆
至少在20世纪二战之前,谈到音乐大家会说“我是新维也纳乐派的拥护者”“我是新古典主义的”“我是倾向新德意志的”“我是很古早的曼海姆乐派的拥趸”等等,但是那时候没有人会说“我是听古典的”。古典音乐这个大框架其实形成了一种退化的局面。当然一部马勒交响曲确实比一首维也纳圆舞曲要复杂很多,但是马勒交响曲同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门槛。我们完全可以先暂且忘记所谓“古典音乐”这个概念,而是用面对新年音乐会的态度来面对他们,无论是贝多芬还是马勒,又或者像施特劳斯那有欢乐的音乐,都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又想起《爱乐》在不久前有一篇文章介绍“埃尔登法环”这个游戏里面的音乐,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是对西洋管弦乐的一种正确的态度。
从这里开始聆听之旅
10场录音推荐
Neuiahrskonzert
①1941 无观众广播录音,第一次“维新”录音
②1954 克劳斯最后一次、也是他唯一的完整现场“维新”录音
③1979 博斯科夫斯基的完整录音
④1987 不可错过的卡拉扬
⑤1989/1992 永恒经典的小克莱伯
⑥1993—1999 所谓3M时代,有细腻神秘的1997、大气磅礴的1998,还有马泽尔的高水准1996/1999,都足以彰显“维新”魅力
⑦2001/2003 哈农库特的新世纪新声
⑧2009 巴伦博伊姆以歌剧加交响乐思维演绎,状态极佳
⑨2013/2023 莫斯特堪称拥有当代最典型的奥地利气质
⑩2016 杨松斯浓墨重彩的杜鹃啼血
2024跨年计划
兔耳猫/整理
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当地时间2023年12月30日11:00、31日19:30、2024年1月1日11:15
早在2023年“维新”收官时,便已官宣将由克里斯蒂安·蒂勒曼指挥2024年的新年音乐会。就在数月前,蒂勒曼带领德累斯顿国立管弦乐团进行亚洲巡演,在上海、北京接连掀起狂潮。蒂勒曼与“维新”及维也纳爱乐乐团的合作也已有多年,这次他不仅带来施特劳斯家族的爱德华、小约翰、约瑟夫,以及同时代几位作曲家的轻歌剧序曲、圆舞曲和波尔卡等,还将首次上演一首改编的布鲁克纳作品,开启2024布鲁克纳诞辰200年的序幕。演出将在全球超过90个国家和地区转播。
德累斯顿除夕音乐会
当地时间2023年12月29/30日19:00、31日17:00
每年除夕之夜在德累斯顿举办的跨年音乐会,也是受到乐迷们热烈追捧的跨年好伴侣。今年的音乐会将由图甘•索基耶夫(Tugan Sokhiev)指挥,钢琴家伊戈尔·列维特(Igor Levit)担任独奏。演出通过ZDF等平台转播。
柏林爱乐除夕音乐会
当地时间12月29日20:00、30日19:00、31日17:30
柏林人对跨年音乐会的热情是有目共睹的,本地的柏林交响乐团、柏林大教堂等都有重量级的演出争奇斗艳,当然其中最引起举世之瞩目的仍属柏林爱乐乐团的除夕音乐会。今年,基里尔·佩特连科(Kirill Petrenko)将指挥瓦格纳歌剧《女武神》第一幕,男高音歌唱家约纳斯·考夫曼(Jonas Kaufmann)在其中献演重要角色齐格蒙德。此外还有《唐豪瑟》序曲及维纳斯堡片段。在除夕之夜聆赏这样一场精神内核极为复杂而绚丽的演出,也是一种值得期待的体验。毕竟,什么都听只会使我们营养均衡。
如今,新年音乐会早已跨出维也纳金色大厅与德语区,可谓蔚然成风,世界各地的重要乐团和场馆几乎都会在新旧交替的时节以“维也纳式”或自己的方式辞旧迎新。通过广播、电视、流媒体、视频网站等便捷的传输平台,人们坐在家中就能同享盛宴。若抬起脚迈向最近的音乐厅,则能收获一场属于自己的跨年记忆。那么,你的选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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