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的尽头是骨科:当我这个“鱼雷”站上“愚昧之巅”
一个自信的北方人
上周五傍晚,朋友突然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滑个雪?”我想都没想,直接回了,“走!!!”毕竟从入冬开始,我就计划着去滑一次雪了。
作者供图
可能因为自己是北方人,我虽然从未认真、系统地学过滑冰和滑雪,但怵是从来没怵过的。就像小时候去冰场滑,摔几下也能站起来,虽然滑不快,但总能出溜几下,也算体会到了滑冰的乐趣。
在我心里,滑雪就跟这差不多。况且,我之前也是滑过雪的,四年前在内蒙老家的一家小雪场,被教练教了一些基本功,比如刹车要保持“内八字”、身体向前倾等。我记得,在这些理论基础的支撑下,当时零基础的我,倒也能从坡顶御风而下,一路冲刺,平稳落地。
在这点渺茫记忆的误导下,我和两个朋友兴冲冲来到了北京怀柔怀北国际滑雪场。他俩滑雪次数多,大学时还玩过滑板,都选了双板,我没这个基础,保险起见,选了自认为上手更简单的双板。
那时我还不知道,双板的特点就是上手快,速度更快,对新手实际是更危险的。坐“魔毯”上坡的过程中,朋友问我“你还记得怎么滑吗?”我一边说记得,一边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自己四年前顺坡而下的英姿。
大约是看我的自信洋溢在脸上,朋友指了指中级道,说“咱们去这个,高级道太陡,初级道太缓,这个道正合适”。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滑过中级道,对于它的坡度和水平要求毫无概念,印象中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提示,下意识就想,朋友能去,我当然也能去。我后来回想,这种盲目的自信,大约既来自一个北方人的身份,也来自上一次滑雪的成功,还有朋友对我的信任。
《雪耀中国》剧照
其实一站上中级道坡的边缘,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我们去的这个滑雪场,中级道分左右两侧,我本来想和朋友一起去左侧道滑,但我刚靠近雪道的边缘,滑板就不由自主开始滑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磁力吸引的铁块,没过几秒,就已经在右侧雪道上飞速向前了。
就在我被动加速的过程中,我前方出现一家三口,是一对夫妻正在教五六岁的孩子滑雪。眼看距离孩子只有几米的距离,我还在直愣愣冲过去,情急之下,我一个后仰,大叫着主动摔倒了。幸亏,我躺下时,距离那个孩子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抬起头,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母亲在“夸”我,“小伙子,你停得可真是时候”。我既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后怕,躺地上了愣几秒钟,紧接着就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起身。这倒不是我受伤了,而是困在长长的滑板上,脚跟无法着地,一时找不到受力点。最终,还是那位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指点我如何找到支撑点,我才站了起来。
但站起来后,情形变得更可怕。我又一次无法控制地加速向前冲了出去。这次,我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一边向前冲,一边拼命回忆起上次滑雪时的刹车要领,尽可能做出更大的“内八字”,增加两板后侧的宽度。
《雪耀中国》剧照
但我脑子里的这些理论,在中级道上丝毫不起作用,我的速度越来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又一次碰到了“障碍物”。那也是一位摔倒后,蹲坐在地上的女士。我本想避开她,但一慌乱,反而更精准地冲向了她,无奈之下,我又一次采用了主动后仰摔倒的策略。这一次,我右脚上滑雪板直接被摔飞了。
第二次自信
接连两次的摔跤,让我对自己的水平和中级道有了一点清醒的认识。我当即决定,不滑了!卸下双板,我扶着雪道旁的拦网,一点点往下坡走。说是下坡,感觉上比坐“魔毯”上坡还漫长,但别说,我看到了好几个跟我处境一样的人,有出其不意像一颗子弹从背后“突袭”的、有丢了滑板坐在地上不动的,还有跟我一样,收拾装备“徒步下山”的。
这时,朋友发来微信询问“你去哪了,怎么一转眼就没了?”,我把情况跟朋友说了一下,得到的回复是“你这是‘鱼雷‘啊,不行就请个教练吧”。我以前还不知道“鱼雷”这个词,乍一听,觉得挺形象,自己可不就像个“人体鱼雷”嘛,滑到哪撞到哪,不过,唯一可安慰的是,自己还算一颗“良心鱼雷”,关键时刻好歹懂得“摔跤自爆”。但这么玩下去,迟早得把自己送进医院。于是当即决定,请个教练!
教练是位哈尔滨人,滑雪经验15年,听完我的经历,第一句话就说,“滑雪其实是一个高危运动,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这话要是30分钟之前听,我可能还有点不屑,但现在,我深有体会,且完全认同。
教练又说,“你刹车的理论是对的,但是身体动作做得并不到位,身体要尽量往前倾,小腿与大腿要保持弯曲。”我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准备照做。紧接着,教练带着我在初级道上一遍遍练习,我才意识到,刹车除了“内八”的动作,身体姿势、重心位置都要做到位,细节多着呢。我一边练习,一边总结,四五次后终于找到了能控制的感觉,从一开始五六秒才能停住,到一两秒就能完全刹住车了。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新一轮的灾难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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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在初级道上基本练成了刹车,教练提出,给我上一下难度,“咱们去你刚才滑的右侧中级道,练一练怎么样?”我说好,决定去“一雪前耻”。第一次重新站上中级道,重心后仰的问题又暴露了出来,因为坡面更陡,速度更快,人一慌,动作就乱了。
好在那时候有教练带领,来回两次我也慢慢适应了,速度明显控制了下来。突然教练问我,你能不能向左侧偏一点,我往前一看,有个人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样,正坐在前方。我下意识地右脚使劲,轻轻立刃后,很快向左偏了过去,完美躲过。“对,就这么做,你看能不能再向右边偏一下”教练说道。我按照同样的方式,立刃左脚滑板,很快就偏向了右侧。靠着自己的理解,突然间会控制方向了,滑到坡底后,我第一次有了能驾驭滑板的感觉。
教练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又专门陪我练习了一次。眼看着2个小时的课时所剩不多,临走前,教练又给总结了一遍拐弯理论。或许是连续滑了2个小时,状态正处在巅峰,我谨遵教练指示,向左轻盈滑去,在身后留下了两道丝滑完整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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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心想,如果稍加控制,说不定还能彻底停下来。突然间,我内心涌出一阵狂喜,感觉自己真的解锁了高级技能。想想自己两小时前的表现,我忍不住在内心赞美自己,确实是有些体育细胞的,毕竟小时候学自行车一天就上路骑了,暑假学游泳两天就会了,教练还夸我学得快。而这一天,滑雪这块,基本也算“拿下”了。
“愚昧之巅”
结束上课前,教练嘱咐了我,一定要多练习一下基本功。但那时候的的我,正沉浸在能在中级道拐弯急停的喜悦中,感觉自己就像《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正等着大显身手。
我先在初级道练习了一会儿,转、停、加速,游刃有余,毫无难度嘛。这时朋友发来消息,问我学得怎么样了,我说“学会了,你们在哪,咱们中级道见”。此时天色刚暗,夜灯亮起,夜场的雪道上,人明显多了起来,上“魔毯”甚至要排十几米的长队。
上了坡顶,朋友提议,咱们去滑左侧道。我一边在脑子过着教练传授的要点,一边站上了雪道,朋友则紧随其后。我谨慎地控制着速度,一开始还算慢,但没过几秒,加速度就越来越大,尽管我已经在最大幅度地“刹车”了,可我明显还在疯狂加速。
朋友早已被我远远甩在身后,熟悉的慌张感又回来了。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被不可控力量射出的子弹,人群变成黑白橙黄色的掠影,从我眼角的余光中闪过。而我只能紧盯着前方,祈祷前面不要突然出现“障碍人”。万幸,我平安到达了坡底。刹住车后,我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确切的说,是想迈开步子,但腿已经软了,在不由自主地抖,根本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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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查资料才知道,中级道坡度下滑的最大速度可以到50公里/小时左右。我不知道自己的速度到底是多少,但那种“露天飞行”的感觉,至今想来都后怕。
不知过了几分钟,朋友滑着S弯也下来了,对我说“你这也太快了,我在后面,看到你是全场最快的,全程加速还没摔,你是真练成了?”我心想“不,这并不是我要的速度”,但我朋友大概完全没有get到我的意思,因为据说我当时一脸镇定。说实话,我也不是出于面子而镇定的,我当时只是非常疑惑和不甘,一直在想,怎么又刹不住车了,明明是可以的。不行,我就不信了。于是我又跟着朋友,回到了坡顶。
这一次,我让朋友先滑,自己紧随其后。一开始还能控制速度,但控制的速度可能也就几秒吧,因为我很快又不由自主超过了他。当时我用尽全力,飞速在脑子里检查自己的小腿、重心、双臂,是否放在了正确位置,但在绝对速度面前,大脑起码空白了一半。我想就这样吧,加速冲向坡底,一切就结束了。
但事实证明,上一次平安落地完全只是运气。因为,一位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了面前,我不知道是我冲向他,还是他冲向我。只知道自己大叫了一声,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脚上的两支雪板都被撞飞了。我想起身,但稍微一动,左脚脚踝就传来灼热的疼痛。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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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赶紧过来,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说没事,就是站不起来了。朋友叫我躺着别动,赶紧去叫了雪场救护车。是的,我是被工作人员扶着,躺在板子上运到医务室的。我躺在板子上,下坡、右转、左转,一路看着魔毯上坡的人、滑雪者、排队的人从我视野中出现,又逐渐变成看不见的小点,期间还听到有人问“那个人怎么了?”
万幸的是,被我撞到的哥们没什么事,他当时甚至还滑回来慰问了一下我,同时万幸的是,我的脚虽然肿了,但后来经过确认,除了韧带严重扭伤,并没有伤到骨头。
在写这篇文章前,我搜了一些关于滑雪的资料,看到早有网友总结,“滑雪场请教练,两个钟头初步掌握,上午学会,下午嗨半天,晚上骨科见”。还有网友类比“达克效应”,把滑雪过程做了一个解释图,横轴代表认知水平,纵轴代表自信程度。按照此图,一个滑雪者会在中级道上能刹车后,达到“愚昧之巅”,即“不知道滑行基础技术、意识不到滑行姿态问题,没有练习基本功的意识,极度膨胀,认为滑雪很简单。”
事实上,美国国家创伤数据中心调查显示,美国每年滑雪参与人数高达1700万人次,其中有20万人因受伤前往急诊治疗。除普通摔伤外,以四肢骨折为主,如胫腓骨双骨折、腰椎、颈椎损伤其次。
那天回到家,回想自己一天的经历,两次从信心满满到崩塌,真像过山车一样。后来朋友告诉我,我们最后滑的左侧中级道,可能要比右侧更陡一点,所以离开教练,我就不能很好控制自己了。但其实左侧道是不是比右侧道更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我确实站在了“愚昧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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