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沪漂女的“倒计时回家路”
文|读者:阿木
我是2014年来的上海,算起来已经快十年了。今年我对自己说,再给自己两年时间,让爱好支撑起生活,实现就回老家。自从做了这个决定,每天的工作和生活都变得轻松有趣起来。
像大部分毕业生一样,毕业之后我留在上海工作。
脱离了学生时代一贯的集体生活,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毕业那一年,身边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回老家的回老家,留在上海而又相熟的朋友,少之又少。
我时常感受到孤独,身边再也没有室友和同学,不能像大学结伴上课一般结伴上班。朋友圈里看着各式国外的照片,以及研究生的日常,我常怀疑工作的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那时的工作压力很大,陌生而紧张的环境,再没有谁会考虑到我是刚毕业的学生。进入职场,便自动失去了学生的某些特权,比如犯错。这让我焦虑,压力逼着所有人快速成长。为了不出错,每次的工作我近乎强迫症般无数次检查与核对。担心出错,比犯错还折磨人。
有阵子明显状态不太好。在上海加班不可避免,即便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在工作时间处理好手上的事情。有次碰上了中秋假期,那天是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公司里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假期去哪玩,今晚下班后去哪里庆祝。我正准备下班时接到通知,要临时去客户单位开会。那天意外地,一向谨慎的我既没带充电宝,也没带充电线,而手机只剩下20%不到的电量。我不得不从进地铁站开始焦虑,早就习惯电子支付的我,身上已经好几年不带现金了。我开始满脑子止不住地想,待会回来如果手机没电该怎么办,身无分文,我连地铁都坐不了。
我感觉很压抑,事实证明情绪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那天我一路哭到下地铁。后来才发现,随处可见的便利店就可以买各式各样的充电线,于是我赶紧买了一根。那天开会到很晚,手机还有电,但我已经错过末班地铁的时间。在出租车上,我打开电脑,写着今天的会议纪要,邮件里抄送所有参会人员,在下车前五分钟,点击发送。
那天到家凌晨两点。
临睡前我看了一眼邮箱,加班的不止我一个人。邮箱里赫然躺着一封未读邮件——“中秋假期任务”,我实在是头有点疼,决定睡醒再说。
我在还没有睡醒时接到了电话。我曾经一度很害怕听到电话铃声,为此我常年调成静音,连振动也不开。总感觉铃声响的那一刻,我全身就开始不自觉地紧张,心情也控制不住地低落。我很抗拒接工作电话,放假尤其。
但抗拒没有什么用。
我第一年的中秋假期就在这混乱的工作里结束了。
再后来,考研的也都毕业了,出国的也回来工作了,彼此工作的轨道又都得以重合。我的孤独感少了一点,至少能有地方说道。
但是上海太大了,大家工作的地方并不相近。工作节奏很快,午休时间只一小时左右,聚餐通常会安排在周末。有几次朋友们约了工作日的晚上,但总有人会多多少少地加班,五点开始的聚餐,经常八九点才结束。有朋友会带电脑来,在聊天点菜的间隙稍工作一会儿,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也有朋友吃着吃着会接到工作电话,有需要立即处理的,又或者临时要开会,他不好意思,起身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其实大家都能理解,会给他留着菜,等他结束回来时再点些新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常感觉,每天,每个月,甚至每年的生活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人与人的联系越来越薄弱,自己的感受也越来越封闭和麻木。
几年里陆续离开上海的有一些,这也大大减少了我外出的机会。工作我没有交什么朋友,我总认为同事和朋友之间有一道明确且不可逾越的界限,而这让我得以区分工作与生活。我在吃饭的时候和朋友视频,一起追剧,我常按暂停,问她些还没剧透的稀奇古怪的问题,她也不得不停下来,和我解释一番后,再继续往下看。半小时能吃完的饭,我们常要一两个小时才结束。我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自闭。
大概三十岁是道坎,很多事只有实际到了那个时候才会真正理解。
比如生活。
社会追逐价值,我常想,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呢。我好像经常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小区附近有个公园,不大,天气好的时候人很多,狗也多,满草坪地跑,满地的帐篷,我总带着一块野餐垫,再捎些零食饮料,找块不太晒的树荫底下,往垫子上这么一躺,眯着眼睛看一下午,或者睡一下午。又或者是去热闹点的菜市场,从那头最远的,一个个逛过来。虽然卖的东西没什么区别,但我依旧逛得不亦乐乎。有时好久不去了,再去时阿姨们也都会问,怎么最近没来呀,一些常买的菜他们也都能记住。这大概是我生活里为数不多还保有的外界联系吧。
这些有意义吗?发呆有意义吗?逛菜市场有意义吗?如果这些都没有意义的话,那么沉迷做这些事情的我,还有价值吗?
我开始想这些问题。
我选择了写作。这是我喜欢写作的重要原因。写作并不要求一切都要有价值,或者应该说,一切都有它自己的价值。写作给了我去做任何事的理由,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生活里体验的一部分。我可以花大把的时间看夕阳和晚霞,也可以无所事事地在阳台上晒一下午的太阳,或者发一下午的呆,逛街的时候观察店门口大排场龙的队伍,顺便猜想一下为什么外卖小哥今天优哉游哉不赶时间。它们在发生的当下,被我捕捉,得以储存,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将来的某个故事的开篇或许就是从那片泼墨的晚霞开始。
近而立,我似乎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喜好。希望它来得不算太晚。倒计时之后,每天的工作都变得不一样了。想着每天都是离回家更近的一天,工作上的压力和疲倦,都只能是暂时的。我开始变得宽容,抱怨也少了很多,这像是一场交换,工作和喜好的倒计时交易。而我在这偶有的闲暇中,试验着自己的爱好支撑生活的能力。
身边不乏有人觉得可惜,说哎你在上海都那么多年了,怎么不能坚持一下呢。可生活是自己的,没有可惜一说。唯一重要的是,这是不是自己想过的生活。如果是,那这就是生活最大的价值和意义。它并不是一个可以被万能公式套用的,输入什么就对等得出什么,应当什么时候取得某种成就。它只能是一种私人的经历,感受和体验。
这样决定之后,我对生活的感悟愈发深了起来。像是突然有了方向。
曾经的我一度在每天日复一日的乏味中消耗着热情,我以为只能这样下去了,一方面我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呢,另一方面我也深知这是自己能够维持良好状态的极限了。我并不是一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严格地区分工作和生活的状态,并且努力地达到这个艰难的目标。沪漂倒计时,让我得以真正地体谅自己,不再苛求自己,也不再随波逐流,让自己自由而发,自本心地生长。
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城市,生存较之上海或许同样不易。但不知怎的,总感觉凭空生出些如释重负的勇气。带着这最后的告别之姿,我开始珍惜起在上海的每一天。将每一天都当做对这个城市的告别。人生没有几个十年,从我大学至今,它承载了我目前人生里的大半阶段。我开始尽己所能地观察和记录,那些未曾去过的街道,和还在上海的朋友保持定期的联络。那些曾经物欲上的执念也都逐渐消失,压力一天天地减轻。
我想没有人可以真正去评判另一个人的人生,因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亲历者和见证者,冷暖自知。
这场盛大的倒计时,从开始那刻,我就期待着它的结束,并在这个过程中努力找寻着自己新的方向,而它同样改变了我的心态,我想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生活奋斗的权利与义务。每天的生活都该是不同的,没有完全重复的工作。今天不是昨天,明天也不是今天,在一天天中我逐渐感受到什么叫做当下。
虽然我知道自己会面临新的压力和问题,但我乐此不疲地尝试着。这或许不是更轻松的生活,但它确实让我得以重新审视接下来自己未过完的人生。
我开始期待自己的三十岁。
排版:布雷克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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