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脸颊、深框的眼镜,坐在我面前的上海摄影家丁和,聊起西域文化来神采奕奕。
过去20年间,他43次往返于上海和新疆之间,记录西域文明古迹。更让人惊叹的是,60后的他还重走了一遍玄奘取经之路,拍下了沿途风貌。
作为上海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他用自己的镜头,捕捉行将逝去的文明,被誉为“龟兹壁画摄影第一人”。和其他摄影师不同的是,他不仅被新疆的自然风景所吸引,更是深入文化和历史,足迹遍布人迹罕至的沙漠戈壁、草原雪山和各个石窟之中,将被时光掩埋的瑰宝带到大众面前。
沙漠中的胡杨树,在霞光的余晖下,给人神秘而温暖的感觉。
天山之巅托木尔峰,绵延起伏,在湛蓝的蓝天下闪烁着光芒。



始建于魏晋的古龟兹苏巴什佛寺东寺,尽管在公元10世纪前后就因为战火逐渐废弃,但从遗迹中,依稀能窥见庙宇、洞窟、殿堂、僧房的痕迹。这是新疆地区保留至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历史最悠久的佛教建筑群遗址。
楼兰遗址干涸的地貌,让人不禁联想起“沧海桑田”这个词。
“三间房”遗址,看似只是简单的夯土建筑房屋,却是楼兰城内留存最完好的、最具历史重要性的建筑之一。
洞窟内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故事,都蕴藏了丰富的历史信息和艺术细节。
就拿龟兹石窟来说,早于敦煌石窟开凿昌盛。
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曾告诉丁和:“没有龟兹壁画,就没有敦煌壁画。"
小时候,有一年春节,家里来了位新疆亲戚,带来了羊皮褥子、葡萄干、杏仁干等特产。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新疆,由此对那里产生了些许好奇。
2003年秋天,他去了新疆,本想拍一个专题画册。没想到,神秘的千年胡杨、辽阔的戈壁风光,一下子就震撼了他,他脑海里再也装不下别处的风景。
回上海一个月多,他很快按耐不住内心的期待,跟朋友又去新疆采风。那时的他,不了解新疆的文化和历史,只是凭好奇去拍,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统统记录下来,在朋友们的赞叹中成就感满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国学大师冯其庸,自此改变了他的拍摄之旅。
冯其庸对西域研究颇深,看了他的作品后赞不绝口,建议他得把新疆拍透、拍好,最好是作为文化题材去拍。丁和听了后,有些犹豫。他热爱摄影,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一直都是自由随性。要是按照冯老的指点去做,就不得不学习历史文化知识,自然没那么轻松了。
那天夜里,他思来想去睡不着,不断反问自己“有没有时间、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可能?”深夜,他翻开了冯其庸赠给他的《瀚海劫尘》西行散记摄影集,一口气读完了。
他恍然意识到,简单的风光摄影虽然好看,但换一个人也能拍,可要是能把文化积淀记录下来,照片才会更有生命力。自此,他把和新疆有关的书,全部找来看了一遍,恶补基础知识,深耕西域文化摄影。
因为位置偏远,交通不便,所以出镜率低。再加上历史风云的洗礼和大自然严苛的磨砺,有些早已面目全非。
为拍到心目中理想的镜头,只有反复造访,并且驻守等待。他二度穿越罗布泊,夜宿楼兰,以自己燃放的鞭炮声响驱散死寂,度过春节。也曾三次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残阳斜晖,沙海中仰天而躺,在古城尼雅的残梁之下,不顾风沙迷眼。他在龟兹石窟中拍摄壁画,在研究院的招待所与工作人员同吃同住,白天就带着馕饼和水,在洞窟间流连忘返。
他还去过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拍摄流失于海外的新疆壁画。
亲眼看到墙上巨幅壁画精品,他心情无比激动。可当他瞥见架上的小块壁画碎片无数,又油然心痛。
工作人员本来只允许他拍一天,在跟馆长沟通许久后,才争取到第二天继续拍摄的机会。整整两天20多个小时,他一刻不停地拍。回国后,又钻研考古与学术书籍,将残片归于洞窟原位。
每次拍摄前,他都要做大量功课,尽可能和石窟壁画对话。唯有如此,才能呈现出其文化积淀。在他看来,洞窟上的壁画模糊不清,最难拍特写。如果不理解里面的东西,就可能漏掉某棵树、某条花纹、某个动物。他坦言:“我有种强烈的冲动和紧迫感,面对精深却濒危的西域文化,我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拍摄完成。”很多地方昼夜温差极大。白天酷热,穿一件衬衫都觉得受不了。晚上气温低到零下20多度,棉袄棉裤都难以抵抗寒冷。
拍交河故城时,他抵达吐鲁番时,就听说当地破天荒地下起了雪,而交河故城已被积雪环绕。在拍摄前一夜,他期待得睡不着,忙着装片子、擦镜头、清点行装。
第二天一早,又扛着50斤重的机器,反复找角度、测光线、摁快门。走遍了每个角落,最终拍下“雪压交河”的壮美。
地形也是拍照过程中的拦路虎。在去和田安迪尔故城拍摄时,丁和的车子开到大漠深处,沙丘起伏落差近十米,他和同伴不得不徒步前往。在沙丘上走路,是件艰难的事。前脚刚迈出去,就顺着沙子滑了一大半。后脚才提起,重心使人沉了下去。他累得大口喘气,“挪”了近一个小时,期间差点和同伴走丢,坦言“好像用完了这一辈子的力气和毅力”。
还有拍尼雅时,为了“候足”早晨的拍摄光线,他必须赶在前一天深夜到那里。入夜的沙漠,一片漆黑。车身无数次被七八米高的大沙包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20公里的路程,他足足用了5个多小时。车两次陷在沙里,差点倾翻,还有好几次走错路迷失了方向。遇到难以取景的地方,顺着脚手架上下攀爬或趴在地上拍照,更是常态。可他一直乐在其中,拿着8×10大画幅相机,一次次奔赴新疆。
捕捉到了有价值的照片,就一倍倍放大去看每个细节,快乐得像个孩子。
光是2023年,他就去了3次新疆,补一些镜头,也见见当地老朋友,余下的时间则整理多年作品。
因为热爱,他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室布置成洞窟的模样,里面摆放着多年来的作品。如今,丁和虽然已经拍了20余年西域相关主题,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所做的,远未探及西域文化的万分之一。他把自己拍的新疆文化遗产图片,全部捐给了新疆文物局和龟兹研究院。接下来,他还会继续用摄影方式,记录有文化价值的内容。文、编辑/Silence欣
图/丁和“九璞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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